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看不到天花板,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稠的黑暗。不知曾被多少双脚踩踏过的木质地板上,那昔日里明亮的红漆,此时已是斑驳不已。
左侧的墙壁上,每隔数十步就会出现一扇白漆木门,木门上并没有窗户,无法看到其内部的情况。门的边缘也已经严重泛黄,甚至还出现了朽烂的迹象。
走廊右侧的窗户亦是如此,饱经风雨的玻璃外侧,沾满了浑浊的污垢。望叶透过面前的这扇窗户看向外面,却只看到了混沌一片。
从这条走廊的格局上看,倒像是一所学校,自古校园多怪事,得赶快找到伊芳她们才行。
望叶心里这样想着,脚下的步法也逐渐加快。走廊深邃,仿佛走不到尽头一样,身旁不断重复着一副副相同的画面,望叶意识到情况不妙,眼前说不定就是一个无尽的循环。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左手边的一扇木门毫无征兆的向外敞开。年久失修的铰链发出了十分刺耳的声响。望叶一个大男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身子本能的贴到了窗边。
这条走廊太诡异了,不但走不到尽头,难道还要跳出只恶鬼来助兴吗?想到此处,望叶小心翼翼的挪动脚步,背贴着窗户,想远远的朝着这个古怪的房间里看上一眼,就算从里面真的扑出来个什么鬼东西,自己也能有足够的时间逃命。
脚下蹭着蹭着,门板的另一侧近在眼前。望叶提起一口气,又向身侧迈出了一步。
“这……这是?”
就在视线看向门内的一刻,他几乎惊呼出声,那里并不是一片漆黑,也不是想象中那样,正盘踞着什么恐怖的怪物。
眼睛看到的是一间光线明亮的房间,不是日光灯的所散发出的昏暗光线,而是温暖和煦的阳光。
房间内的陈设像是一间活动室,长桌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仪器,与其说是实验用具,更像是学校里才会用到的教具。
正当望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之际,从房间内传来了一阵‘咚—咚—咚’的撞击声。这声音很沉闷,如同有什么东西在墙壁和地板间有规律的弹跳。
望叶下意识的向前探出了身子,想要听清这声音的来源。可就在这时,一个圆滚滚、红通通的物体突然从门内激射而出,结结实实的命中了他的鼻梁。
砰——!
这股冲击力使他的头部顺势后仰,撞到了两扇窗户之间的墙壁上,随即一屁股坐倒在地。
“天呐!对不起!”
恍惚间,他听到了一个孩子的叫喊声,那声音十分的稚嫩,却满含歉意。
再一睁开眼,一个瘦小的身影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我刚才在做弹射实验,结果计算错了角度。哎呀!这都是我的错!你……你怎么样了?啊!你流鼻血了!”
望叶定睛一看,眼前是一个穿着白色短衫的小男孩儿,他大概六七岁的样子,此时正一脸焦急的翻着口袋,最后从里面取出了一条手帕,直接按到了他的脸上。
“唔……”望叶闷哼了一声。
“按住!别动!”小男孩拉起他的手,按在了那块用来止血的手帕上。
望叶这才从被打蒙的状态回过神来,连忙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问题。
“你是谁?这是哪儿?”
小男孩儿先是一愣,随后嘴唇颤抖着说道:
“我……我是不是……把你的脑子打坏掉了?我现在就带你去医务室……”
看着对方一副就要哭出来的表情,望叶急忙改口道:
“不用了,我没事儿!”说着,他挣扎着想站起身来,却发现身子并不是很听使唤。
小男孩儿见状,环住了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望叶双脚站稳之后,这才开始打量起眼前这名男孩儿的模样。
他的脸颊白皙稚嫩,嘴唇红润,黑发充满光泽,长相十分秀气,显然平时的营养也很好。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孩子并不是年幼的伊芳。
看着看着,望叶突然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儿,他发现自己居然和眼前的小男孩儿一样高?
“你是新来的吗?我之前好像没见过你呀。”小男孩儿的突然发问,让望叶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他只好背过身去,假装擦拭着鼻血的样子。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稀疏的胡茬不见了。又低头看了看的身子和脚下,船一样的脚板此时变得还没有巴掌大,还穿着一双露趾的凉鞋。
一阵惊讶过后,他才意识到自己也变回了孩子时期的模样。然而,这份意外惊喜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很清楚,这毕竟是在别人的梦里。
“嗯……我刚到,话说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望叶转过头来问道,他听到了自己说话的声音,此刻也变得十分稚嫩。
“带你来的人没告诉过你吗?”小男孩儿反问道。
“没……有……”望叶摇了摇头。
“这里是一家福利院啊!来到这里的小孩子都要先学习各种各样的知识,然后被精心打扮,再去往新的家庭。”小男孩儿微笑着解释道。
“也就是说,这里是……孤儿院?”望叶有些吃惊的问道。
“嗯……虽然我不怎么喜欢这个叫法,因为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孤儿。”小男孩儿的表情突然黯淡了几分。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是福利院!福利院!”望叶见状,赶忙纠正了自己的失言。“
“别人管这里叫什么我都无所谓的,因为我一直都生活在这儿,这儿就是我的家,这里的每一个人我都认识!”小男孩儿表情瞬间多云转晴,十分得意的说道。
那就奇怪了,为什么伊芳的梦里会出现一家孤儿院呢?她不是住在庄园里的大小姐吗?就算家道中落也不至于沦落到这里吧?
望叶对此百思不得其解,然而就在他拼命思考的时候,男孩儿不知从哪儿把之前那个圆滚滚、红通通的东西捡了回来,并塞进了望叶的手里。
“刚才就是它打中了你,所以我想把它送给你,就当作是我的赔礼。”
拿在手里软软的,还很有弹性,望叶低头一看这不就是弹力球吗?自己就是被这东西打的鼻血直冒?
“记得我小时候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弹力球,后来好像被我弄丢了。”望叶揉搓着手中的弹力球,嘴里自言自语道。
“为了以防万一,你还是跟我去一下医务室吧!”男孩儿说着,拉起了望叶的手,便向着走廊的一端走去。
这一幕看在望叶眼里,仿佛和记忆中的某个画面渐渐重合。此时的长廊已不再是漆黑一片,脚下的地板变得焕然一新,正被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映的发亮。
等等……我来过这个地方,而且感觉很熟悉。
望叶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那是在阳光下的走廊里,追逐奔跑着的画面。跑在他前面的不正是眼前的这个小男孩儿吗?
莫非……这里不是伊芳的梦境,而是我的梦?
依仗着妮娅的特殊能力,让望叶即使在梦境中也能保持清醒的意识。但是,如果眼前的一幕是自己儿时的经历,又为何在现实中却完全记不起呢……
眼前的人是我儿时的玩伴,他是……
两个人依旧手拉着手向前走着,但随着望叶拼尽全力的回忆,这条原本笔直的走廊,却开始逐渐变得扭曲,眼前男孩儿的笑脸也随之变得模糊不清。
“你叫什么名字?”望叶终于问出了至关重要的疑问。
只见男孩儿笑着回过头来,他的唇齿微动,好像正在对他说着什么。然而望叶此时仿佛身处真空一般,再也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长长的走廊继续扭曲变形,男孩儿的笑脸好像离他越来越远,最终化成了黑暗中的一个星点。
这一幕为何会如此的熟悉,仿佛前不久才刚刚经历过一样。……啊!我想起来了,是在那座山顶上……
星辰之地的北部海域,自古以来便被称作‘曙光之海’,在那里分布着大大小小近百个岛屿。
由于远离大陆,且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拥有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所以这片群岛在千百年间,均未曾承受过战争之苦。
群岛地区由十四位领主分别管辖,其中岛屿面积最大,实力最强的当属维诺卡洛斯岛和萨尼凯尔岛了。
萨尼凯尔岛的地形狭长,自西向东犹如一条向上卷曲的猫尾,所以外乡人也称那里为猫尾岛。
两百多年前,信仰混沌之神的艾露达教派成员来到了这座岛上。她们四处招募信众,建立祭祀场,仅用了短短数年的时间,就招募近四万多名信徒。很难想象,当时岛上的总人口还不足六万。
就连当时的大领主也在祭司们的感召下,放弃了祖辈们对‘深蓝海龙贝蒙斯’的信仰,转投向混沌之神艾露达的怀抱。
海岛上民风彪悍,在历任大领主的带领下,大力发展了农业、近海渔业,甚至还拥有了一支与大陆城邦通商的船队。也正因如此,码头和集市便成为了萨尼凯尔岛上最热闹的地方。
傍晚十分,码头上的水手们正在从船上卸下来自内陆的货物。一个年轻的水手忙里偷闲的望向远处的海面,却见到一艘大船正缓缓驶来。
他连忙顺着绳索爬上桅杆,眺目远望,随即露出笑脸,对着下面大声喊道:
“是迦兰娜小姐的船!”
忙碌的人听到他的喊声,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向着大船即将停靠的位置靠拢。
迦兰娜·贝蒙斯特,大领主米露恩·贝蒙斯特的妹妹。虽是女儿身,却深得岛民的爱戴。此行前往新月之地,正是为了代表岛上的信众去拜见那位传说中的‘混沌圣女’。
码头上,前来迎接的人是越来越多,伴随着众人的欢呼声,大船也渐渐靠岸。
萨尼凯尔岛东北角,也正是那形似猫尾卷曲的地方,耸立着一座修建于二百多年前的雄伟城堡,被无数道天然的护城河所围绕,那里正是大领主米露恩的居所。
一名卫兵模样的男人,敲开了书房的大门,一身轻便的锁子甲发出沙沙的声响。
“大人,迦兰娜小姐回来了。”卫兵躬身行礼,毕恭毕敬的说道。
“去了一月有余,我以为她不想回来了呢。她人在哪儿?”衣着华贵的米露恩伯爵放下了手里的卷宗问道。
“正在赶来的路上,应该很快就能到达城堡。”
“让她直接来见我。”
“是,大人。”
环日渐落,双月当空,大领主米露恩此时正在用餐,烛火的微光在纯银质地的餐具上舞动。用各种方式烹饪而成的海鱼和贝类铺满了整张餐桌。
“迦兰娜小姐,您回来了。”门口的仆人躬身问候。
米露恩闻声放下了手中的餐具,用餐巾擦拭掉嘴角的汤汁,坐直身子望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位身穿纹饰轻甲的妙龄女子,在两名随从的簇拥下走了进来,来人正是他的妹妹——迦兰娜·贝蒙斯特。
米露恩丝毫没有见到家人时的亲切,反倒是板起了一张脸,此刻迦兰娜一身战衣,腰悬长剑的打扮让他十分的不悦。
“你怎么这副打扮?”米露恩用不屑的语气问道。
“还不是为了冒充哥哥你!而且为了不露出马脚,整艘船上都没有一件女人的衣物。”迦兰娜将手中的头盔拍在乐餐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米露恩见状,连忙换上了一副笑脸。
“那可真是委屈你了,一路上辛苦了。怎么样?见到那个什么圣女了吗?”
“当然。”
“哈哈哈哈……”米露恩突然发笑。
“连你是冒名顶替的事情都没能发现,还敢妄称是什么圣女,实在是荒唐至极。”
“那位大人想要将岛上的所有常备军收为己用。”迦兰娜轻声说道。
“——什么?”米露恩一听,瞬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你没答应她吧?”
“那倒没有。”
“那就好,我想你也不会那么傻的。”米露恩说罢,又重新坐回到了椅子上。
“不过我答应了那位大人,要献上一份礼物。”迦兰娜话锋一转道。
“什么礼物?我可事先说好啊,黄金和珍珠你想都别想,鱼干到是还有不少。”米露恩的话语中充斥着对混沌教团以及亲妹妹的不屑。
“我许诺的礼物并不是金银财宝,而是哥哥的头颅。”迦兰娜用波澜不惊的语调,说出了这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
“你说……什么?你是不是疯了?那个女人到底对你做了什么?”米露恩从没有想过自己的妹妹竟会说出如此叛逆的话来。
“我只是在做一位领主该做的事。”迦兰娜目光一转,语气平淡的说道。
“来……来人!给我抓住这个企图谋反之人!”米露恩失声叫喊着,可门口的卫兵像是没有听到一般,站在那里纹丝未动。
“你们没听到吗?我说!抓住这个人!!”米露恩再次抬高了音调。
这时,其中一个卫兵侧过脑袋望了他一眼,随即又将头转了回去。
“你们……你们都被她收买了??”米露恩此刻的表情变得愤怒又惊诧。
迦兰娜缓步走上前去,拔出了腰间的长剑。米露恩因为正在用餐,手边除了一把切肉用的餐刀外,再无任何防身的武器,此时也只好紧握着那把餐刀,连连的后退。
“别!别过来!”在长剑的寒芒下,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领主也开始有些瑟瑟发抖。
“亲爱的哥哥,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献出你的人头,我会亲自动手。”迦兰娜面无表情的说道,一步步逼向前逼近。
“不,迦兰娜,我可是你亲哥哥呀!你不能这么做!”米露恩退到了墙边,紧握餐刀的手不住的颤抖着。
“嗯,所以我为哥哥你准备了第二条路,那就是主动让位,我会专门为你安排一处风景优美的住所。”迦兰娜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笑容。
米露恩惨笑着点了点头,随即转身便向着一旁的侧门跑去,只要穿过那里,就能够从一处隐蔽的阶梯逃出城堡。此时他还抱有一丝希望,即使近卫和仆人都被其收买,自己还有着一支军队可以调遣。
看眼距离那扇门越来越近,他的脚下也激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气,可是一道黑影却突然挡在了门前。
只见一个身披兜帽长衣的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正手持一副弩箭瞄向自己。米露恩见势不妙,想要躲开即将射出的箭矢,却为时已晚。伴随着弩弦的脆响和一声惨叫,大领主米露恩被射翻在地。
那人并没有瞄准他的要害,而是射中了他的大腿。米露恩哀嚎着在地上来回的翻滚,这是他有生以来受过最重的伤。
他看着迦兰娜一步一步的向着自己走来,长剑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
迦兰娜来到近前,俯下身子轻声低语道:
“看来哥哥是要选择第一条路喽?”
金色的长发在烛影下摇摆,她那俊俏的脸颊,此时看在米露恩的眼里,却比恶鬼还要可怖几分。
“不!不!迦兰娜,你才貌双全,比我更适合坐这领主之位。从明天起,不,从现在起,你就是萨尼凯尔的大领主了!所以求求你放过我吧!只要让我以伯爵的身份继续活下去就行……”米露恩哀求着,生死面前还不忘为自己的余生争取一份福利。
迦兰娜听后,缓缓的站起了身子,将长剑横于身侧,锋利的剑刃摩擦着她左臂上锁甲,依然摆出了一副将要横劈的架势。
“——不!!!女伯爵!!伯爵大人放过我吧!!我什么都不要了!!!”米露恩此刻已经喊破了喉咙,他再也顾不得腿上的箭伤,拼命的从地上爬了起来。随即他单膝跪地,向着一身戎装,手持长剑的新领主,行了臣服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