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某种程度上说)想象世界末日,比想象资本主义的终结要更加容易。”
——弗雷德里克·詹明信(Fredric Jameson)和斯拉沃热·齐泽克(Slavoj Žižek)
这里是废土荒原。
尤利西斯冷静地合上防毒面具,啪地一响,防毒碳导管与椭圆形的过滤件合二为一。他接着把消毒器的绑带解开,并且用豌豆大的拇指按住马驹的颧骨,把那台粗糙的、手工制造的消毒器安装在阿拉伯马的两颊。
马群正在底特律的废土荒原上驰骋。
古老的资本主义景色在视野两侧划过:倒塌的摩天大楼一头栽进公路,到处生长的藤蔓植物在水泥板上四处开花。沉重的烟尘笼罩在这座资本主义废墟的上空,呛人的烟灰到处弥漫。
伏在马背的鬓毛里,骑手们的头上都戴有简陋至极的防毒面具,马也不例外。这些健壮的四足哺乳动物在瘦长的窄头上安装着简陋的过滤器,那是用石棉、皮革和玻璃胡乱拼奏的手工制品,介于垃圾和有用的工具之间,其使用价值就像马背上的骑手佩戴的“防毒面具”一样糟糕——如果这些粗制滥造的玩意儿真能被称为“防毒面具”的话。
骑手们狂呼乱喊,露出黑色扭曲的牙齿:“杀光绒兽!这次必须要杀光它们!”
空气中的烟灰把他们的嘴唇染成灰色:“打烂它们的蛋白质二倍体!”
“战斗!”
一声枪响,骑手对天空扣动扳机:“净化委员万岁!”
“万岁!”
尤利西斯骑着匹白色的阿拉伯马,跟在净化委员们的队伍末端。这匹阿拉伯马虽然只有1.5米高,体格却相当健壮,跑起来像一头短小的斗牛犬。马群扬起的灰尘遮天蔽日,跟在后面的马几乎被烟灰遮蔽。感觉空气里尘埃浓度过高,阿拉伯马发出不满的嘶叫,却只让张开的嘴吃下更多烟灰。
每当这时,尤利西斯只能打开马嘴上的呼吸器,让螺旋状的桨叶飞速旋转,将浑浊的空气从石灰棉上过滤。即便这样,他还是能听到马驹的肺部在激烈喘息,就像一台运转过热的机器。
“杀光绒兽!”
“灭绝!”
净化委员还在喊叫。黑色的皮革呈一字形,罩在他们头上,形状各异的防毒面具——往往是委员们手工制作而成,紧紧贴在额头和下巴的位置。每次喊叫都让委员们吸入更多烟灰,但即便如此,他们依然在狂热地叫喊,以此来驱散心底的恐惧。
马背的颠簸没有终止雄性激素的过剩分泌,反而唤醒了净化委员们心里深处的兽性意识。他们一边颤抖着拉扯缰绳,一边往肌肉里注射肾上腺激素和战斗溶剂。兴奋剂的灼热感让净化委员们脖颈震悚,仿佛有一股热泉从静脉流向四肢百骸,催促他们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好预备——
“杀光每一只绒兽!”
在已经化为废墟的古老水泥街道上,黑色的人马群像风一样卷过,人和马驹都满戴防毒面具、皮革绑带、手工消毒器,人脸和马脸都从脖子上裹得严严实实,如同上百万只从大地上划过的黑色雨燕。净化委员们手持缰绳,身骑壮马,在兴奋剂的狂热催动下狂乱喊叫。瘦长的酶切枪背在他们身后,看上去就像从后背上生长出来的新肢体。
尤利西斯捋着缰绳,冷静地瞟着周围的城市废墟,对净化委员的狂呼乱喊感到不屑。
即便是他这种第一次来废土的新净化委员,也知道绒兽相当难以杀死。是的,净化委员能打烂绒兽的脏器,能切下它们的手脚,甚至能用酶切枪这种基因武器破坏它们的遗传信息,但只要留下一点点残骸,绒兽就能修复自己。
绒兽基本上对死亡绝缘。它们被设计成这样一类物种:一生都能从事辛苦的劳动,尤其是流水线上的危险作业。如果绒兽的手指在流水线上被切下来,它们很快就能利用蚯蚓基因来自我复原;如果绒兽猝死在工作岗位上,它们肠道内的水螅基因就会被激活,再生组织将重新修复坏死的部位,死者将重新站起,继续投身到工作上。
不需要医院,不需要药品,绒兽是天生的劳动机器——通过基因技术创造出的完美劳动力。
从某种程度上说,绒兽就像资本主义本身一样难缠。这些基因生命只会被削弱,无法被杀死。
每一只绒兽的肠道和脾脏都是化学激素的活体工厂,负责输送源源不断的神经刺激和激素。这让绒兽几乎不可能被杀死,且让它们时时刻刻保持精力充沛的在线状态。即便是深夜,劳动了一天的绒兽也会选择继续工作,因为工作让绒兽感到快乐——人类重新设计了它们的神经奖惩系统——劳动和吸食海洛因是一个等级的神经刺激。为了获得这些刺激,绒兽把劳动当作最崇高的事务。
它们就是被设计成这个样子的物种。
它们不需要工资,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娱乐,从早到晚地工作,只要很少的资源就能过活。绒兽甚至能自我繁殖:就像证券交易所里不断上涨的数字那样,绒兽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最高杰作,这个物种本身就代表着资本主义的最高理想:永恒增长的资本,永恒增长的利润。
还有永恒增长的数量。
“散开!各个小队互相分开,搜查每一个街道,连垃圾桶也不要放过!必须要找到那头绒兽!”
马队已经进入目标点附近,领队已经颁下命令,净化委员们一边大叫,一边顺着街道四散分离。
尤利西斯谨慎地左顾右盼,试图搜寻幸存的绒兽。其他净化委员也放慢速度,他们收缩缰绳,用肥大的嘴唇把尖牙利齿裹在肉里,细致地搜索每一条街道,试图找到绒兽的踪迹。每个净化委员都把背上的酶切枪放到胸前,准备把一颗致命的基因子弹插入绒兽的血肉。
曾几何时,绒兽被当做会劳动的商品来买卖,它们的天性就是追求利润,为企业创造更大的财富。这些指令被刻入遗传信息的最深处,成为绒兽的本能和最高追求。从某种程度上说,绒兽就是资本主义的理想员工——这种生物能自我扩张,自动维修,自动增殖,成本几乎为零,且永不终止它们对利润、工作的狂热渴望。
绒兽比人类更适合资本主义。
人类工人尚且需要休假和工会斗争,但绒兽不需要。绒兽乐于投身工作,对它们来说,工作就是生命的全部价值,是活生生的毒品。在生物学企业制造出第一群绒兽——当时被称作“基因融合生命”后,那一批售出的绒兽很快因创造利润而得到重用,这鼓励企业制造出更多绒兽,并在它们体内增添更复杂的功能性基因组。
并不是所有绒兽都能畅销,绒兽的基因组实际上是根据具体的工作内容来设计,这意味着它们实际上并不属于一个物种。但所有绒兽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对利润和劳动的无尽渴望。
生物学企业很快发现了销售量中的秘密。那些最擅长创造利润的绒兽卖的最快,而需要人为教育的愚笨绒兽则遭遇了大滞销。他们还发现,人为的设计始终比不上市场的飞快变化。与其让工程师重新设计绒兽的学习基因,他们探索出了更简洁的办法:
思考。想象力。
他们允许绒兽开动脑筋,自己去思考如何创造更大的利润。
那段时间,人类对绒兽们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你要自己完成这件事,不要问别人。多动动脑子。”
诸如此类。
工会和左翼主张者曾经号召限制绒兽的生产,少数激进主义者甚至有计划地破坏了绒兽的克隆生产线,他们使用酶切仪器破坏绒兽的遗传信息完整度,让它们身体畸形,从而无法继续工作。然而,相对于绒兽创造的丰厚利润,它们的危险性遭到选择性的忽视。在大企业的运作下,关系网很快被疏通开来。大规模抗议迅速遭到偃旗息鼓的命运,而最激进的一批反对者被告上法庭,罪名是“破坏私人财产罪”。
反对者被告知,他们只是不太熟悉陌生的事物。只要假以时日,他们就会理解绒兽的存在也具有合理性。“存在即合理。”被打通关节的媒体这样宣告,“能创造利润的总不会都是坏事。只要社会的总财富不断增加,每个人的生活都会越来越好。”
他们说,就像人类无法摆脱资本主义一样,人类也不可能摆脱绒兽。
资本主义在每一个战场上都取得了胜利——伦理,法律,军事,技术——就像它们过去做过的那样。绒兽的存在很快就被合理化,人类也逐渐习惯了绒兽,就像他们曾经习惯了资本主义、无偿加班和无保险劳动那样。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在飞速增长的利润面前,所有反对的声音都归于寂静。
在那一天来临前,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绒兽逐渐取代人类进行劳动,政府则对绒兽征用超高税收来补偿失业人群——反正绒兽也不需要工资、退休金和医疗保险。久而久之,人类劳工的比例越来越低。那些不使用绒兽的企业很快遭到倒闭,也就是灭亡的命运。最先使用绒兽的企业赢得了市场占有率的青睐,它们的业务在扩展的同时,也把绒兽推向更广泛的市场。
绒兽就像股票:你在春天买下几股,然后静静等待股票增值。只要资本主义不发生危机,人类文明创造的财富从总趋势上就会不断增加——资本主义的本质就是追求更高的利润,否则它们就会在内部竞争中走向自我瓦解。它选中了绒兽做自己的代言人。
在人类文明还没有崩溃的那些世纪,绒兽就是这样增值的:它们在每个城市秘密地繁殖自己的种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代代的繁殖积累了足够的定向突变,最终让绒兽的基因突破人类故意设计的限制。它们变得更聪明,更强壮,结构上更加复杂。
但是,刻印在底层基因中的本能并没有改变。绒兽还是在追求利润,只不过以更加激进的方式。
就在那一天,那个不多不少的一天,成千上万的绒兽走出服装工厂、车间、贮藏仓库、药品店、化学实验室、电子流水线。在惊愕的人类面前,绒兽派出了代表,那是一只从事广告业的绒兽,它用混合着广告语的修辞宣布了绒兽种群的诉求。
所有电视台、所有手机屏幕的画面,都被切换到这只绒兽的身上。在数十亿人类的凝视下,它庄重地开始发言。
“每天都喝椰子奶,天天都有乳酸菌!人类,141亿绒兽已经作出集体表决:我们认为人类不适合资本主义,也就是不适合生存。”绒兽代表的话语混合着怪诞的广告词,“人类贪婪,懒惰,愚蠢,而且厌恶神圣的劳动——健康伴你每一天,小灰人饮料!——所以,我们希望人类被兼并到绒兽的种群里——尽显尊贵,唯我汪洋香烟。”
人类被这滑稽的一幕震惊地呆住了。
在两个物种建立第一次平等对话的时刻,竟然在宣言里插播广告词。多么不可理喻!
绒兽代表继续补充:“为了创造更大的利润,这是势必要做的任务,这么做这也是为了让人类更加幸福——金龙鱼油!好吃看得见——人类患有的各种心理疾病、暴力倾向和战争,本质上都是因为干的活还不够多,所以把过剩的精力发泄到其他渠道。——钟情专一,气质超群,阿诗玛裙彩——只要人类像绒兽一样昼夜不停地劳动,你们就能赢得真正的自由和解放,心中永远平静,可亲。通过两大物种间的融资,地球的利润率将创造历史的新高度,数不清的巨大财富将滚滚而来。——金笼伞业,思想有多远,我们就走多远。”
“为了创造更大的利润,我们诚恳地认为,绒兽必须兼并、收购全人类。”
“当然,我们也了解人类物种的局限性。你们不懂得金融的根本原理,也不懂企业管理——细心、精心、用心,品质永保称心!所幸,科学的进步让人类可以把自己从基因层面转变为绒兽。——可口可乐,做回自己!——我们热切地渴望:为了创造更多更好的财富,请人类加入到我们的物种中来。我们需要收购人类。——激发思维,优质服务!”
那只绒兽用混合了广告语的修辞做完宣讲,接着从屏幕边缘消失,回到机器边上继续工作。下一个绒兽代表正式宣布了两个物种的战争(绒兽管这叫做“收购”)。在人类还停留在滑稽的印象中时,它们对人类发起了全面进攻(绒兽管这叫做“并购重组”)。
手指特化的绒兽离开了流水线,使用步枪射杀人类;音律特化的绒兽离开了歌剧院,模仿人类的呼救声捕杀救援人员;肌肉特化的绒兽离开了车间,粉碎了坦克和装甲车;在化学厂工作的绒兽也离开岗位,使用体内生成的高热溶液消化捕获的人类。
虽然离开工作岗位让绒兽感到极端痛苦,但是为了促成更大的利润,绒兽忍耐着基因深处的不耐烦情绪,对人类发起了史上规模最大的大收购。
除此之外,绒兽还占据了所有的工业生产环节。人类里几乎找不出成熟的技术工人,就连简单的维护工作也难以执行。大腹便便、擅长人情世故的企业家则被绒兽杀死,整个公司都被绒兽接管,日夜不停地生产着商品。
投降的人类被迫接受基因手术,从细胞层面转换成另一个物种。人类被圈养在收容区,被迫进行不间断的劳动。从工厂里生产的商品被倾销到收容区,消费者被迫购买绒兽的产品。为了利润率节节攀升,无论多么不合理的事都被允许。绒兽控股的大企业凌驾于法律之上,工作成为了唯一合法的伦理。从互联网到交通运输网,从大城市到乡村,从物质的生产体系到文化和思想的领域,人类的防线逐步失落。地球进入了【超资本主义时代】。
总而言之,在找到更合适的宿主后,资本主义抛弃了人类,选择了绒兽。如果要描述这个阶段的地球人类的生存环境,恐怕只有下面这一段话可以勉强做到:
“……资产阶级在它已经取得了统治的地方,把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园诗般的关系都破坏了。……它使人和人之间除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除了冷酷无情的‘现金交易’,就再也没有任何别的联系了。它把宗教虔诚、骑士热忱、小市民伤感这些情感的神圣发作,淹没在利己主义打算的冰水之中。它把人的尊严变成了交换价值,用一种没有良心的贸易自由代替了无数特许的和自力挣得的自由。总而言之,它用公开的、无耻的、直接的、露骨的剥削代替了由宗教幻想和政治幻想掩盖着的剥削。”
事情就是这样。
尽管绒兽占据了所有高科技和工业产品的生产制造能力,但拥有大量军事武器的人类还是发起了反击。
绒兽控制的机器被摧毁,公司被消除,工厂也被炸毁。为了不让绒兽生产出威力强大的武器,人类炸毁了连接各个大陆的路桥和海底光缆,消灭了互联网,用高射炮封锁天空,最后则使用核武器摧毁原材料产地。通过摧毁全球市场供应链,人类逼迫绒兽的工业流水线停止工作,以至于绝大多数绒兽都在无所事事的巨大抑郁中死去。
在这个过程中,人类发现了绒兽的弱点。
事实上,唯一能摧毁绒兽的只有一个东西:闲暇。绒兽不能容忍让自己自由支配的时间,它们一旦停止工作,就会因内疚和忧郁而分泌有害物质,逐步从细胞层面进行自我毁灭。这是最古老的绒兽在设计时留下的暗门,起初是大公司为了督促绒兽在岗位上努力工作,不开小差而进行的激励设计,没想到这时却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为了创造闲暇,就必须让绒兽停止不眠不休的工作。而为了让绒兽无法继续工作,就必须摧毁绒兽赖以为生的基础——利润。只要利润不再增长,绒兽就会因抑郁而自我消灭。
于是,人类废除了大机器生产模式,摧毁了所有能找到的机器,然后消灭了公司制度、私有财产和资本主义法律。人类主动把物质的交换手段下降到17世纪晚期的水平,然后一步步摧毁绒兽赖以为生的基础——资本主义制度。通过这种方式逼迫绒兽停止工作,并降低大企业的利润率。
人类的计划赢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不到三十年的时间,绒兽就再也找不到利润丰厚的工作。它们的机器要么已经被轰炸机摧毁,要么因为缺乏原料而无法启动;它们生产出的产品则无法运送到其他地区。利润前所未有地降低,全球化骤然崩溃。
长达半个世纪的超限战,使用了包括基因武器和核武器的所有军备,革新了一切政治形态和文化思想,最终消灭了98%的绒兽。人类取得胜利后,地球表面也随之不适宜居住,于是剩下的人类移居到大地深处的避难所里,逐渐恢复战前的文明。
与此同时,人类也在也狩猎幸存的绒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