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中考结束那天,乐小遥瘫在床上许久,她随便的吃着饭菜,父母问她成绩时,她却连自己考得怎样都不甚关心。
整个鹿镇从揭榜那天开始都在谈论南宫梦考出来的分数,乐小遥一直关注着,当然知道,她关心南宫梦的分数甚至高过她自己,然她总算是知道了。
乐小遥匆匆洗过碗便躺回床上,关闭周围一切网络,把能拔网卡的东西统统拔了出来,锁在抽屉里面,内置在设备里取不出来干脆把整件一块锁进去,过着隔绝喧嚣的日子。
这种生活从六月二十号考罢当天到现在已经持续已快一个多月,乐小遥也在床上躺了几乎这么多的时间,她房间那道蓝灰帘子不再拉开,阴暗昏沉,却也不挡暑的。
乐小遥怕得空调病,不肯开它,再说遥控本身就在设备上,早已被一并锁进柜里,这物事如此成为一件摆设。
她枕头被单洗洗换换,只觉这日子一天热过一天,而这最热的一天又当属出街。
七月中旬的某日,乐小遥以宅在家里不如找个暑假工做的理由被拎出街上,她这回总算见了网络,打开个人定制化地搜索引擎查找起来。
高薪,轻松,舒适,靠谱,所有线索都指向学校背后那条娱乐街上开业已久的女仆咖啡厅,招牌上写着鹿州咖啡四个字。
说实在的,这都2067年了,鹿镇要还没有这么一样赶潮流的玩意儿那可真是太不像话,只是乐小遥来得仓促,正以一个实在不太适合找工作地假期装扮出现在店门口,它四壁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让你往里看,门上一拦百花玻璃,你不推门更看不到。
里面也是看不见外面的,乐小遥心下放松,编排了一会儿对话,只是外面太阳实在是大,峡谷一样的娱乐街岂止挡不住暑热,甚至一长条青石路都冒烟一样甩动着,晦暗扭曲,整个透着一股神秘学秘封主义的氛围。
她热裤下两条腿被晒得几乎烫了,这才肯推门进去,同时叮铃声起,门梁一处设有触动式的一对可爱小巧的银铃,女仆甜美到范式化的声音简直是从市面上最优秀地语音合成器里播放出来,附带一个价值百万美元的笑容,不愧十年老店。
“欢迎回来,主人。”她是这样说的,但今天她的声带大概出了点毛病,语气平淡不说,其中还夹杂着一股生涩和紧张。
然而就是这样一种不太合适的声音让乐小遥立时起了反应,她原先恍惚得很,此刻竟然眼前一亮,看见女仆正弯着腰向自己问候,礼节还颇为沉重,这一下去过了几秒才打算起来。
乐小遥比她面前的人要矮一些,就算腰身弓得再低,乐小遥也几乎是一瞬间就看清她的脸,女仆这时也正好起来,她们几乎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梦儿?”
“遥遥?”
旋即,南宫梦脸上完美的笑容泡沫一样消失,换上与乐小遥同一款惊愕,随即两人面对面沉默着。
她们完全没想过能在这里遇到对方,而这份窘迫又发源于中考结束那天那个傍晚——她们硬生生有一个月没见面。
乐小遥眼皮猛跳,接着拔腿转身就走,然而南宫梦却一把拉住她的手,一路牵扯到一处空座位,按着她肩膀让她坐下。
这实在是不个女仆该有的礼节,但乐小遥是恍惚的,也顾不上计较,幸而座上有本菜单让她可以收拾心情。
正在乐小遥要捧起它翻阅的时候,南宫梦又快一步,将桌上的菜单抄起来,一把翻开,然后放在乐小遥手里。
“你要些什么呢,遥遥?”
女仆如是说,看起来她完全把主人之类的招呼话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她在等一个回应,而乐小遥却看着菜单一言不发,眼神还极专注的上下飘动,逐一看过每一项目,大概两三分钟。
这一盏茶功夫内,南宫梦没有多话,她只静静地站在乐小遥身边,这下子倒是非常很合乎礼仪了,她连气都不出的屏息,瞳孔跟着乐小遥指尖不住转动,最终聚焦在一样东西上面。
那是款名叫“青眼”的咖啡,价格只上不下,想来应该不会是什么搭配在套餐里的便宜货色,乐小遥脑瓜只在这时候动得这番快。
“主人,马上就为您准备,烦请稍等片刻。”
南宫提着锡壶给乐小遥加了杯水,接着笔尖甩动,在自己持握的写字板上填好字样,一躬身,返身往后厨走去,她一举一动乐小遥全部放在眼里。
若是以个人了解来说,南宫的样子稍微有点心急,不够优雅,与店里另一位短发女仆相比显然火候不到。
但她毕竟是南宫梦,乐小遥一直目送她进了后厨,眼光才开始移到其他地方。
鹿镇的咖啡的格局,和别处是不同的,店内一派靠椅圆桌,窗明几净,虽说外边是谷一样的深暗,但暖光灯将整间房舍照得有如自然光一样亮堂,装点虽少,只有几株植物,但精心选取伊里斯与长青藤来和深色挂饰构建而成的装潢俨然流露出波旁年代的法兰西风情,就连那个记载着排班的小看板都融入了这份和谐中。
一色黑白裙的女仆们在一整间亮堂的大厅内穿插来回,连续不断地服侍每位来客。此处未设什么雅座,看着也没什么阻拦,所有客人同在一间大厅各自度过时间。这得益于座椅间布置距离之得体,而这等精妙显然又是灵感与理论协作完成的高深计算。
一杯咖啡连一杯茶的功夫都赶不上,南宫梦很就端着它过来了,不冒热气,边缘冒起的一圈小泡表明了它被一点稠质固定着,托盘上除这杯咖啡还有一杯拉花牛奶,南宫梦将它放下,依次摆开,随后将牛奶罐捧在手中,向乐小遥看了一眼。
她手上接连不断来回着,将特制牛奶稳稳当当地流放到青眼咖啡中,连续不断的心形化为涟漪,托着最上方的那一颗,在即将完成的时候,南宫梦手上陡然一撤,一道细长的线登时斜出来,将整颗心完全破坏,过了一会,它更浅一些,再细看时活似一根白羽箭没入心中。
这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引得乐小遥往南宫那里看了一眼,只她脸上一阵潮红,两眼直直地盯那杯咖啡,显然是失手了才会露出这种表情,乐小遥也不等她说什么“请主人慢用”,径自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甜腻发泡。
接着,南宫怯生生地问她:“再要些什么吗,遥遥?”
“自己的失误要别人花钱来补,这是怎样蛮不讲理的女仆啊。”
乐小遥边想,边将瓷咖啡杯凑到唇边再喝一口,接着点了样咸的蛋包饭。
南宫不多时就将它端了出来,只是手边一瓶番茄酱,想必又要在上面写点什么,乐小遥看着她写,龙飞凤舞的一串英文,上四下三,绯红的罐在南宫梦手上悠然地晃,将有了十分把握的答案写画在那一片澄黄上。
她写了这样一串,翻译过来也就两个字:“爱你。”
她再对乐小遥笑了一下,说道:“有什么其他需要请再叫我,我的主人。”
看来她上瘾了,还想在乐小遥的餐点上面继续写写画画,女仆南宫梦躬身离开,服侍其他人去了,乐小遥又点了几样东西,只是改由其他人服务,不再叫南宫梦过来,方便视线锁定在她身上。
乐小遥希望在这家店里隐身,从坐在这个座位上开始,她一言不发,捏起饼干一块接一块放入口中,其中没有一块不是脱胎自心形模具,她消化着这些思念,直到盘子快空都没想好要和南宫梦说什么。
咖啡,蛋包饭,饼干,芭菲,她实在是撑不了这么多,接连将这四样餐点收拾干净,坐了也快有三到四个小时,然而四周却还是些熟面孔,看来店主的经济学原理和常人不太一样。
只是基于一个比较现实的问题,囊中羞涩,乐小遥从此不能继续坐下去了,至少不能拿杯白开水在这坐着,而且在这坐得久了,一层浓厚地隔绝感化为实质,顺自然灯温和的光线攀援到室内各处。
“真是做梦一般。”乐小遥想,当感觉到闷的时候她结束休息,起身开门走了出去,又一声银铃响起,南宫梦循声望去,连乐小遥的背影也没有,那扇带百花玻璃的棕门已轻声合上了,她只觉落寞。
粗短的时针在圆面移走两格,南宫梦换好原来的连衣裙装从员工通道那扇后门里出来,一眼就看见乐小遥正靠在巷子边墙,正对门口的地方等着,余晖降落在她那顶遮阳鸭舌帽上,使乐小遥表情有层阴翳,上身套件T恤,防晒袖套遮住的两条臂插进裤袋里,嚼着泡泡糖。
南宫梦不知她等了多久,只听她咳了两声,不以为意的磨蹭着,使脚上红白的高帮布鞋踢了一脚小石子。
它很快滚远不见,填进路上某一条沟缝里。
“遥遥。”
她叫了一声,上前两步又站着不动,思索着下一句该怎么样说才好而低着头,乐小遥依旧靠在墙边,没上前去。
天边紫气东来,长霞若练,乐小遥没往头顶看,她记得南宫梦常常这样做,不分时刻,无论是早晨,中午,还是傍晚,夜晚,天上有什么便看什么。
那时还以为她借天上那些东西抒情,而现在,乐小遥只是视线别往一处,从这后巷望出,很快便有一幢楼房障碍了视线,接着又是更高的东西,重峦叠嶂。
“梦儿一直在找的东西,原来就在那里,总算能体会到与她同样的心情了。”
乐小遥这样想,这才直面了南宫梦,她也看了过来,果然还是平淡地说道:“我要去龙城了。”
如是这番,不起一点波澜。
“嗯。”乐小遥只是眨眨眼,应了这样一声,没有什么更大的动静,甚至连头都不点,她如此简单的就承认了这个事实。
“遥遥,我……”
南宫梦突然急切的喊她,接着又不作声,神色仓皇,两道本来打开地凤眉又紧蹙起来,浓得可见的犹豫驻留其上。
见状,乐小遥只是说道:“去呗,这才像你。”
南宫梦又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她上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将它一关,然后问乐小遥道:“明天你还来吗?”
“不知道,可能不来了。”乐小遥掂量着自己的钱包,留了这句话,她顺右手边出了巷,往家里走,南宫梦也顺右手边走回家去。
又是一个艳阳天,万里无云,真是热得不得了的天气,每个人都背一把伞在街上走,乐小遥又戴着鸭舌帽晃到咖啡店门前,扭开它一脚就迈进里面。
只是,乐小遥突然想起自己本该在这里找份工作的。
店里气氛平静,不便聊天,于是她们用下班之后这一小段时间独处,每天如此。
原来南宫梦家教严,出来打工已是三番五次恳求才得,下班时间须得立时回去,乐小遥用这些碎片拼拼凑凑,将南宫梦这些日子地情况概括出来:
她想出鹿镇,去龙城那边读书,父亲不愿,但南宫她坚持要去,于是钱的事情只能自己想办法,结果就来到这里。
去外地读书可不是件简单事情,一般学校对本地人都放低门槛,外地人来需要极高地分数作敲门砖,光要过这个门槛南宫梦就已经及其吃力,更别提以后。
暑假这两个月工钱肯定是不足的,到那边估计要半工半读。
“半工半读,绝了。”
乐小遥万没想到,这种只能在历史名人身上出现的痕迹竟会在南宫梦身上发生,提到这件事时,南宫梦本来开朗地眉目立时变得难过,这一变化乐小遥至今还记得,总之离不开与父亲吵这一架。
念及此处,乐小遥体内那团真气又发作起来,阴阴地痛,她喝一口咖啡将其镇住——每次都是这杯青眼。
也许是同病相怜,又或只是单纯想在南宫梦走之前多看她几眼,乐小遥来了一连十多天,钱包渐渐掏空,这日子也从七月中旬迈到了桂八月,开学是九月一号,现下离这日子几乎还很长。
南宫梦手艺日渐纯熟起来,总算能将乐小遥当一般客人看待,只见她手持拉花牛奶罐,悬在离咖啡杯子不高不低的距离,缓缓地倾注,摇晃,脸上露出极为游刃有余地笑,看着杯中那颗心荡漾成型,臻于完美。
“我以为这颗心上本来就有那支白羽箭呢。”乐小遥看着这幅图案打趣道,随即喝下一口,杯中洁白无暇的心已被她饮进肚里多次,她自然露出不胜喜悦地神情。
“那是……”
南宫梦埋头不语,脸上烧得厉害,尔后笑道:“有其他需要请再叫我,我的主人。”
可乐小遥今天实在没什么钱,她打算就这杯咖啡,吃完面前一盘烤饼干就走,一份简单的中午耗不去多少时间,离南宫梦下班也还久得很,比起在这妨碍人家生意,她认为还是去游戏厅那边用更廉价的方式消磨时间为好。
“叮铃。”
银铃声起,乐小遥轻快地走了出去,它再响时,换了一位三十多岁的年青男子进来,正装革履,正是南宫坛主,他没有特地往里面走,而是就近前那张空位兀自坐下。
“您……需要些什么,主人。”南宫梦怯生生地说着。
今晚六点,乐小遥没在后巷等到南宫梦,隔天再去的时候,她也不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