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之间,卢仁贾恢复了意识。
瞳孔张合着调整到最佳,一双带着些茫然的眼眸中,倒映着一片昏暗的天空。
草坪带来的触感松软而又潮湿,皮肤传来细微的瘙痒感,像是有虫子在爬。
他赶忙爬了起来,微微喘息着,有些茫然地扫了一眼周围。
一道沟壑随之映入眼帘。
那横在草坪上的沟壑,好似河流干涸后留下的河道,边缘两侧十分光滑,从不远处延伸过来,一直到他的脚下。
又看了一眼,他忽然觉得,那沟壑与其说是裸露出来的河床,两头狭窄中间略宽的形状,更像是一道平整的剑痕。
……究竟发生了什么?
卢仁贾神色越发茫然。
在召唤出虚影后,他的记忆便戛然而止,完全不知晓后来发生了什么。
“你醒了?”
一道声音忽然传来,宛如银铃般清脆悦耳。
卢仁贾微微一怔,转头一看,苏沐白正站在教堂门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
他们为什么还在这里?
圣女呢?教皇大人呢?
怔怔地看着那倩影,卢仁贾的思绪有些凌乱。
“现在,我有一个好消息,以及一个好消息。”
带着一丝愉悦的笑意,苏沐白缓缓走来,对他问道:“你想听哪个?”
你搁这儿当复读机呢?
下意识在心底吐槽着,卢仁贾看了她一眼,神色勉强保持冷静:“你说。”
见状,苏沐白笑了一下。
“你不选一下听哪个?”
“……你叫我怎么选?”
“当然盲猜啊。”
“……”
卢仁贾微微沉默,又看了眼苏沐白,眼中带着一丝诡异之色,幽幽说道:“若是如此……那我选择听好消息。”
苏沐白眨了眨眼。
“哪个好消息?”
“那个好消息。”
“那是哪个好消息?”
“好的那个好消息。”
“两个都是好的好消息。”
“那就最好的那个好消息。”
“好,我好了。”
苏沐白点了点头,恍然反应过来。
好家伙,又水了一堆字。
我都快不认识好这个字了。
“那好,你听好了。”
下一刻,她轻咳一声,露出一副庄重之色:“最好的好消息,那就是——”
“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同僚了。”
“……同僚?”
闻此一言,卢仁贾又不禁怔了一下。
看了一眼苏沐白,他心中思索,忽然产生了一个猜测——
难道圣女靠美色把她诱惑住了?
啊不是……
“你被圣女打败后改鞋归正了?”
“什么改邪归正?我很邪恶吗?”苏沐白挑了挑眉,“如果你这么以为……那很遗憾,这是个魔王打败公主的故事。”
“我建议你找个画家把这个场景画出来,然后取个名字叫‘勇者传说’。”
又一道声音插入进来。
两人闻言一怔,转头一看,妩媚女站在一旁,正挑眉看着他们。
也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
“你什么时候记起我们还没吃饭?”
“……你说我不就想起来了吗?”
苏沐白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又瞥了一眼卢仁贾,忽然露出一丝肃重之色,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庄严:“从今以后,你就是救世教的新任主教了。”
“原任教皇已经主动退位,根据宗教法,教皇改为主教,由你来担任;救世教所有事务,将会全部交给你来处理。”
“……你说什么?”
看着她郑重其事的神情,卢仁贾张了张嘴,神色茫然,不禁有些发懵。
于是苏沐白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们圣女带着她爸跑路了,落了个摊子到我手里,现在我打算扔给你管。”
“……”
此话一出,从中透露出来的过多信息量,当场把卢仁贾冲击得嗦不出话。
圣女走了?圣女有父亲?圣女的父亲是教皇?教皇跑了?我成了教皇?
而在此时,一旁的妩媚女也不禁皱了皱眉:“等下……你不取缔救世教?”
看了她一眼,苏沐白眨了眨眼,反过来问道:“我为什么要取缔它?”
“它可是宗教迷信……”
“那在异变之前,我们的国家有把所有宗教,不论性质全部封禁吗?”
“……”
妩媚女微微一怔。
“不论什么东西,一刀切总是不行的,哪怕艰苦,也要自己摸索出一条路。”
摇了摇头,苏沐白神色认真,继续说道:“若是逃课,短时间内看似解决了问题,但在以后,迟早千百倍地补回来。”
沉默片刻,妩媚女微微侧目,瞥了一眼卢仁贾:“你就让他帮你摸索?”
卢仁贾脸上仍然一副茫然的神情。
“不要这么以貌取人嘛……”
顺着她的视线,同样看了卢仁贾一眼,苏沐白笑了笑,回过头来,对妩媚女说道:“也许他能做好这份工作呢?”
妩媚女摇了摇头,又看了他一眼,不禁皱了皱眉,说道:“我觉得悬……”
“那要不你来管吧。”
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苏沐白立即说道:“从今以后,你就是宗教监察所的所长了,一定要好好地盯着他们……”
“等等……什么和什么啊?!”
闻此一言,妩媚女顿时懵了一下:“我成了什么东西?宗教审判所的所长?”
“是监察所。”苏沐白纠正道。
“这什么所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么简单就把权利交给我了?”
下意识挠了挠头,妩媚女眉头紧皱,看了她一眼,不禁感到有些抓狂。
“而且为什么是所长?你知不知道所长这个职位伤亡率很高的吗?”
“那就叫宗教管理局,反正名字不重要。”苏沐白笑了笑,说道,“如果你不拒绝的话,那我就当你默认了啊?”
“……你怎么任人这么随意的?”
“没事,反正干不好也能撤下来,任人随意一些也没什么大问题。”
“……”
纵然此事和自己没有太大关系,不如说她反而从中取得了好处,但妩媚女仍然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不断飙升。
“告诉我,你在开玩笑对吧?”
“当然不是在开玩笑。”
看了一眼妩媚女那稍显纠结的神情,苏沐白收敛笑意,神色平淡地说道:“否则呢?你觉得我该怎么用人?”
闻此一言,妩媚女下意识说道:“当然是看个人能力……”
“那么,个人能力该怎么看呢?”
打断了妩媚女的话,苏沐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现实不是游戏,没有属性面板这种东西,可以直接查看人的天赋。”
“在当今这个世界,以往的工作经验很难套用到现在,学历则更难说明什么,几乎所有人都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唯一能决定未来的,便是不断进步的精神——而这也是很难短时间看出来的东西。”
“没有经验上的差距,既然都是犯错,那么谁去犯难道有差别吗?”
“……”
妩媚女怔了怔,不禁陷入沉思。
“我怀疑你只是在给自己随便指了个人当管理者找理由。”
“哈哈,怎么可能呢,哈哈……”
苏沐白的笑声很是僵硬。
脑中思绪急速运转,她忽然灵机一动,故作寻常地转移了话题:“对了对了,我们现在还没吃饭呢,我的肚子已经快饿扁了,不如先去找点东西吃吧……”
干巴巴地笑着,苏沐白轻咳一声,转过身去,大步走向了教堂外:“我认识一个手艺很好的大叔,好像就住在附近,去晚了说不定就蹭不到饭吃了,GOGOGO!”
“……”
“对了,那什么路人甲。”
于妩媚女无语的目光下,苏沐白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了卢仁贾,神色认真地叮嘱道:“你去接管教派的时候千万别逞强,干不了就来找我们,地址在(一串地址),别把自己的命给赔进去。”
“???”
卢仁贾愣了一下,顿时露出一副震惊之色:“我当教皇还有生命危险?”
“莫非你们其实在骗我,教皇和圣女大人根本没有抛弃我们……”
“你想什么呢?”
闻此一言,苏沐白眨了眨眼,目光诡异地看了他一眼:“他们当然不想抛弃你们,这么多劳动力,抛弃掉多可惜?只不过他们不敢走时把你们也带上而已。”
“放心吧,你们的圣女和教皇不会找你麻烦,否则的话,只要他们敢回来,我就敢让他们走不了——你只需要去管理其他信徒即可,小心别被他们弄死。”
说着,她顿了顿,又提醒道:“对了,记得和他们说话的时候,别说自己是什么教皇或者牧首,称呼自己为主教。”
“还说自己是正经宗教,占着新教的教堂称自己为教皇,你们可真行……”
“……”
角落之中,陆天韵与崔嵬静静地待在原地,注视着那三人之间的互动。
微微收敛视线,陆天韵看了一眼身边的青衫剑客,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你是因为什么,才会选择效忠于她?”
“你的实力不弱,如果自己单干的话,同样有可能做出一番事业。”
静静地看着草坪上那道倩影,崔嵬没有回头,好似没听清楚一样,轻声问道:“你刚才问的是,效忠于谁?”
“……效忠于谁?”
闻此一言,陆天韵目光闪了闪,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她顿了顿,随即又道:“既然并不忠诚于她,你又为何跟在她的身边?”
“……”
崔嵬瞳孔缩了缩,面色却毫无变化,终于转过头来,默然看了陆天韵一眼。
“我非是效忠于她本人。”他忽然说道,“而是效忠于她的思想。”
“……思想?”
陆天韵怔了怔。
“对,思想。”
定定地望着陆天韵,崔嵬眼中带着一丝认真:“她要做的,就是我要做的——所以我会帮她,因为那也是我之所欲。”
“……是吗?”
下意识一声呢喃,陆天韵回过头来,微微垂下眼帘,就此陷入沉思当中。
效忠于……她的思想?
“二位,想什么呢?”
一道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
恍然从沉思中惊醒,陆天韵微微一怔,抬头一看,苏沐白正站在面前,柳眉微挑地看着他们,眼中带着一丝催促之意:“还不快走?超凡者就不饿了是吧?”
“……走吧。”
瞥了她一眼,崔嵬淡淡说着,从角落里走了出来,跟在了苏沐白身边。
见此一幕,陆天韵又不禁微微一怔。
随后,她忽然勾了勾嘴角,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快步跟上众人的步伐。
…………
一阵刺痛从灵魂深处传来。
忽然停下脚步,苏沐白神色一僵,收敛了一切神情,站在居民楼前,不顾其他几人疑惑的目光,眼神有些震动地抬起头来,望着位于十五层的一扇窗户。
“发生了什么?”
看见她的反应,陆天韵眉头微皱,不禁问了一声,警惕地扫了一眼周围。
此刻,太阳已然沉落地平线,深邃的夜幕笼罩了整座城市,令他们视野中许多地方皆变得有些模糊不清,被丧尸藏在暗处偷袭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哪怕他们是玩家,若是被丧尸病毒传染,也不可能一点代价也不用付出。
沉默良久,苏沐白缓缓呼出一口气,神色显得有些低沉:“没什么……”
“只是,没人给我们做饭了。”
“……”
众人隐约明白了什么,不禁神色微微变化,皆露出了严肃的神情。
一片沉寂中,苏沐白迈步走了出去,登上了单元门前的台阶。
无人注意的角落中,扭曲而可怖的阴影在黑暗中游动着,却在她经过时,像是遇到了更高位的存在,遍体僵硬地停在原地,随后垂下了自己狰狞的身躯。
宛如在对皇者行礼。
众人登上楼梯,缓慢而坚定的一层层前进着,没有任何东西来打扰他们……所以很快,他们便来到一扇门面前。
那扇门是开着的。
“……”
苏沐白微微沉默,随即走上前去,拉开了那扇虚掩的大门。
下一刻,异变陡生。
失去了大门的支撑,一根又一根触须顷刻间垂落下来,好似飞扑而来的灵蛇,摇荡着涌向了门外众人,却在途中迅速僵硬下来,最终软绵绵地荡了回去。
犹如被另外一种可怖的怪异,夺走了它们所有力量。
众人此刻才反应过来,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些触须,却又猛然间看见了房间更里面的东西——无数粗壮而狰狞的根须交织虬结,填充了绝大部分空间,汇成一片好似原始森林的森然景象。
那是血肉与残肢组成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