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碧辉煌的殿堂中。
苏沐白抬起头来,望着那站在高台上的两人,不禁心中一声感慨。
他们真有缘。
不过应该是孽缘。
“为什么要发展宗教?”她忽然问道。
“凭借武力拿到领导权,带领人们在末世中开辟出一片安全区,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很多人都在做,我也一样……你们完全可以坦白真相,而不用装神弄鬼。”
说到这里,苏沐白顿了一下,
落向那两人的目光,随之沉了下来:
“所以,你们为什么这么做?”
“……”
白袍人影微微沉默。
看着台下的苏沐白,他长舒一口气,神色逐渐恢复平淡。
“没有我,也会有别人。”
低沉的声音,带着些缥缈的意味。
白袍人影看了一眼苏沐白,说道。
“人类其实是种很依赖惯性的动物,往日经历堆砌成如今的思维模式,按部就班地生活在自己的经验里……”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一丝意味深长。
“而当他们熟悉的一切都土崩瓦解,你猜猜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茫然,迷惘,疯狂,无所适从……或许生物的本能让他们不会选择自杀,但精神上的空虚不会因此消失。”
“他们会去寻找新的精神支柱。”
而最适合这个位置的东西……
就是,神灵。
“独立思考是一件很难的事,相比起苦苦探寻所谓真相,把一切归结于某个幻想出来的东西、把选择的权力交给看似可靠的人……这样简单多了,不是吗?”
站在高台上,白袍人影双目怒张,俯视着苏沐白,威严而又高傲:
“……”
想了想,苏沐白点了点头。
“如果真的有那种做事百分百正确的人,我大概也会懒得动脑子。”
说着,她咂了咂嘴,神色稍显遗憾:
“可惜,目前来看,除了我自己以外,这样的人一个也没有——所以我只能自己麻烦些了,毕竟没人能替我思考。”
“……”
跟在她身后,崔嵬不禁微微侧目,投来一道异样的目光。
真的有这么自恋的人啊?
下一刻,状似无意地,苏沐白回头瞥了他一眼,眼中光芒微微闪烁。
顿时,崔嵬面色一肃,轻咳一声,收回了视线。
只是心里不免有些嘀咕。
看都不让看,太霸道了。
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苏沐白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理直气壮的白袍人影,
神色重新归于平静。
“你说的东西,听起来有道理。”她说,“但也仅仅只是听起来有道理。”
“经此剧变,民众必然会因为生活崩塌而感到茫然,正是心灵脆弱的阶段,急需一个强而有力的角色进行安抚……但这个角色,并非一定要是什么神灵。”
“人民需要领袖,和你借机搞宗教迷信,是毫无关系的两回事。”
“……”
静静地与她对视着,白袍人影忽然笑了起来。
眼中,带着一丝嘲意。
“你辩赢了。”他说,“然后呢?这样可以让你杀我们之时更轻松些?”
苏沐白摇了摇头,面色平淡如常。
“我不会杀你。”
说着,她又看了一眼安吉儿。
“也不会杀她。”
“……”
笑容在白袍人影脸上消失了。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苏沐白,一双黯淡的眼眸中,逐渐涌现出一丝恼怒。
也不知在恼火什么。
“既不杀我,也不杀她,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谈判。”苏沐白笑了笑,说道,“你应该听说过整合运动吧?”
“……你是他们的首领?”
白袍人影神色微变。
眼中,隐约闪过一丝恍然。
他终于明白,这些人为何找过来了。
但同时,白袍人影又忽然有些疑惑。
他也是之前才刚刚抓到整合运动的人,为什么这些人现在就找到了自己?
“看来你是听过了。”
想着,一道声音从台下传来。
抬头望着他,苏沐白笑容更盛。
“有没有兴趣与整合运动合并?”她说,“到时,你还是救世教的教皇。”
“我们充分尊重个人的信仰自由,只要有人愿意加入你们,我们绝不阻拦;
“但相应的,你们也必须要遵守宗教法——这个条件,你觉得怎么样?”
“……”
白袍人影怔了怔。
随后,他猛然反应过来,看了一眼苏沐白,不禁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看来,你很在乎自己手下的那些普通人。”白袍人影说。“不然,你不会这么快找上门来,也不会提出这种条件。”
……老子有人在他手里。
顷刻间反应过来,苏沐白笑容不改,
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蓦然之间,话语中多出了几分锋锐之气。
“是啊,你打算怎么办?”
“……”
闻此一言,白袍人影笑得更灿烂了些:“我怎么办?我哪敢怎么办。”
“信教的人怎么会有坏心眼呢?”
他看了一眼后面陆续进来的陆天韵几人,又与不远处的苏沐白对视起来,
就这样与她相视而笑。
“三尺之内,人尽敌国,我就算有什么坏心眼,这时候也不敢拿出来。”
忽然,白袍人影收敛笑意。
声音随之低沉下来。
“既然你不杀我,那我也不会得罪你,那些人我是不会动的……只要你让我们离开,我就会让信徒放了他们。”
“你不愿意加入我们?”
“你觉得呢?”
“……”
苏沐白静静地看着白袍人影、看着那天使般的少女,眼中的光芒微微闪烁,
似是在思考如何处置他们。
“我可以答应你们。”
没有过多思索,她很快给出了回应:“你们两个可以离开这里。”
“但是,其他人要留下。”
“……不行。”
白袍人影瞳孔微微一缩,神色有些难看,当即否决道:“那些信徒……”
“‘三尺之内,人尽敌国。’”
看了他一眼,苏沐白淡淡说道:“你应该记得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才对。”
“……”
沉默片刻,白袍人影微微闭上眼睛。
他牵住了安吉儿的手,什么也没说,带着她从高台上走了下来。
苏沐白也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他们,经过自己身边,缓缓走出了教堂。
在她身旁,崔嵬几人皆眉头微蹙,几次想要出手,却又强自按捺下来。
“你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目送那两人离开,妩媚女回过头来,不禁皱眉问道:“何必给将来埋伏笔?”
然而苏沐白仍然面不改色:“等伏笔引发的那一刻再动手,也不算晚。”
“那还不算晚?!谁知道他们最后会给我们搞出什么麻烦……”
“放心吧,最大的麻烦也只是他对我的身边人下手。”
看了眼妩媚女,她微微一笑。
“小陆和小崔都有自保之力,我们当中最危险的,大概就是你了。”
“你这叫我放心什么啊?!”妩媚女一脸震惊。
苏沐白眨了眨眼,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微微移开视线,
似乎也觉得这么做有些不太好,说话的声音有些发虚:
“放……放心吧,你要是真有一天壮烈了,我到时候一定会封给你烈士名额、一等功勋章,以及大笔抚恤金……”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皱了皱眉,忽然浮现一丝认真之色:
“对了,假如你真有这么一天,那抚恤金打算给谁?要不你就填我的名字吧,这样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guna!”
…………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从客厅传来。
中年人站在阳台上,像是没听见敲门声一样,呆呆地望着远方那棵巨树。
眼中,带着深深的眷恋。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了起来。
直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迟钝的意识开始运转,眼中亮起了一丝光芒。
“是……谁?”
茫然想着,中年人缓缓转过身来,呆了一会儿后,步子僵硬地迈向客厅。
行走之时,他的身体微微摇晃,
整个人显得僵硬且呆滞。
经过挂在墙上的,带着明媚笑容的女孩照片下方,却没有丝毫分神的意思,
头也不回地进了客厅。
片刻后,他停在防盗门前,
顺着猫眼看了一眼门外。
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中。
稍微想了一会儿,中年人脑中闪过一幅画面,恍然回想起了对方是谁。
那是上次过来传教的年轻人。
认识的人……安全……
一念闪过,他也没有过多去想,带着一副空洞的神情,打开了防盗门。
“你来,干什么——”
中年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拧开门锁的瞬间,大门便从外面被强行拉开,那名年轻人骤然闯了进来,
脸上的焦急尽数化为严肃,拉着中年人的胳膊,转身向着厨房中走去:
“大叔,你被坏人骗了!”
“是……是吗?”
任由他拉着自己,中年人下意识跟在年轻人身后,带着一丝茫然之色。
而那年轻人则没有再看他,走到厨房后,便松开了中年人的衣袖,
扫了一眼厨房的布局,随即动手翻找起来,一边对中年人严肃说道:
“对,据教皇大人所说,那个给你粮食的女孩,真身其实是邪恶的堕天使!那些粮食中混杂着魔力,所有吃了它的人都会受到影响,一同随其陷入堕落……”
“呃……是这样吗?”
呆呆地望着年轻人抱起一袋袋食物,似乎打算把它们从自己这里拿走,
纵然意识仍然十分迟钝,中年人却也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
“可我感觉,那女孩不是坏人……”
“那不就正好代表食物有毒吗?”
瞥了一眼中年人,年轻人郑重说着,有些气喘地扛起了两大袋食物。
随后,转身离去。
“……”
望着他走向大门的背影,中年人茫然的脸庞上,不禁浮现一丝纠结。
他总觉得年轻人的逻辑不太对。
忽然间,年轻人停下了步伐。
他侧着头,盯着挂在走廊上的一张张女孩的照片,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大叔,她是谁?”
“她,她是我……”
中年人见状,顿时神色微变,心中涌上一丝焦急,张了张嘴,正想回答,
却猛然间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来,那照片中的女孩到底是谁。
“……”
他不禁张大了嘴巴,抬起手臂,颤抖着捂住额头,脸上浮现一丝狰狞。
纵然脑中痛苦万分,目光却始终未曾移开,死死盯着那照片中的女孩。
那年轻人见状,也被吓了一跳,
却又于此刻想起了什么,忽然转头看向那几张照片,顿时神色大变:
“那些照片,难道也是……”
“不……那不是!”
见此一幕,中年人不禁瞳孔一缩,扔掉了脑中思绪,下意识吼出声来。
但在面对年轻人质疑的目光之时,他却又完全陷入了一片茫然,
根本想不起自己与那女孩的关系。
难不成……自己真的是被堕天使……
一个念头倏而闪过,中年人脑中刺痛越发强烈,令他不禁抱着脑袋,
摔倒在地,痛苦地嘶吼起来。
直至此刻,看呆了的年轻人才回过神来,脸上浮现一抹坚定之色,
随后,转身冲向了那条走廊。
“大叔你先暂时坚持一下,我这就帮你把那几张破照片砸了——”
不要——
中年人瞳孔缩了缩,不顾头部传来一阵阵刺痛,挣扎着爬了起来。
眼前的世界陷入模糊,
在他眼中,
一道朦胧的影子飞掠远去,
冲向了那些唯一清晰的事物,
像是某种邪恶的怪诞之物,
试图摧毁黑暗中独一的光。
“……”
没有冲出多远,中年人便被剧痛影响,彻底失去平衡,狼狈地摔在地上。
不顾疼痛,他又撑起身子,努力瞪大双眼,抬起头来,死死盯着前方。
那些照片,也模糊了下去。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他耳边回响。
一片尚算完整的碎片落在他面前。
怔怔地看着那支离破碎的女孩,中年人张了张嘴,发出了无声的哀嚎。
一股股熟悉的感觉从脑海深处涌了上来,猛烈冲击着他的意识。
凌乱的线条在脑中重构,
那种熟悉之感越发强烈,
似花笑颜霎时支离破碎,
拼凑成一棵巨树的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