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人类也在也狩猎幸存的绒兽。
绒兽依然在地表活动。虽然剩余的数量已经不多,但每一只活下来的绒兽都是基因组的精英,生存能力极为强硬。即便是现在,绒兽也在研究消灭人类的对策。
这就是为什么净化委员需要灭绝绒兽,哪怕他们的交通工具只剩最基础的马匹。而作为一名新上任的净化委员,这也是尤利西斯的责任:他需要消灭绒兽,消灭资本主义在地球上留下的最后踪迹。
尤利西斯能听到阿拉伯马的肺部在激烈喘息,就像一台运转过热的机器。废土荒原的沉重烟灰正在向呼吸道里挺进,尤利西斯打开过滤器,看着黄色的石棉逐渐被染成黑色。
被废土荒原上的烟尘笼罩,马甚至在像人一样咳嗽,粗制滥造的过滤器几乎没有任何效果。尤利西斯最不明白的是,尽管旧人类已经能制造出绒兽,但他们却没有对马的基因进行增补。或许是因为马不能给他们创造利润。正因如此,净化委员们如今只能骑着咳嗽的病马在废土上奔驰,徒劳地追踪绒兽的踪迹。
这些马匹就像运转不灵的机器,走几步就要停下来。
机器——想到这里,尤利西斯突然笑了,仿佛想到一个落伍的冷笑话。
实际上,净化委员曾经的核心工作就是销毁机器。那些机器有的是绒兽制造的,还有的是旧人类的工业制品。无论是哪一种,绒兽都急迫地需要它们,就像人类需要喝水一样,绒兽需要机器来生存下去。
只要有机器,绒兽就能工作,然后找到生存的意义。在净化委员的活跃下,地球上的机器早就已经灭绝殆尽,而灭绝机器的方法实际上相当简单:在工业革命的背景下,机器无非是赚取剩余价值的工具,失去资本主义、全球化自由市场和原材料,机器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机器生产的产品无人购买,而它们需要的原材料越来越紧缺。
制作一台好机器需要来自世界各地的原材料。
为了消灭绒兽,人类不得不首先消灭所有机器。失去的机器的绒兽无法创造新产品,也无法以十足的效率来参与劳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别的绒兽在劳动里获得快乐。有时候,它们甚至会抢夺为数不多的机器,只为了能多干一会儿活。
闲暇对绒兽而言是致死的疾病,它们那颗心脏很快就会因悠闲过多而忧郁地停止跳动。
由于全球交易网络的断裂,机器们生锈,腐蚀,凋零,从利润的链式反应里猛然脱落,即便是有能力维修的绒兽也找不到合适的零件——因为甚至连生产零件的公司也倒闭多年。
尤利西斯用手掌轻轻抚摸马脖子,手指在棕色鬓毛里穿行。他的手指不经意间滑过呼吸器那粗糙的玻璃表面。加把劲,老马。他喃喃自语,把绒兽消灭了,咱们就回避难所去。到时候,他会亲自拆下阿拉伯马身上的消毒设备,解放这头可怜的动物。
这时,随着一阵呼喊声,从前方的马群里脱离出来一个壮汉,那个满身疤痕的野蛮人猛夹马腹,迫使这头动物减慢速度,往尤利西斯的方向奔去。格莱卡上尉驾着马,减速到尤利西斯旁边。
野蛮人的嘴唇蠕动着:“我得赞美你一句。小牛仔,你适应的真他娘的快。不过我还是得照顾着你,防止绒兽一口把你吃了。”
“上尉。”尤利西斯敬了个自由礼,他扯着阿拉伯马的缰绳,尽量不去注意上尉那野蛮人似的上下翻飞的皮肤:“这没什么。我在历史课上学过地上史,这里跟书本里记载的基本没差,只不过……”
尤利西斯接着说:“只不过更荒凉一点。”
他看见上尉用怀疑的眼神盯着他,像是盯着一台等待拆开的机器,而上尉就是一把螺丝刀。
上尉说:“听别人讲述一件事情是一回事,亲身把那件事体验一遍则是另一回事。很多人第一次回地面后就得上了抑郁症,伴有精神焦虑和学习障碍。要记住,失落是一种持久的情绪,尤其是与人类史的终结时刻面对面,那感觉更会让你酸到肠子深处!”
上尉用扭曲的爪子拍拍尤利西斯的肩膀。他的坐骑也戴着防毒面具,那台咯吱作响的机器由上尉亲手制成,看上去像块白色的橡皮泥,正牢牢黏在马头的位置。
“或许吧。”尤利西斯不以为然,“我可不想念过去的时代。我是从避难所出生的一代,根本不知道战前的世界是什么模样,也没有兴趣悼念某个过去的时代。”
上尉耸耸宽大的肩膀。
“叛逆期罢了。你迟早会对外面的世界产生兴趣。”他伸展壮实的手臂,用疤痕遍布的手指朝着四周,“你看,这就是资本主义灭绝后的世界。我脑子里记得清楚,战前的时候,人类每年都会拍几部‘世界末日’电影,但从来没有人拍过资本主义的末日。因为他们根本想象不出来,资本主义灭绝后的地球究竟是什么模样。现在幸运的你能亲眼看到了。”
仿佛想到一个愤世嫉俗的笑话,上尉嗤笑着骑到报废的自动贩卖机旁边,用爪子从里面抽出一叠陈旧的绿色纸张。
“知道这是什么吧?”上尉抽着鼻子问。
“一种古老的货币。”尤利西斯伸着脖子,看了眼上尉手里的印纸,“曾经叫做美元,但自从人类消灭资本主义后,它们就和废纸没区别了。”
“它还有用。” 上尉笑着说,继续把破旧不堪的美元从贩卖机储存仓里往外抽,“搞不好能救命。以后你就懂了。好好看着吧。”
领队的咆哮从前锋方向传来:“继续散开,搜查!跟着你们的队长走!” 在领队的命令下,马群彻底向四周散开,以小队为单位行动。
尤利西斯侧着身体,让阿拉伯马跟随上尉的方向。故弄玄虚,他恼火地想,就因为他是第一次来地面,就有人迫不及待地给他上课。但他已经学的够多了:八年的地下教育,涵盖了洞窟学和废土材料学的方方面面;数十次隧道探险更让他学会如何与野兽打交道。
这些都让他成长为合格的战士。
尤利西斯想到自己在地铁站里的漫步,他如何用手指和小刀研究地下铁的结构,还有他沉睡在泥土档案馆里,用手指摩擦旧时代报纸的那些时光。他已经对地上世界所知甚多,不亚于一名专业的地上学者。
他不需要什么人给自己上课。
他用手指抹掉防毒面具上的烟灰,注视着这座曾经名为底特律的废土荒原。
要想象资本主义灭绝后的世界,底特律不是个好地方。这座落地于北美洲的工业大都市曾被称为所谓“汽车之城”,汽车产量占“美国”的四分之一,并且是全球贸易链的紧密环节。它宽广的公路上曾经奔驰着众多象征着速度与暴力的机器,但如今只有踏踏的马蹄声依然作响。
机器、底特律、还有美国,已经跟随资本主义的步伐,被人类灭绝殆尽。
如今只有废墟座座;如今只有马蹄声声。
这座名为底特律的城市是资本主义的腐烂残骸。砖墙,水泥,商品的碎片。破破烂烂的连锁超市。拦腰折断的摩天大楼。资本主义的力量如此强大,甚至在死亡以后,都能持久地在大地上留下自己的痕迹。超市就是它的神庙,工厂就是它的教堂。即便在死亡以后,资本主义的庙宇也顽强地矗立于大地之上,如同僵而不死的尸群,像是一座座钢筋水泥铸造的纪念碑。
净化委员们总是骑马前进。不光是因为美洲的汽车产业已经彻底报废,更是因为马驹能灵活跨过街道上的障碍物。马群在废弃的残骸上奔跃,跨越障碍。
阿拉伯马的U形蹄铁在沥青路的坑洞边上踩踏,躲避因道路塌陷而导致的块状塌陷。如今,由于常年缺乏维护,这些沥青公路的质感更接近海绵,稍大一点的力气就让它们颤抖着破碎。其他马匹也如是移动。净化委员们手持酶切枪,机警地坐在马背上,搜寻绒兽的踪迹。
规模较小的马群经过一栋建筑,这里曾经被称为底特律艺术学院,过去是个藏品丰厚的博物馆,高大的哥特式窗棂里隐藏着价值连城的艺术品,现在却砖墙剥落,珍宝蒙尘。昂贵的艺术品遭到涂鸦,从打碎的玻璃里眺望窗外,破碎的钞票半埋进土里。
净化委员们骑着马从门口驰过,一些人回头眺望。上尉跑上去,吼叫着让他们集中精神,然后趁机拿走砂土里的钞票。
“你可别学那些渣滓。”上尉夹着马肚子返回,“离开兴奋剂的那股劲儿,他们连下腹的小手枪都握不准。这些混账天天就知道东张西望,想从废墟里淘几个宝贝。想的倒美。”
上尉从腰间掏出一根紫色的雪茄,从防毒面具的缝里插进嘴唇:“不过,我真的不怪他们。他娘的,看看这些废墟,谁能不动容?我们就像围着鲸鱼尸体的爬虫,在巨人的尸体旁边想象历史。这些废墟本身就是活生生的历史,而且直到今天还在延续。《宣言》里怎么说的来着?资本家在不到一百年中创造出的生产力,比过去一切世代创造的全部生产力还要多,还要大……”
尤利西斯严谨地纠正:“你说错了,不是资本家,是资本主义。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上尉搔搔野蛮人似的脑袋。他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好啊,算你有点小聪明。不过要记住,小聪明可不会在绒兽手里救你一命。”
上尉是实打实的战前人,他曾亲眼目睹人类与绒兽的战争,一身的伤疤就是证据。鉴于此,尤利西斯决定给上尉一次表现的机会。他故作无知地问:
“所以说,咱们这次的任务是要去找绒兽?”
“绒兽?不,那些东西比蝗虫还泛滥,根本用不着专门去找。”上尉的头被防毒面罩包裹,“咱们要去找的是一个被绒兽蛊惑的倒霉蛋。你没看简报吗?”
尤利西斯揣摩自己的词语:“我看了,但很难相信。绒兽竟然会诱惑人类,这种事从未有过。”
“只怕现实会比狂野的想象更加离奇。”
“我的意思是,它们明明可以用武器来和我们斗,但却选择了最古怪的方式。人类怎么可能被绒兽诱惑呢?”
“这可不好说。大多数攻击性强的绒兽已经被消灭,现在地面上的绒兽,基本都是性情温和、智力低下的品种。它们说不定根本不会用枪。”
上尉突然做出“噤声”的动作,然后快速打出一个战术手势。尤利西斯吃了一惊,他接着仔细用鼻子嗅闻,就像上尉手势里说的那样,空气里有甜酸液的味道。
这种酸液的出现,往往意味着绒兽正在百米内出没。
尤利西斯和上尉开始仔细地搜索这条街道。他们打开垃圾箱,进入尘封已久的便利店,用灵活的鼻子,从空气里分解出绒兽的酸味。尤利西斯想开枪,把情况告诉其他净化委员,上尉却一把按住他:“不行,不能发信号弹!”
“为什么不行?”
“人能看见的东西,绒兽也能看见。现在发信号只会打草惊蛇。”
上尉像一条蛇一样慢慢前进,尤利西斯跟在旁边。他们翻过一个围墙,终于发现了目标——一只雪白的绒兽,长着接近半米长的厚重毛发,正站在龟裂的地面上,一动也不动,如同艺术家的雕塑。这只绒兽体格硕大,面部全部被毛发遮蔽,胸膛像堵墙一样宽广。
看着它,尤利西斯不走自主地打开酶切枪,想要射出一发致命的基因子弹。
上尉伏着身子说:“先不要开枪!观察观察它的活动。”
看见尤利西斯和上尉,这只绒兽就像解冻的动物一样,慢慢动弹起来,它张开自己皮毛下的的嘴:
“给我们一些关爱,我们将返回更多的青睐!”
“大城市的喧嚣,孤独的个体需要治疗!”
“用心去关爱你的宝贝!”
“与自己的灵魂对话,发现内在的闪亮自我!”
……
这还没完。在绒兽的中央偏上位置,雪白的毛皮里安装着一台弯曲的荧幕。荧幕上正在播放视频——在视频里,无毛的直立类人猿身着华丽服装,与绒兽们互相亲昵,视频的背景是车水马龙、喧哗而浮躁的街道,商店像繁盛的植物一样排满了画面。伴随着视频的不断播放,高雅的电子流行乐响了起来。画面里的人猿突然看向摄像头,竖起拇指说:
“一样的宠爱,不同的风采!为保证身心健康,首选爱旅尔牌宠物绒兽。”
画面里,男男女女的类人猿吸引了尤利西斯的注意。他不由自主地把酶切枪放在身旁,专心地盯着画面,像是一个三岁的儿童。
这时,绒兽白色的、北极熊一般沉重的毛皮下,伸出了千百万条细小的手臂,像是在要求拥抱。它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只巨熊,被覆盖在雪白的毛皮之下。不知道为什么,尤利西斯心里产生了某种隐秘的冲动,想要冲上去,和那些柔软、可爱、纤细的手臂紧紧相拥。
他打了个寒噤,赶紧打消这个想法。他终于想明白了:这就是绒兽诱惑人类的方式。它给受害者展示这些奢靡的消费主义图像,用含情脉脉的方式展示了资本主义的全部优越性。它就是这么得手的!尤利西斯在心里呐喊,用这种肮脏的手段!
上尉叹气说:“我懂了,这是一只宠物绒兽。”
尤利西斯哆哆嗦嗦地重复一遍:“什么?宠物绒兽?”
“对。”上尉谨慎地把手伸进口袋,从里面掏出一沓旧纸钞,“在旧时代,基因工程师把猫的眼睛、北极熊的毛皮、狗的忠诚都融合在一起,这就诞生了宠物绒兽。它们基本上将所有宠物的优点聚集在一起,而且最重要的是,宠物绒兽比其他种类的更亲近人类。”
“可是,它也太大了,简直比一栋房子还大!”
“就是要这么大!这种绒兽不是用来饲养的。它们就像街头的投币式游戏机,或者自动贩卖机,在大街上到处徘徊,寻找伤心的家伙。只要把钱交上,它们就会用宽大的毛皮遮住你,把你搂在多毛的怀抱中,然后从窗口播放令人放松的音乐。在当时的宣传里,它们能缓解都市劳动者的心理焦虑症。”
上尉松了口气说,“我还以为宠物绒兽早就灭绝了。放心,我知道怎么对付它。”
他把一沓美元丢到宠物绒兽身边,绒兽的千百条手臂抓住钞票,随后隐没在毛发的森林中。接着,绒兽对上尉张开怀抱。上尉屏着呼吸,带着酶切枪,钻进绒兽的怀抱中。然后是一阵沉闷的枪响。血肉腐烂。绒兽栽倒在地。庞大的身躯溅起一阵烟尘。
上尉拨开挡在身上的手,从雪白的毛发里站起。
“宠物绒兽的毛皮很厚,必须找到脖子的位置才能顺利杀死。”他把酶切枪从庞大的尸体上抽出来,解释道,“只有钻进它们的怀抱里,你才能顺利找着脖子的位置。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酶切枪去代劳好了。当然,普通的绒兽不会让你钻进它们的怀抱。但宠物绒兽是个例,只要你塞给它们钱,就能得到它们的服务。”
尤利西斯看见上尉对他眨了个眼。现在,他终于明白了纸币的作用。
上尉接着补充道:“而且,我想我找到那个被绒兽诱惑失踪的倒霉蛋了。”
他指着宠物绒兽的尸体。
“把它运到避难所,然后剖开肚子看看。”
就在这时,空气里突然弥漫着厚重的酸液味。这股酸味如此浓郁,以至于尤利西斯以为绒兽的某个胃袋破掉了。不对!他抬起头,突然看见四面八方都有绒兽在迫近,像一堵堵移动的毛墙——那些长毛的巨型怪胎接近了!它们伸着千百万条柔软的手臂,披着荧光色的毛皮,嘴里重复着千篇一律的广告词,还有镶嵌在上侧的发光的巨大的弯曲屏幕,无一不在投射出消费主义的毒酒。“消费!”一个屏幕正在吼叫,“消费才能促动增长!一块钱的消费就是一块钱的岗位!”另一个屏幕的声音很快盖过了它,“选择我们的产品,就是选择未来!”
“我们被包围啦!”尤利西斯绝望地大喊,用酶切枪狂乱地射击。几只绒兽叫唤着,融化成一地血肉碎渣。但紧接着又有其他绒兽包围上来。尤利西斯疯狂眨眼,那些电子屏幕的光线如此炫目,让他看不清楚任何东西;那些推销的语调如此充满魔力,甚至在资本主义灭绝数十年以后的现在,依然能侵入他的精神,让他头脑惊慌失措,像个大街上的醉汉。
“对,这是个陷阱!快跑!”上尉也在开火,他击倒了几只绒兽,“跟我来!不要回头,赶紧跑!”
他们一路逃跑,绒兽很快被其他净化委员消灭。但还有更多绒兽正在赶来。上尉和尤利西斯跑到一个房子的阁楼里,这时,绒兽已经把阁楼团团包围。净化委员也在射击,但和绒兽的数量相比,几十把酶切枪显得微不足道。净化委员和绒兽陷入了僵持阶段。
“我懂了。”上尉说,“这附近一定有个宠物绒兽工厂,它们可能一直在这附近繁殖,直到咱们出现为止。它们可能更加温和,但是数量上却——”
“相当棘手。”尤利西斯说。他担忧地盯着窗外。在那里,上千头绒兽组成了毛发的海洋。喋喋不休地广告推销声,再加上弯曲荧幕放射的光线,把这一带变成了光与影的海洋。
上尉说:“咱们只能等待——或许过上几天,这些绒兽就走了。或许净化委员能组织起强大的进攻,彻底消灭它们。”
“万一他们没有呢?”
上尉抽出雪茄,赛道防毒面具里。雪茄的烟雾填满了面具的空间。
“那事情就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