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号当晚,乐小遥勉强吃了饭,又躺回房间去了,她好像一有空就躺着,实在情非得已。
她家住在高岭花园公寓,得名于公寓附近那块与轻轨相连的太阳花田,它原称高岭隔离公寓,它是在二零二零年那场全球大疫变中建的,现在也归政府管。
它改建前是十八平,一个人住,所幸天朝基建狂魔的特性,功能倒也齐全。
所幸MCV技术在这五十年间长足发展,政府便将它改建拿来挣钱,改后五十平,一家子住勉强算是够了,租金十分便宜,买一间也不贵。楼梯间现在尚存那些有车辙印的坡道就是给它们用的。
乐小遥的房间实在不算太大,一躺一坐两张家具就占去大半空间。
她从来不写,也不交作业,倒不如说她根本就痛恨这些伐倒树木来做练习册和作业本的行为。
要是写点日记或者动态之类七七八八的东西,用设备来也够了,因此她将这桌搬出去换成镜子,空间更阔。
她房间里帘子,窗边,衣柜,其他的一些装饰都选淡色,看起来更阔,更干净些,淡粉水蓝这类少女的颜色乐小遥又不太喜欢,于是她房间最多的是灰,蓝灰色是她特别喜欢的。
如此逼仄的空间来过少女生活实在是单调得紧,老爹又时常没什么好神气,她因此也愿意出去找暑假工。再说,自从六岁那年从乡下祖宅来到鹿镇,她每年几乎都这样过。
这十年间,发展最飞速的东西当属人工智能,就像九零后那一代见证了手机革命一样,乐小遥身边也发生了极大改变,反正就是原来能做的一些工作已经没得做了,所幸公寓后面那片花田还在招“人”。
她头上那个科技发卡就是去后面花田做苦力换的,此刻乐小遥也正看着它投出来的念写屏发呆:个人账户上信用点有两千三百四十一,不太整齐,后边那些零头总让她想起在女仆咖啡厅消费的半个月。
乐小遥瞪着它,又长长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如果今年做工,估计会到四千多吧。”
“这点钱要我来用都不够半学期,龙城那边物价还高一些……”
乐小遥念叨着,一根根扳着手指,规划起在龙城那边吃穿用度的事情。
此刻她开始考虑起极现实的问题来,之前一人一剑走天下的傲气现已一点都不在了。
衣物,被单,甚至是租房还是住宿,她将行李考虑得这等周全,好像去龙城的不是南宫梦而是她自己一般。
算完这两千三百块,乐小遥接着便想给南宫梦打个电话问候,但又想到她可能正在为旅行做准备,于是不再打扰。
“还是等梦儿去到那边,再找个机会说了吧。”
众所周知,九月一号就是开学的时候,三十三一注册,不出意外的话南宫梦明天就离开鹿镇了,而乐小遥却还在烦恼这些事情。
她于是深深睡去,到第二天稍早的时候,屋子里门铃响了起来,有人在外边按,还是有节奏的按着。
“哪个傻冒这么早来推销啊。”
乐小遥心里骂了一句,熬了一宿,已经困得出奇,她留母亲去应付那人,自己则打个呵欠,翻身又睡。
这时候已经快八点,乐意已出门去,乐夫人正做着早饭,她按开门后的电子锁,上面的屏幕同时亮起,画面上那人神色有些忧郁,两手并拢,十分规矩地立在门前,眉低眼顺,她盘了长发,脑后插一根漂亮地云花银簪。
“云妹?”乐夫人心中一惊,忙开门来,门前那人看着她,接着微微鞠躬,柔声说道:“阿姨好。”
这人是南宫梦,乐夫人楞在门边,多看了她两眼才想起来招呼来客,她让身请南宫梦坐在客厅里,两人先后坐在一张沙发上,乐夫人象征性的打开了电视投影,里面正演着一部上个世纪的老电影。
“妈,电视小点声儿!”乐小遥的喊声从里面传出来,听得此声,南宫梦立时微笑起来,眼神闪了两下,这一笑被乐夫人看得真切,她将电视声按到合适的地方,又看向南宫梦去。
她笑得有些虚弱,可两颊又在冒汗,乐夫人在鹿镇武林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一眼就看出来南宫梦体内有些问题,她于是说道:“南宫小姐,恕我冒昧, 可否让我把一把脉。”
南宫梦没说什么,直接左手将上衣长袖微微牵起,露出了右手命脉,好像专程来求医似的。
“坐着,我帮你调息。”
“谢谢阿姨。”
南宫梦按乐夫人指示挪到沙发边,将手自然枕在扶手上面,乐夫人两指一按,将数道细微的真气合做一道,南宫梦会阴之中即刻全身真气涌动,从气海中出,直追南宫梦手上经渠穴去。
乐夫人推动那缕真气一转,到了手少阴经神门穴,接着走胸腹线理气之道,至任脉会阴处止,将途径之处的少海,神道,云门,承光,通天,气海等各个储气要穴,各自分气出来引它去追,到终点便停下来,将这团细若游丝的真气让南宫梦吞了,于是南宫体内的真气分布均匀,脸色立时好了不少。
她施展这手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神奇,乃是武林中人通用的引气活血法,每个人都会,按理说乐小遥也能施展,但她体内现在被异种真气封住,那股真气不受控制,自然施展不得。
而这一探下来,乐夫人已经知道南宫梦内力居然比自己更加深厚,绝不正常。
然而她只是内力高而已,似乎一点武功都不会,就连这一趟引气都花了比平常人多两倍时间,且南宫梦要是心里设防,中途不肯接着动气的话,乐夫人已经把住她命脉,要她怎样都可以。
南宫梦受这医,其实已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哎,想多了,终究是云妹的女儿。”
而南宫梦对这一切浑然不知,她体内真气理顺,只觉身体舒畅,这才睁开了眼,自然一笑,乐夫人刚耗了一些真元,还没缓神过来又看见南宫梦这一笑,她被此触动心弦,恍惚一阵,突觉自己梦回年少时刻。
“阿姨,我能进去看看小遥吗?”
“你来见她就见,还问我干嘛?这孩子真是客气得很。”乐夫人心想,便与南宫梦说道:“小遥现在房中睡着,你这次来,她想必高兴坏了。”
接着她往里一指,又道:“里面右边那扇便是。”说完,她又继续回厨房忙活去了,南宫起身往面前浅短的走道过去,敲了两下门,见她不应,便扭门走进。
她一眼看到乐小遥在床上抱被睡着,她散着长发,身上也不穿什么睡衣,就是那身常见的假期装束,一副迷糊相。
“好可爱。”南宫心里赞叹道,她趴在乐小遥的床边,轻声唤道:“遥遥。”
乐小遥在睡梦中听得有谁在叫她,突然大喊道:“梦儿!”
说着就猛地睁开眼,接着从床上一跳就起来了,又一连喊了七声你,然后手忙脚乱地把房间搅得一团糟,好歹将头发绑成一对低位双马尾,这才安静下来。
她眨巴着眼看南宫梦,好半天才说道:“梦儿,我还以为你早走了。”
“我不太喜欢早早起来赶车,所以中午才走。”南宫梦看见乐小遥这幅慌张样,便呵呵地笑出两声,这才答话,随后接着说道:“走之前想和你道个别,所以就过来啦。”
“嗯。”乐小遥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应了一声,两眼看向南宫梦去,证明她确实就在自己眼前,而她面含笑意的模样又是。
于是乐小遥想同她一块儿笑,但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她心里有个地方真切的明白,南宫梦确实是要走了。
两人对坐无言,消磨着最后的时光 ,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乐小遥睡前一直烦恼的那件事突然窜上心头。
“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于是她迅速地操作念写屏,南宫梦在一边看着她打开了个人账户,却好奇她要做些什么。
“噢,对了。”乐小遥特地这样转换话题,边划拉着念写屏边说:“走之前我有点东西想给你。”
语落,她食指一摁,那些数字右边出现了上下箭头,手上接着往下快速一拉,个人账户上数字飞速连转,缓缓归零,最后再朝南宫梦那边一挪,这便是把所有都给了出去,一分没有保留。
“不行,遥遥,我……”
乐小遥明白南宫从来不想无故接受别人施舍,这一点和自己一样。于是,乐小遥没列举昨晚想那些吃穿用度的考虑,只说道:“这本来就是你那半个月工资,而且……”
此时,乐小遥正盘腿坐在床上,她顺势往墙一靠,望着天花板悠悠说道:“我把剑卖啦。”
说这话时,她语气如同卸下重负一般轻快,眉跟着一弯,给了南宫梦一个开怀地笑。
“剑?”
南宫梦从来没见过乐小遥的剑,也不知它长什么样,但剑是乐小遥的什么,对一位侠客来说又是什么,她自然明白,她想起乐小遥教她学剑那些时日,注视前方良久。
她手指轻颤着点在确认上,拿了乐小遥的钱,她眨眨眼,尔后两行泪从兀自从眼中滑了下来。
“梦儿,怎么啦?”
“爸爸他,把我的钱都拿走了!”
南宫梦叫喊着,哽咽着,大哭,抱到了乐小遥身上。
“我好没用!”
“嗯。”
乐小遥平平地应声,轻抚南宫梦的后背,回忆起通电话那天,看来她也是这样才哭的。
乐小遥从没想过,为了能将南宫梦留在鹿镇,南宫天竟然能做出这种事来,但自己内力全失也是因为父亲所致,她卖这剑原本只想锦上添花,现在竟成了雪中送炭,这算是无意识觉察到了,又或是单纯地造化弄人,也说不准。
一时间,乐小遥心中百味杂陈,由南宫梦在自己怀里痛哭。
刚才乐小遥想陪她笑,也笑不出来,现在想陪她哭,更哭不出来,房里有些狭窄,蓝灰的帘子使它暗而沉重,一些光从那里透得进来,但乐小遥只觉一重更大的阴霾压在头上,使自己失了感情。
大概一刻钟时间,她怀里南宫梦的哭声由盛转衰,渐渐地停了,南宫梦起身,她看着乐小遥衣服上的泪痕,自己将眼角擦干,又伏在乐小遥身上,说道:“遥遥,我想休息一下再走,可以在你房里睡一会吗?”
“嗯。”
乐小遥将她放在床上,自己下地坐着,她看着南宫梦在床上躺着,却始终没有要合眼的样子。
“怎么,睡不惯吗?”
“没。”南宫梦摇摇头,接着对乐小遥说道:“遥遥,能听我说一件事吗?”
“什么事儿?”
“我们一起连线去一趟学校吧,想让你看看我读书的地方。”
“嗯。”
南宫梦从她带来的包里拿出一块风镜一样的东西,乐小遥则是头盔,房间里再没什么其他合适的空间,于是她们牵着手,共同挤在一张床上,将意识登录到无何有之乡中。
她俩在无边的黑暗中漫游,只有手心里能感觉到彼此存在,再过数秒,才有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她们从一间小黑屋里出来,眼前是鹿镇车站的候车厅,中间几排凳子上都没有人,清净得很,在那稍坐一会,时间便加速到了正午,一辆轻轨又逛吃地响着从外边过来了,出口那扇玻璃大门正开着,出去就是一片阴凉,而这之外又是肉眼可见的灼热。
月台很长,南宫梦领着乐小遥往车来的方向走,她们右手边可以看到月台下的轨道,以及远处天边那团扭曲的蒸气。
而左手边则是一排老房区,就挨着这个小小的火车站建,再过去一些,白油漆涂满的长墙上现在还有一些老工厂的宣传标语。
鹿镇是个不太会变的小镇,就算在四五十年前的黄金时代,鹿镇车站每天就只通一趟绿皮火车而已,镇上人从那时开始就念叨的轻轨,过了快一代人才实装,也就是乐小遥初一那时的事。
由此可见鹿镇格局之小,于全国,于龙城都是如此,它似乎什么时候从地图上抹去,也不足为奇。
南宫梦很高兴的牵着乐小遥,一路向北,车皮反射着刺眼的太阳光,也从北边来了,乐小遥认得是橙边的那辆。
车次记不清楚,但它每天中午都到这里,早上那辆是红边,下午那辆则是绿边,鹿镇统共也就这三台车子。
车门关闭,轻轨以一百八十公里每小时的速度行驶,中途不停,前进的路上,车窗外可看见一些未开发的林地,田园,附近还有一些散碎的民居,大多是些废墟,城市外游荡者在那过自食其力地生活。
两站之间距离四十六点五公里,只不到十分钟,荒凉地景象就渐渐繁华起来,可以看见市内车道和两边那些巨大的花坪,满坡红艳,人行道边是龙城有名的紫荆花海。
如是,列车不知不觉间就驶在能看到这些东西的龙城境内这座通火车站的高架桥上,此时它速度放慢一些,大概在一百码左右,似乎特地炫耀这些景致一般。
即使如此,距离也是短暂的,她们只消十五分钟就到了龙城车站。
南宫梦领着乐小遥下楼,又下天桥,这才出得站来。
上了眼前一辆巴士,从这开始,就是乐小遥不熟悉的旅程了。
而南宫梦像是计算好的一样,每下一辆车时,立时又能上去另外一趟,如是转了三趟车后,乐小遥只觉这第四趟车特别的长。
巴士的长途旅行总是闷人的,计算机并没有将这种感觉模拟出来,但每个实际体验过的人最终都只会巴士上睡着。
乐小遥睡不着,南宫梦一直在她耳边说话,兴致高涨的为她介绍。
“出火车站直接上14路环线,在公园站下。”
“接着是55路,14站后在香兰站下。”
“最后坐63路,12站后在松泉下车,之后等现在这趟9路车就行啦。”
最后,9路载着她们,在一处空地前停下,路边只有一个竖着的站牌,立在天地之间。
“到啦!这就是我要去的学校。”
南宫梦穿着素白的连衣裙和太阳帽下到这片荒芜之地,她跑得远远地,几乎要到这片天与地的中心去,尔后回身看着乐小遥,对她露出最后的笑容。
这里是网络禁区,电子地图上没有记载的地方,与世隔绝之地,是一所有志于学之人真正要去的,象牙塔式的高中。
“梦儿居然要到这种地方?”
这一段旅程如此就结束了,她们的意识也回到现实世界。
乐小遥看着南宫梦熟睡的脸,帮她取下了风镜,说道:“梦儿,要记得起床啊。”
一睡,一醒,日头正高,现在已快正午,南宫梦此时已经离开,乐小遥看一眼房门,又面壁躺下了。
乐小遥方才已经同南宫梦走了一遭,此时不太想去送她,好像这样做暑假就永远不会结束似的。
南宫梦确实是走了,但她头上那根簪子乐小遥正抓在手里,好像是她说要休息那时摘下来的。
现在她走了,是忘了带它还是怎么样,也不得而知。
“要去还给她才行。”
乐小遥立时抱起滑板冲出家门,现在是十一点五十分,离发车只有十分钟了。
所幸乐小遥住的地方离车站根本不远,赶是一定能赶得上的,路程几乎是一条直线,她穿过面前车流与行人,到一个十字路口处往左一拐,列车站就在眼前了。
她一路加速过去,跳下滑板立马就冲上那个台阶,她最爱的滑板在台阶底兀自溜着,最后磕到路边才停下。
乐小遥很快从候车室里冲出,她一眼就看到列车身上反射出刺眼的阳光,月台上一个人也没——它就要开了。
“在哪儿?”
乐小遥贴着车窗,一路冲刺一路往里看着,列车里人挺多的,几乎是要坐满,不同虚拟空间里那样只有她们两个。
从鹿镇到龙城那边去玩可以说是鹿镇居民一项日常娱乐,车里那些被算力省去的面孔此时鲜活起来,他们好奇地看着车外正在找人的乐小遥,还有车里正往外张望的南宫梦。
她俩在第六车厢前会面,乐小遥手上握着那根银簪,往车门玻璃砰砰捶了两下,那里是冰冷的,南宫梦的脸就在这块玻璃后面。
她看见乐小遥来,凑得近些,对乐小遥笑了一下,摆摆手,说了些听不到的什么,那冰冷的玻璃面上立时起层水雾,乐小遥伸手去擦,擦不开,雾在南宫梦那边。
她随后就把那雾擦开了,一张俏脸又再次出现在乐小遥眼前。
这一瞬,竟然有种好久不见的错觉。
“鹿镇公民乐小遥,请勿继续妨碍列车正常运行,本列车即将发车,为了您的生命安全着想,请远离月台,如不远离,将处三天以上,十五天以下……”
列车持续播报着,倒数乐小遥能继续妨碍列车运行的时间,三十秒后,地下就会钻出铁皮人来将乐小遥捆走了。
“三十,二九,二八……”
车站喇叭严格按照时间,一秒秒倒数着。
南宫梦在这时合上她的眼,将唇凑了过来。
“二七……”
乐小遥吻了上去。
“二六,二五……”
她们睁开眼,冲着彼此笑了一下,乐小遥跳开,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朝她挥手,南宫也朝她挥手告别,月台上那根安全距离线停止闪亮。
列车缓缓开动,提速,为了不晚点,它以比平常更快的速度往天边去,越过那段短短地隔离网,越过后面郁郁葱葱的树木,离开鹿镇,去了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
漫长的月台上只剩乐小遥一个人,她走回候车室,看见南宫天正坐在中间一张凳上,失神落魄。
乐小遥将自己手中没能交给南宫梦的银簪递给南宫天,就此出了列车站去。
他呆滞的接过它,独自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