我形单影只,思绪万千,
在最荒凉的野地漫步徘徊。
我满怀戒备,小心避开,
一切印有人的足迹的地点。
——彼得拉克,《我形影单只》
波·拉·伏尔泰是武仙座最著名的地球学家。它甚至给自己的名字加上了“伏尔泰”的后缀,来体现对地球文化的热爱。
事实上,地球文化研究圈的学者都喜欢给自己取个地球名,他们视之为时尚。正因如此,木星研究所的池塘里充满了柏拉图、毕达哥拉斯、笛卡尔、香农和海德格尔,说不定未来还会添上更多地球人的名字。
在拉占的外星文化学术界,有个地球名字是学者的最高荣耀。例如,拉占的最高奖项就叫做“苏格拉底奖”,用来奖励那些做出了杰出外星文化研究的学者,让它们有资格给自己重新取名,而波·拉·伏尔泰就曾经是苏格拉底奖的获得者。得奖的那一天,伏尔泰激动地吸住奖杯,一直走到家里才愿意松手。
不过,这并没有改变一个自然事实:
波·拉·伏尔泰是软体动物。
不光伏尔泰是软体动物。在木星研究所,大多数学者都是软体类。它们有柔软的身体和无骨骼的肌肉,得益于基因中的转录因子和原钙粘附因子,高智慧软体类发展出了与人类这种脊椎动物所不同的智慧模式,往往具备复杂的分散式神经回路,这赋予它们更复杂的智慧。
在银河系,有这么一条规律,任何智慧公民都会承认:地球是极为珍贵的博物样本。因为这颗星球上的智慧生物“智人”,是极为罕见的高智商哺乳类动物。
众所周知,银河系里的大多数智慧生命都属于软体动物类,因为大多数恒星的年龄只有46亿年左右,这样的年龄足以让温度适宜的行星发展出高度复杂的软体动物文明,但对于哺乳动物而言,却显得太过仓促。
比如说,人类物种的历史只有短短万年的时间,而软体动物早在6亿年就已经出现。虽然地球上的软体动物没有发展出复杂智慧,但在银河系的其他星球,早就布满了有上亿年历史的悠久文明体。
例如,伏尔泰来自拉占星球的小行星环臂,那里的软体动物用硬壳抵挡太空辐射;拉伯雷来自比邻星,那里的贝壳状高等生命体拥有上万年的悠久寿命;墨翟来自基里尔,它们的神经系统能互相联结,形成星球级别的复杂意识。
时间只是文明的要素之一。在文明发展上,软体动物拥有哺乳动物无可比拟的优势:
形态丰富,种类繁多,对环境的适应力强。
寿命悠久,繁殖率高,不易灭绝。
对于发展出高级文明的软体动物而言,柔软的身体、不分节的身体并不是劣势。相反,这帮助它们适应外星球上复杂多变的自然环境,进一步加快了星际殖民的速度。
古怪的是,地球上的软体动物并没有发展出高度的文明。相反,和那些软体文明高度发达的星球不同,地球的生态系统继续演化,产生了更为复杂的节肢动物、脊索动物。人类就是脊索动物的一种。
人类。在这被软体动物填满的黏滑宇宙里,它们可能是银河系里唯一一种发展出文明的高级哺乳动物。
这就是地球的珍贵性。
那一天,波·拉·伏尔泰坐在月球轨道上,长长的触角像章鱼一样伸缩。它正在破解硬盘里的一段加密文本,这颗硬盘来自地球上的某个遗迹。柏拉图从太空的另一角飞过来,一边喷射氮气,同时伸出自己的硬化触角。
两只软体动物的触角纠缠在一起,在宇宙射线的伴奏线缓缓起舞,这是拉占的见面礼仪。随后,伏尔泰听见了柏拉图的声音。
“我成功破译出来了!”
“真的?”
伏尔泰感到难以置信。
它知道柏拉图想要破译的是什么。
地球,这颗古老的星球,人类的摇篮,同时也是银河系里少见的哺乳动物发源地之一,实际上已经没有了任何人类的踪迹。
在第一批拉占科考队踏上地球的土地时,它们的确被那些从未见过的昆虫——也就是节肢动物,还有高原上的羚羊群吓了一大跳。毕竟,很少有星球能像地球这样发展出复杂的生态系统。
在软体动物取得优势地位的比邻星、基里尔和拉占,智慧生命逐渐灭绝了其他物种,因此,这些星球的生态圈停留在极为原始的阶段。也正是这个原因,地球上司空见惯的昆虫和哺乳类,在银河系里实际上相当罕见,甚至称得上是濒危物种。
但是,最令人震惊的事实却不在于地球的哺乳类动物,而在于自动机器的发现。
软体动物探险队从地球表面发现了一些古怪的自动机器人,这些机器就像有生命一样,在地球的土地上慢慢徘徊。这些机器人不工作,也不劳动,只是每天从一个地点徘徊到另一个地点。
没人搞得清它们被制造出来的目的。
随着调查的进行,每过一天,科考队都能从地球表面发现越来越多的自动机器。它们有的体型在百米以上,还有的只有昆虫大小。无论是什么种类,这些机器都展示了惊人的自动性,它们不需要额外的维修,也从不进行激烈的活动。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机器除了走来走去外,并没有任何特殊的、引人注目的行为。
这些机器是什么?
难道说,这颗星球上有一个隐藏的硅基物种?
一切都还掩盖在谜团里。
科考队将它们谨慎地称为“自动机器群落”,并尽量避免与它们接触。接下来,软体动物们马上投入到对星球的考察工作中。从泥土下清理出的城市遗迹预示了古老文明的存在。出乎意料的是,从这些城市的结构判断,城市的定居者在生命形态上一定极为特殊——至少和那些到处徘徊的机器完全不同。
接下来的发掘解释了部分事实。科考队发掘出石碑、电子器件和尘封在地下的记录室,上面记录的历史振奋了软体动物研究员:根据文件的记载,这颗星球曾经存在高度发达的哺乳类动物,“人类”。然而,在掌握了原子级的基因技术后,人类开以病毒、细菌、微生物为武器消灭其他同类,最后,所有人类都因为生物武器的失控而遭到灭绝。
接下来的研究表明,城市遗迹的生活痕迹形态与人类的样子相吻合,而自动机器群落所使用的技术也与人类的工艺水平接近。换句话说,那些到处徘徊的机器人,实际上是人类的制造品。
换句话说,地球上并不存在硅基物种。
解决了一个难题,下一个难题紧接着出现。无论哪一个记录,都无法解释地球上出现的自动机械群落——倒不如说,记录里完全没有提及机器的存在,仿佛那些机器是出自另一个文明之手。这让所有地球文化研究者感到迷惑。
每个人都感受到了谜题的压力,而“想要解开谜题”的冲动是每个智慧生物的天然本能。
人类为什么要制造这些机器呢?围绕着这个问题,软体学者们聚讼不已,纷纷提出自己的看法。
第一个假说是“纪念碑理论”。部分学者相信,自动机器是人类用来记录文明的媒介,相当于是自动化的纪念碑。由于自动机器具有高超的自我维护能力,这个说法获得了部分认同。
但也有学者提出反对意见:既然是纪念碑,为何没有任何文本信息记录在其中?自动机器从被发掘出来开始,就只是在地球表面走来走去罢了。这种行为,与其说是纪念碑,不如说是为了别的用途而进行的设计。
于是就诞生了第二个假说,“科学仪器论”。自动机器是人类在太古时期制造的仪器,用来进行科学研究——这样的说法也没有得到太多的认可。既然是科学仪器,为什么要设置优先级如此高的自我修复能力?既然是科学仪器,那究竟是用来进行什么研究的仪器呢?这是完全说不通的。
在这两个理论之外,还存在着第三方的“玩具理论”,认为自动机器是人类制造的玩具。这一异想天开的论点同时被前两个假说攻击。软体学者们相信,无论如何,如此规模巨大、工艺精湛的机器,不应该仅仅作为玩具来使用。
这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的曙光。在自动机器群落中发现了古代人类记录下来的信息。不过这些信息是使用古老的文字所书写,一时间难以破译。大多数学者认为,只要破解了自动机器里的信息,就能理解它们被制造出来的目的。
而柏拉图就是负责破译工作的总负责人。
它鼓胀的器官里吹出激动的氢气。
“对!我成功把信息破译了!”
伏尔泰马上问:“是什么内容?”它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这个很难解释——”柏拉图突然支支吾吾,把一个信息碟从触肠里传输过来,“你自己看吧。”
伏尔泰疑惑地打开信息碟。
文本显示了出来。
伏尔泰大体扫了一眼。从它丰富的地球文化研究经验来看,这完全是一部小说。难道自动机器的秘密竟然隐藏在小说里?他从头开始,仔细地看起来。
小说题目:无机械
作者:匿名委员会
收录于:《荒谬编年史》
内容:========================
我第一次认识彼得拉克,那是从一个严酷的夏天开始。
那一年,我打开一部纪录片,开始研究人类为何走向濒临灭绝的境地。
我发现了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