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原上的寒风依旧呼啸而过,从极北之地吹向稍微温暖一些的地方,千百年来亦是如此,即便是一场血腥的厮杀也不能改变长久的寒冬。
获胜……不,应该说是没有被打败的感染者沉默地在霜原的道路上前行,准备与山口的战友们汇合,以应对其他的乌萨斯驻军。
铁塔一般的老温迪戈一如既往地走在队伍的最前列,身后跟着他忠实坚毅的盾卫。
擅长奔袭的游骑兵散开在队伍的外围,警惕着可能有的危险,为其他的感染者战士充当戒哨,而年轻的领袖则和游骑兵的少尉一同走在队伍的末端。
也许是因为默契,也许是因为想要掩护队伍的末端,又也许只是想聊一聊。
他们沉默地走在队伍的最后,什么也没说,直到一段时间后,年轻的领袖才打破了有些微妙的气氛。
“阿尔青,很高兴你能支持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爱国者先生那样。”
塔露拉的语气显得有些疲惫,连续的战斗消耗了她很多的精力,不过还能从她的话语里听出一丝欣慰。
“嗯。”
点了点头,阿尔青又眺望向队伍的最前端,看了一眼那个身形高大的背影。
在之前的那场争执中,阿尔青选择赞成塔露拉的想法,放过那些带走移动都市并向守军泄密的感染者团伙,为此他得到了爱国者先生一道意味深长的视线,他只能希望那不会给自己带来什么麻烦吧。
但他也能理解老温迪戈的想法,毕竟他其实也不觉得塔露拉的那种做法就是最合适的——“不过,我能感觉到你也不是真的认可我的做法,阿尔青。”
而塔露拉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当时,你并不是因为认同我才支持我的,对吗?”
女孩快步上前两步,随后转过身来看向年轻的佩洛,灰色的眼眸直视着面前的阿尔青——她想要听到真实的想法。
“……”
阿尔青犹豫了一会儿,打量了面前的女孩一眼,随后点了点头,停下脚步,开口缓缓说道。
“对,你说的没错,塔露拉。我那时没有反对,是因为当时你已经做出决定了,那么我表示反对也没有实际的意义……”他稍微停顿了话语,又看了看走在前方的士兵们,“而且我也不想在战士们的面前反对你,那会影响你的权威,不管怎么样都会对接下来的路程不利。”
即使这些感染者的战士依旧保持有序的队列向前进军,但阿尔青能够明显感觉到,这件事情给他们的士气带来了一些挫败,不能再让争执继续影响他们了。
“哈,你的想法还是这么现实啊。”
女孩同样也看了那些士兵一眼,随后又转过身来看着阿尔青,继续问道。
“那么,你也觉得该像爱国者先生说的那样,去惩戒那些感染者?”
她的脸上还是习惯性地带着友好的微笑,但眼眸深处却能看到些许的失望。
“不,那是爱国者先生的想法,不是我的。惩戒与否只是手段,我更在乎是你对这件事本身的态度。”
阿尔青摇摇头,又伸手敲了敲自己的眉间,让细小的动作辅助自己的思考,随后接着迈起脚步。
一旁的女孩也跟着向前走去。
“塔露拉,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说吧,我们现在有时间。”
“你不去追究那些感染者,是因为你认为他们从未和我们同心,所以你不认为那是一次背叛,对吗?”
“当然,如果是一队已经向同胞们宣誓过的战士作出了如此行径,我就会发布惩处名单,但他们不是。”
也许是塔露拉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些,有几个走在前端的士兵回头看了一眼,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当是在聊天,不过一会儿之后,队伍最前列的老兵好像也回头看了一眼。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这种行为即使不算是背叛,也是一种恶意的伤害?你说我们的敌人不是他们,那他们的敌人同样也不是我们,可他们却选择把我们当做诱饵,出卖我们的位置,即使不考虑我们两方的立场,这种行为就是对的吗?”
“这种行为无疑是错误的,可我知道他们的理由,也知道他们是迫不得已,难道要为此发动一场屠杀吗?”
“‘迫不得已’能让人表示理解,但并不能让一件错误的事情从本质上变成正确的,如果可以的话,那么所有的监狱里都不该有犯人。关押也好,流放也好,口头的斥责也好,这些都是手段,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件事本身就是错误的,可以选择原谅,但不能当做是理所应当的。”
“……”
女孩的脚步稍微慢了下来,她下意识地张开口,似乎想要辩解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能说出,只能抿了抿嘴,继续向前走去。
“而且,他们真的是迫不得已吗……”
“关于这点我想是的,没必要去恶意地猜测他们。”
不过塔露拉还是抓到了阿尔青言语中的空隙,下意识地开口反驳道。
“那如果是你在他们的位置,你想选择从这里退出,你的决定是什么?你也会选择出卖我们吗?”
“我……”
但言辞直接的佩洛并不打算给年轻人的领袖一些缓和的空间。
稍微慢下脚步,他再次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孩,打量了一眼她嘴角的苦涩。
“给我们点时间撤出,再去发送情报。或者和我们协商,一起处理完区域内的守军再离开。这些都是友善也更加稳妥的方式。但是他们没有,他们选择了一种最可耻,最自私的方式来达成他们的目的,即便他们还有别的选择。我想这总不是迫不得已吧?”
“……”
硬质鞋底踏过积雪的声音渐渐停息,银发的女孩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不自觉地稍稍低下脑袋,垂下的发丝遮住了银色的眼眸。
“你是想说,他们本来就是这样自私和残忍的,对吗?”
在之前,她和那位老温迪戈的争执中似乎也说过有些类似的话,但是语气却没有那时的坚定。
“不,我不这么认为,但……嗯?”
只是,阿尔青此时又忽然感觉到了之前的那种异样,他能看到女孩的手指下意识地握上腰间的剑柄,薄唇紧抿,那双隐藏在银发下的眼睛也似乎——似乎变红了一些?
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诡异的感觉让阿尔青嘴中的话语顿在了喉咙里,也唤醒了他本应时刻保持的警惕和慎重,使他不由得考虑要不要就此停下话语。
不,之前都说的这么直接了,现在停下反而不自然。
但理性让他没有就此放弃。
“不是的,塔露拉,我并没有那么想。”
年轻的佩洛暗暗咬了咬牙,随后侧身站到了女孩的面前,直面着状态有些诡异的塔露拉,组织了一下语言后,开口说道。
“我从没有觉得乌萨斯人的本性就是恶劣的,我至今为止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反驳这一点。可现实是很多人已经变成了自私且恶劣的人,即便他们本性善良,但他们现在已经是了,要接受这一现实,反对将他们变成这样的一切,但是不能无视这一切。”
阿尔青其实注意到了自己的话语,有些超出“边军少尉”该说的范畴。
“他们不会自己变回本善的样子,对他们的提防不是为了伤害他们而是为了保护那些还没有变得恶劣的人。你可以认为所有人天生都是好人,但你不能否认已经有人变成坏人,你可以把坏人变回好人,但你不能当他们没有存在过。这才是我想和你说的,塔露拉……”
……
于是,他只能让自己的表情重归往日的平静,然后耐心地等待面前的女孩给出反馈。
他直视着女孩的面容,观察着她的眼睛,注意着她手上的动作。
随后,他忽然发现——
“哈,你刚刚是不是以为我在生气?被我猜中了对不对?”
女孩悄悄地勾起嘴角,扬起脑袋看向自己的朋友,注视着他略显惊愕的神情,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呃,多少有点。”
“怎么会呢,我倒是想,为什么你以前没有和我说这些?”
“之前没有发生这样的事,你也没有问过我这些问题。”
“你还真是直接啊,阿尔青……”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嘴角带笑,神情里似乎已经看不到一丝刚刚的阴霾,就好像是那不过是一场让人虚惊一场的幻觉。
等到一会儿之后,年轻的领袖接着向前迈步,向着前方的感染者走去,而一旁的少尉则一直跟在她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