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八月二号的午饭时分,乐小遥记挂着昨晚的事情,几乎一睡醒就往店里去了。
乐小遥照例点一杯青眼,却是另一位短发的,看上去大概二十出头的一位年轻女仆将它拿了过来,她一样是拿着拉花罐,专心地往里倾倒出心形,旋即又变化成一片叶,纹理分明。
她的手法较南宫梦显然强上不少,但乐小遥终究是养成习惯,脸色怎样都不满意。
“主人,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女仆担忧地问道,她甜美地声音让简直是块齁进乐小遥嗓子眼里的太妃糖。
“亏你还是个成年人……”乐小遥想,但她只答没事。
“您是乐小遥小姐,对吗?”
“诶,是。”
乐小遥有点奇怪,但她旋即想到自己一连来了半个月,而且还是固定的时间来,混了脸熟那自然也不奇怪,至于姓名,那肯定是南宫梦说的。
“关于南宫梦小姐的事情,我们店长有事要找您,请跟我来。”
短发女仆没卖什么关子,她深黑色的蓬裙与步伐一同节奏地律动着,将乐小遥领到比后厨更深的地方,那里更没什么神秘,一间包括了更衣柜的化妆室,了无一人。
刚进来时,乐小遥突然极疑心店长会从更衣柜挡住的暗处出来,然而并没有,女仆接着领乐小遥坐到中央一张放有茶具的小圆桌边,它同客人用的桌子一个规格,那里已经布置好一些点心,看来是提前上的,可乐小遥没心情动筷。
顺着她入座的时候,女仆也跟着坐在对面,开始为乐小遥沏茶。
前堂,后厨,准备室,店里不大,这一趟下来已经是走遍了,出巷子那道门就设在右后边,一眼可以看见,只是不见南宫梦的身影。
“请用茶。”女仆给乐小遥一个温柔而极富礼仪的微笑,但乐小遥藏不住心急,冲眼前的女仆问道:“店长呢?”这位短发女仆依旧保持微笑,双手置于膝上同时颔首回答道:“咱就是店长。”
“店长竟然亲自下场打工……”乐小遥心里奇怪,但她没有说话,这下子倒是喝一口茶,眼神跟着清淡下来,大有一副“我倒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的深意。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啦。”
“因为是南宫梦小姐拜托我这样做的,所以才叫你过来。”
说着,店长女仆小姐打开了她的个人账户,输入数字,往乐小遥那边一划,将一些带着零头的信用点转给了她,乐小遥的电子钱包自动弹出,荧幕上数字连续跳动,最终停在了一个熟悉的数字上,回到十五天前。
“这什么情况?”
“南宫小姐说用自己的工资帮你买单。”
乐小遥沉默了。
“但是,剩下的工资我有好好给她噢,就这样。”
“等等!”
“梦儿她在哪里?”乐小遥留住了要走的店长,如是问道。
在哪儿?真是个怪问题,女仆停了一停,随即回答道:“大概在家里吧。”
“在家里,当然在家啊,不在家还能在哪?我怎么会问这么蠢的问题?”
于是乎,乐小遥又躺在床上发呆了,不单单是因为没见着南宫梦,还有这事也发生得太过突然,实在是到了古怪离奇的程度,乐小遥翻来覆去,怎么也躺不安分。
看来南宫梦自从那天起就辞工走了,明明离开学还有整一个月。但乐小遥又觉着时间过得奇快,现在已是八月二号的晚上,再过几个小时就走去十分之一,到第三天了。
“恕我冒昧,您在和南宫小姐谈恋爱,请问是这样吗?”
乐小遥再不作声,甜蜜的地方不是没有,但它们全部都美好得像梦一般,可它苦涩的地方又是如此真实,难以忍耐,她昨晚的入睡时分也同现在一样辗转反侧,看来今晚也极有可能熬上一宿。
“南宫梦,真是个好名字。”
当时,乐小遥脑海里只剩这样想法,这种本该在开局就有的感叹现在才出来,却不知是为什么。
而短发女仆接着说道:“因为,分析了你俩这段时间的表情,我的程式认为大概有百分之九十六是这样,请问我猜对了吗?”她活泼调皮的声音将乐小遥,她脸上笑容又极天然,跟街边买到棉花糖的小女孩差不太多。
“分析?程式?”
“嘻嘻,怎么啦,我只是学一下她们说话,这样子可爱吗?”
“挺可爱的,不是很多人好这口吗,人偶系少女什么的。”乐小遥随口应着,她只道店长乱说,跟着走进来的时候,也没见她后颈上有什么标记,面前刚过都看过,更是没有,但也不排除一些不脱就看不到的特殊型号。
“喵个鸡我在想什么呢?”乐小遥在想法就要脱缰的时候收回心来,下床关灯,她希望黑暗能让自己的褪黑素或者什么其他东西分泌上来,然后尽快入眠,可越在幽静的地方,思念就越容易滋长。
“那如果我每天都这样待到九月份的话,那梦儿岂不是要白做一个半月工,这可比我没来之前那一个月还长。”
“梦儿是为了多见我两眼才这样子做的。明明到了那边学习会更加紧张,哪有这么多时间打工啊浑蛋。”
“这些日子我压根没有给梦儿做些什么像样的事情,无论怎么样都是她在帮我。”
乐小遥仔细想来,南宫梦当真给她三点一线的生活带来很多精彩,不单是学校里不在变得无聊了,特别是被废掉内力后那段日子,最后那四十三天。
“有九十六在恋爱,剩下的四是什么?如果我和梦儿能像师兄师姐们那样,肯定是百分之百吧,真羡慕呀。”
她手上碰到一件东西,顺着将它抓了起来,是她平日戴着的科技发卡。
“对呀,我真是傻得很了,既然都这样了为什么不直接通个电话呢?”
她忙翻动念写屏,从里面找到南宫梦的通讯,向她拨了电话,那边很快就接了。
“遥遥?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我……”
“呃,现在在干什么呢?”
“刚吃过药,要睡了。”
“你又生病了么?”
“嗯,就是昨天下班那时的事情……”
但准确来说,现在已经不算是八月二号了,时钟不知不觉已经归于零点。
“对不起,遥遥。”
“那天还上着班,你走之后,身体突然不太舒服,所以提前回去,一下子忘了跟你说,抱歉。”
“还有店里的事情……”
“我想提前预习高中的知识,多用点精力在学习上,所以辞了。”
“这样啊……”乐小遥听她说了一些话,这才问道:“那你给我买单的事情,是为什么呢。”
“遥遥,我偷偷这样做,希望不会惹你生气。”
“怎么会呢?”乐小遥想,但她自己似乎就忘了为那道肉末茄子生气的时候,她正要回答的时候,南宫梦又接着说了:“在学校那时候一直受小遥你照顾,一直一直都很想感谢你,那时终于找到了机会,所以才……啊啊。”
“是这样吗?明明一直受照顾的应该是我才对。”乐小遥觉得奇怪,但南宫的声音听着有气无力,又好像几乎要哭了,显然硬撑着说了这一长串。
“不会我又问东问西把她惹哭了吧?”乐小遥听着电话,想起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决定还是把这些话咽回肚去,于是她这样说道:“没生气噢,只是再看不到梦儿你穿女仆装的样子了,感觉来得有点突然呢。”
乐小遥说完便笑两声,接着说道:“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多保重。”
“嗯,遥遥也多保重。”南宫答过之后就挂了电话。
至此,乐小遥已经下定决心要帮她些什么,哪怕结果是南宫梦将要远离自己,她想走多远,那就帮她走多远。
“说到底还是钱的问题,如果资金充裕的话,梦儿在那边也能更专心读书。”
乐小遥这下子想起床底那把久不用的剑,下床将它捞出,她双手捧着这把剑,每看住它,都会念及往事种种,这次也不例外,思念间,乐小遥更将它从鞘里拔出,那柄利剑在夜深人静之时出得鞘来,高声鸣唱着,那余声在缠绕乐小遥耳边,始终不绝。
“遥遥?”门外是母亲的声音,她咚咚咚地敲着门,乐小遥过去开,她一下闯了进来抢在房中央,看着床上那把出鞘一半的剑,再回头来看乐小遥。
四目相对,相对无言,现在情形一下子尴尬起来,乐夫人也是武林前辈,内力深厚,莫说拔剑,就算是脚步声奇怪一点也逃不过她的气,而乐小遥一下子却忘了这茬子事。
“妈,你不会觉着我要那啥吧?”乐小遥问道,乐夫人果然点了点头。见她如此,乐小遥突然就笑岔气了,自己根本就没有这个意思。
“没事儿,我还好得很呢。”乐小遥笑着说道,但她不知道自己因为想着南宫梦的事情,所以这笑里夹着几分苦闷,像强作出来的那样,乐夫人反而更不放心,没退出房。
乐小遥突然想到一个主意,她走回床边,将剑收回鞘中,靠在床侧,然后母亲叫了过来,自己去外面端茶,接着将自己从托人造了这把剑开始,又怎样想把这剑带到学校去,因为说剑遇到南宫梦,又怎样因为意气收她作为弟子,如何教她学剑,接着怎样参与那起秘笈风波,其中发生什么怪事,如何惹了那些掌门,如何对父亲动剑,又如何被废去内力,又因为喜欢南宫梦而树立一个不切实际的理想,在她的帮助下一起学习度日,最后就是中考后遇上南宫梦出来打工,并被她请客半个月——这些从刚上初三的秋天开始,到现在初三结束的夏天,快整整一年的事情与母亲全数说了。
她原来心情不好的时候话都懒得说一句,现在这等巧合之下,竟然连自己心底不太想说的事情也敞开来说。
乐夫人帮自己女儿斟茶换水,听得实在惊奇,她眉一直跟着乐小遥所说的颦动,却丝毫不见怒意,倒不如说她一直惊讶着,直到乐小遥说完,才深深地叹一口气,简直是在说她根本不知道一年来这些日子在女儿身上原来有这么多的事情。
最后,乐小遥问道:“妈妈,我喜欢梦儿,很奇怪吗?”
乐夫人当她问些风花雪月,只答道:“不怪呀,这从你外婆那辈,大概二零一几年开始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她不捡灵溪派与世间那些规规矩矩,而是取那把剑在手中,问道:“遥遥,你想卖这把剑供南宫她读书是吗?”
“嗯。”
乐夫人右手抓住剑鞘,左手往外轻轻一拉,眼神细细地察看,叹道:“真是把好剑呀,你从哪儿弄到的?”
“网上托人造的。”
“网上就能买到这么好的剑吗?”乐夫人随口问了一句,续而赞叹连连道:“绝世无双,不知是哪位大师的杰作。”
”绝世无双……“
乐小遥心中重复母亲这句评价,回想初得那把剑的那天。
“卖掉好,这把剑太利了,不适合你。”乐夫人摇摇头,叹道。
看来她并不在乎这把剑卖了干什么,哪怕将之拿去吃喝玩乐都可以接受,她显然觉得这把剑对现在的乐小遥来说,真的太过锋利。
乐小遥听得此话,眉梢一颤,立时心潮万千,这简简单单地一句话好像有千斤沉,她望着母亲欲言又止,不懂怎么用言语来感叹自己现在的心情,心间续而产生了一种非常玄乎而奇妙的感觉,只觉得这些日子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隐隐有了答案。
乐夫人把手中剑锵一声倒收入鞘,续而说道:“遥遥,你还记得我们灵溪派的口诀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乐小遥想,哪怕自己现在内力全失,戴罪之身,已经和逐出门派没什么两样,但从小学到大的东西,始终是怎样也忘不掉的。
于是她答道:“神剑无敌……”
正当乐小遥起个头,准备像背书一样摇头晃脑将总决数千来字一块背出的时候,乐夫人就插进话说道:“遥遥,这个神剑,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我又不是傻,古文我没学过?”见母亲居然质问如此简单的事情,乐小遥一下有点生气。
这个神剑自然不是威力强横无匹的剑,它在古文里不是一个词,是神与剑分开来写的,神是精神,神剑自然就是以神御剑了,灵溪派那些稀奇古怪的剑招,什么六神无主,心猿意马,统一都是讲求这一点,而这句“神剑无敌”正在总决第一句。
“我当然懂……”
正在乐小遥要答话时,那把剑又引走她的目光,“以神御剑,我真的明白吗?要是我真的明白,为何会要把这么强的剑呢?”
乐小遥于是不敢作声,这之后母亲走出房去,她重新灭灯入睡,第二天醒来时正是清晨,精神舒爽不少,她几乎还没洗漱,立时就将那剑挂上网络去了。
等她整理好姿容再回来时,又细细的看了网页,慢慢填补一些信息:它三尺二寸,它形状美丽,它锋利无匹,它承载着一个十五岁少年幼稚的江湖梦,然而它卖得并不顺利。
每天看那寥寥的点击,她原本柔和与充满期望的眼光,日渐锐利而仇恨起来,八月如此就到达尾声,乐小遥将价钱一降再降,从九千,到七千,到五千,再到三千,接着又是一千,总算有一个人肯买,剑也就这么一把。
为了报答梦儿,她已经执意要卖这把剑,她恨这把剑死活也卖不出去,现在卖出了,又只感叹它少。
买家地址就在鹿镇,乐小遥因此省了快递的麻烦,且当天就可以得到钱。
今天八月三十号,正是交易的日子,地方在十里亭芦苇丛那边。
乐小遥将剑套上光学迷彩插在背后,蹬滑板一脚溜出了自家公寓,出来正门后,她顺着鲜绿的隔离网一路向前,到桥洞那边去。
路上风吹得爽快,天正阴凉,她溜了一阵,突然后边一条方方的轻轨“逛吃逛吃”响着,驶往前方,它打荔浦那边来,在鹿镇停一站,又到龙城去,接着驶向更远的地方。
乐小遥同它一路,等到得桥洞边时一个左转,往外拐出,她就此上了元宝路,顺道往建中东路去了。
这条建中路一路向西,到一家医院旁边的下坡,一路下去就是十里亭。
但乐小遥的路程就在下坡不远的地方终结了,她使滑板下去,不收力自然就溜到了那个地方,两边芦苇白棕相间,右面开口的地方是片废拉的建筑工地。
三根粗大的水泥管下二上一,与尘土,石渣,都驻在这里,一丛高高的芦苇下有台自动售卖机,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他旁边一台摩托车,但他不是宏,而是莫了,他正浏览着自己面前的念写屏,等卖家前来。
坡那边一阵不断传来轱辘声,莫了循声望去,在芦苇荡遮住的坡底那边,一位戴鸭舌帽,穿着条纹袜的滑板少女溜了出来。
“乐小遥?”
他从来没见过乐小遥如此随性地打扮,可那张脸莫了一辈子都记得,现在也依旧是一副拽样。
此时,乐小遥已经下来滑板,她看了两眼念写屏确认信息,朝莫了冷冷的问道:“您就是莫先生?”
“是我。”莫了这样说道。
“好,把钱给我,立刻就将这柄剑交给你。”
“真是贵人多忘事,哼。”莫了心想,也不多废话,打开自己的账户,他做了快一年的普通人,赚到的钱少说也有上万,这一千块他还真不放在眼里,他手指摁在念写屏上,发牌一样向乐小遥那边疾甩,一千信用点瞬间就到了乐小遥那边。
乐小遥看也不看,她站得远,将背上那剑取在手中,解了光学迷彩,将它一把抛了过去,他当空接它一拔,顺势就身边那水泥管试剑。
剑光一闪,这柄细长的剑登时穿越那粗大的物事,到了中空地方,整根水泥管上出现了一道细长的痕,
“绝了。”莫了叹道,他远没想到一千信用点竟能买到这样的剑,更没想到乐小遥是这把剑的原主。
“是啊。”乐小遥应声,立马蹬起滑板走了,她过了一小段平地就下来,抱着滑板一步步往坡上走去,街上一条电线杆将电缆往芦苇丛那边送,一路连到十里亭去。
她站在坡上往下眺望,眼前开阔的那片地方依稀可以看见十里亭的轮廓,眼下这条小坡是极长且远的。
“只要一脚,又可以溜下去。”乐小遥想。
忽然,锵一声丛芦苇丛那边传来,是莫了将剑收进去了。
乐小遥心脏跟着猛一缩,听见一个声音不住朝自己叫喊:“连名字也没有取,就连用都没用过!”
乐小遥放下滑板,一脚踩在上面,将要走了。
此时一粒水滴在她发上,湿润冰凉,接着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天气更加阴沉,街上行人立时少了,乐小遥猛踏一脚滑板,往雨中行。
莫了将剑插稳在车边,跨上它,一脚油门走了,心道:“这样锋利的剑,你为什么将它如此贱卖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