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离开了,走时激动得半只手都在颤。
大厅内再次只余白袍身影一人。
他站在高台上,静静地伫立了一会儿。
随后,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大叔面孔。
并不像信徒想象中那么有神,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大厅,
经过五彩斑斓的玻璃,
在那些充满神话色彩的壁画与雕像上停留了一会儿,
最终落在了身后的一具雕塑上。
那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
“呵。”
忽然间,白袍人影嗤笑了一声。
也不知是在笑谁。
这里是城内唯一的教堂,基督教的教堂。
基督教在发展时可谓十分“包容”。
传播信仰时,将某些本土教派的神明称为上帝的化身。
借此直接获得一部分本土教派的影响力。
譬如上帝与昊天上帝。
而现在,他也可以用这种方式来碰瓷基督教。
虽然因为体量差距过大,最终仍会是基督教占据主体。
但只要他能借此揽权,成为教皇、牧首。
信仰如何,重要吗?
“安吉儿。”
他忽然转过头来,向着某个空无一物的地方,轻轻地喊了一声。
下一刻,一片从窗外投落的红霞中,蓦然涌现出点点金光。
金光聚集,一名皮肤与长发皆白皙如雪的少女,出现在了白袍人影面前。
她背后的洁白羽翼徐徐展开,飘浮在霞光的包裹中,
一双瞳孔呈现十字架的形状,泛着淡淡的金色辉光,神圣而又威严。
眼中,满是信赖与憧憬。
“父亲,要安吉儿做什么?”
白袍人影不是她的父亲,就像她的原名也不叫安吉儿一样。
但在女孩心中,确实把他放在了类似的位置。
“很好,你要一直保持下去。”
望着那天使般的少女,白袍人影欣慰地点了点头。
眼中,带着一丝不知真假的慈爱。
“一定要记得这个名字。”他说。
为了不让安吉儿说漏嘴,下意识提到自己的真名,
白袍人影甚至让她一并改了自称。
“安吉儿。”他又说,“去看看你的那些信徒,看看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
“是。”
少女收拢羽翼,眼帘低垂。
“好孩子。”
白袍人影笑着伸出手来,轻轻抚摸她的头顶。
环绕少女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
让那成熟的面孔,看起来无比慈祥。
……
与此同时,教堂周围的庭院外。
“到了。”
青年转过身来,对身后一群人说道。
真的是有那味儿了。
苏沐白跟在他身后,抬头看了看眼前的教堂,不禁心中一声感慨。
同时也有些头疼该怎么处理。
如果这个救世教做事还算正派,也没有主动与整合运动挑起事端,
那么她也没有理由与他们发生冲突,名正言顺地将其吞并过来。
东南角的幸存者力量,将会因此被分割一部分出去。
不过想了想,她又很快释然。
既然武力对抗不可行,剩下可以斗争的地方,也就是经济与意识形态。
只要整合运动能给出更好的条件,在这个神权从来不太好用的土地上,
救世教被挤死几乎是注定的。
至于对方讲理不行改动手,或者强行留人,不让人力资源往外流动怎么办。
若是真碰到这种情况,等到那时,她大概做梦都能笑醒。
就愁没人给她递刀呢。
“进去看看吧。”
苏沐白看着那名青年说道。
青年点了点头,转身之时,趁着无人注意,给自己的同伴使了一个眼色。
另外一人悄悄比了个OK的手势。
于是青年微微松了一口气。
但他紧接着又低落下去,偷偷看了一眼苏沐白,眼神显得有些复杂。
他对这名女孩很有好感。
那活泼而又礼貌,落落大方的态度,
还有最为自然的穿着,一张好似无时无刻不充满元气的阳光笑脸,
除了某个部位稍微有些残念外,无不精准切入了他的喜好点。
然而与救了他性命的圣女与教皇相比,美色却又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开门进入庭院,青年与苏沐白等人缓缓走着,脚下的青石路带着斑驳污迹。
路边的草丛稍显凌乱,几朵花苞混在其中,等待着有朝一日的盛开,
一些昆虫趴在草叶上,发出了细微的悠悠虫鸣,却令庭院显得更加幽静。
“……”
苏沐白眉头一皱,微微闭上眼睛,聆听着周围的动静,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一点人声都没有……”
恰在此时,走在她前面的青年,忽然微微驻足,静静地停在了原地。
他长舒了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来,望着苏沐白等人,对他们露出一抹微笑。
眼中,带着一丝淡淡的金光。
“各位,堕天使们。”他笑着说道,“对不起……欢迎来到救世教。”
“……?”
众人微微一怔,苏沐白也愣了一下。
她不禁下意识吐槽道:“原来主人在说欢迎语之前应该先对客人道歉吗?”
陡然之间,青年的同伴,那另外一名青年转头就跑,步伐毫不犹豫。
下一刻,一束耀眼的光芒从青年身上爆发出来,顷刻间勾连天地四方。
无数泛着光芒的纹路凭空浮现,于虚空中勾勒出一道神圣而柔和的虚影。
一股劲风随之席卷,掀开了苏沐白的兜帽,露出一张带着丝丝凝重的面孔。
她抬头看着那光芒构建的虚影。
那虚影的轮廓呈人形,从边缘的曲线来看,显然是一名女性;面容则因为缺乏细节的缘故,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唯有那双眼眸,惊人的精致明亮。
“所以眼睛才是本体吗?”
小声吐槽着,苏沐白压了压随风乱飞的头发,眼中的光芒微微闪烁。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大衣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妩媚女压着裙摆,神色震撼地看着那虚影。
对方散发出来的恐怖威势,给她一种要比之前那棵巨树还强的感觉。
只不过没有那种摧残精神的效果。
“别怕,只是看着厉害而已。”
顶着劲风走来,陆天韵轻轻地抱了她一下,很让人有安全感地笑了笑。
她的发辫已经脱落,不知被吹飞到哪去,头发散落下来,显得很是凌乱。
然而陆天韵并没有在意这些,站在妩媚女身前,替她抵挡着那股劲风。
“……”
妩媚女冷静下来,看了一眼崔嵬与苏沐白,发现他们也是同样一副表情。
谨慎,但又毫无忌惮。
像是看着蛇吐信子的猫儿。
所以真的只是看起来厉害吗?
她有些疑惑地看着那道虚影。
劲风逐渐平息,光芒组成的虚影睁开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苏沐白几人。
没有率先出手,它檀口轻抬,发出一道空灵而不辨性别的声音:
“堕天使之间……也能合作吗?”
闻此一言,苏沐白笑了一下。
“如果你不像现在这样惺惺作态的话,我觉得我们也可以合作。”
“你们若想重新回到神明的怀抱当中,那么安吉儿很欢迎几位改邪归正。”
“所以就是这点让人很不爽啊。”
看着那虚影明亮却又淡漠的目光,苏沐白收敛了笑容。
她忽然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旁边的崔嵬等人。
“要不然你们出手?”
苏沐白说着,摆出一副为难之色:“我怕我出手的话,会吓到他们。”
“吓到他们?”
妩媚女眉头微微一挑。
只是在继续说下去之前,陆天韵把她拦了下来。
“她说得没错。”
眼中带着一丝复杂之色,陆天韵看了她一眼,说道:“最好别让她动手。”
否则,谁都不好受。
“……”
妩媚女微微沉默,不禁皱了皱眉。
倒不是不相信自己的好姐妹,但她真的很疑惑,为什么苏沐白不能动手?
害怕吓到他们……莫非她在战斗的时候会丧失理智,变得很可怕?
“竟然如此小看安吉儿……”
空灵的声音中带上了丝丝怒气。
光芒在虚影背后编织成型,十二片光翼微微颤动,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它微微垂下眼帘,俯视着地上渺小如虫豸的几人,目光威严而又淡漠。
“你们可是认为自己必胜了?”
“……”
地上三名玩家微微沉默。
片刻后,“我来吧。”
崔嵬叹了口气,提剑走了上去。
孤身一人立于虚影之下,他抬起头来,看着那气势磅礴的虚影,忽然说道:
“你知道对一名剑客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吗?”
不待虚影回答,崔嵬便自顾自说了下去:“是剑,但也不止是剑。”
“异变之前,我就因为兴趣,曾跟师傅学过几招剑法……那时候,他教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让我记得把剑抓牢。”
“我以为他是在警醒我,剑客失去了剑就失去了一切,所以把剑抓得很紧,但他之后却摇了摇头,说我抓错了。”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我拿剑的握法……但现在,我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铮……
长剑出鞘,剑鸣乍响。
眼中忽然涌现一丝追忆,崔嵬的气势不断攀升,周边的草叶无风自动,冲天而起的样子好似一把把锐利的剑锋。
“他让我抓牢的,不是手中的剑,而是那心中的剑,而是那无论在何时何地,面对着何种身份之人,但凡遇见不平之事,皆敢握剑与其一战的精神。”
他的眼眸逐渐亮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盯着那好似天神一般,光芒万丈的虚影。
心中之意,蓬勃萌发,俄而骤起——
顷刻间,剑气冲霄。
“今日,借尔一命,磨砺剑心!”
锵——
剑气如瀑,滚滚而来。
飞流直下三千尺,
疑是银河落九天。
…………
“咳啊——”
金碧辉煌的大厅内,蓦然响起了痛苦的咳声。
那天使般纯洁的少女,此刻却狼狈地倒在地上,
脸上带着一副无比痛苦的神情,眉头似蹙非蹙,透着一股病弱之感;
双手捂着嘴巴,丝丝血迹从指缝中流了出来,被白皙的皮肤衬得无比鲜艳;
纤弱娇躯微微颤抖着,好似煮红的大虾一样弯曲起来,似乎随时可能崩断。
白袍人影站在一旁,低头看着她。
面无表情,辨不出喜怒。
片刻后,似是舒缓了些许。
安吉儿的身体逐渐停止颤抖,勉强支撑着站了起来,
对白袍人影露出一副愧疚之色。
“对不起,父亲……我败了。”
“……”
良久的沉默。
随后,白袍人影长舒一口气,微微闭上眼睛,掩住了眼中浮现的一丝焦虑。
“这不怪你,安吉儿。”他说,“是他们太过强大……我们已经尽力了。”
“……是这样吗?”
“是的,是的……是这样的。”
白袍人影连续说了三遍。
声音低沉,带着些焦躁不安。
忽然,他又看了少女一眼。
“安吉儿,这里待不下去了。”
少女张了张嘴,露出一副茫然之色。
“父亲……我们又要走吗?”
白袍人影点了点头。
“不然的话,他们不可能放过你。”
“……”
少女微微沉默,忽然说道:
“如果他们是因为我才会对父亲下手,父亲可以把我交给那些人……”
“说什么傻话?”
白袍人影眉头微蹙,看了她一眼,沉声说道:“没有你,我该怎么活下去?”
若是没了少女这名玩家的力量……他说不定会被路边随便一个丧尸解决掉。
“……”
然而少女闻言,却不禁面露丝丝红晕,显然是理解成了另外一种意思。
“还有,以后记得自称安吉儿。”
不忘提醒她一声,白袍人影神色郑重地问道:“你还有飞行的力量吗?”
“如果有的话,赶快带我离开……”
“怎么感觉你们才像主角一样?”
一道稍显郁闷的声音忽然传来。
顿时,白袍人影瞳孔一缩。
回头一看,一只粉红毛毛兔正站在教堂门口,百无聊赖地望着他们:
“敌人都打进来了,还上演这种苦情剧,说来说去就是不走,我怀疑……”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望着那白袍人影的面容,苏沐白不禁愣了一下:“唉?怎么是你啊大叔?”
“……”
白袍人影也想起了她是谁。
某种意义上,间接让他走到现在的起因,正是当初引走十几个丧尸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