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尤利西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就连时间感也逐渐丧失。或许正如《宣言》里写的那样,“一切坚固的都烟消云散了”。
那些宠物绒兽,就这么聚集在阁楼下面。它们冲不上来,因为它们体型太过硕大。但它们头上的弯曲荧幕不眠不休地发动了精神的冲锋——播放广告。上千句广告词不眠不休地重复着,像是来自古老历史的咒语,伴随有荧光屏的华美闪烁。衣着得体的人猿,宽敞的街道,一尘不染的窗户……折射出资本主义创造出的惊人财富。那些声音旋转,汇聚,像蜜蜂一样钻入尤利西斯的耳朵深处。那些画面也千百万次地重复着,深深刻进尤利西斯的脑海。
“大城市的喧嚣,孤独的个体需要治疗!”
“用心去关爱你的宝贝!”
“与自己的灵魂对话,发现内在的闪亮自我!”
……
尤利西斯发现,自己沉迷了。
沉迷于那些广告,那些衣着得体、口出妙言的人猿。
地下避难所里没有弯曲的荧光屏幕,也没有荧幕里展示的精彩画面。他曾经学习的历史都是书面文字,在此之前,他从没亲眼看过人类的过去。更别说,这是一种极为生动的方式。尤利西斯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荧幕,仿佛荧幕里有某种魔力。
尤利西斯内疚地说:“不得不承认,亲眼目睹以后,资本主义的确充满了魅力。那些声音,那些画面,几乎是在引诱人们进行强制性的消费。我一闭上眼,那些旋律、那些画面,就一股脑地冲上来。真是搞不懂,旧人类是怎么做到每天安然入眠的?”
上尉说:“有趣的是,在旧时代,人类其实普遍患有失眠症。——我们当时管它叫‘资本主义不眠症’。”
又过了几天。他们两个人吃掉了携带的午餐肉,开始饿肚子。饥饿与饥渴轮番袭来。绒兽播放的广告词不分昼夜,打击了他们精神,让他们无法保持高质量的睡眠。上尉哀嚎着说,他们遭遇了资本主义的全面进攻,每一道防线,物质的,文化的,精神的——都在摇摇欲坠。
“它们想瓦解咱们的精神。它们不会得逞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上尉越来越凶猛地抽着雪茄,像是要把雪茄咬断一样咬牙切齿。
恐怕它们已经得逞了。尤利西斯虚弱地想。
虽然净化委员还在和绒兽战斗,但从目前的速度来看,在净化委员消灭绒兽前,他们两人就会率先饿死。
尤利西斯想,他可能的确会死在这个小阁楼里。一开始的时候,他就算是在梦里也在疯狂地吃东西。这意味着他的身体已经不堪重负,必须补充营养。但这里哪来的营养呢?尤利西斯只好在脑子里想象那些可口的食物,仿佛那些香气真的存在一样。
尤利西斯想,实在不行,他就用酶切枪对准自己的脑袋,给自己一个痛快的解脱。
不过,在去死之前,还有个问题需要解答。
于是,他自然而然地问了那个问题。
“上尉。”他指着窗外说,“你看那些绒兽,头顶上的屏幕里的那些类人猿……我已经看了上万次。我想不明白,这些类人猿到底是谁。为什么每个广告里都有类人猿?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类人猿会说话?”
久久的沉默。这时候,上尉仿佛认命了。他的头低下来,对尤利西斯说:“好吧,如果你一定想知道的话。”他拖着身子,蹒跚到阁楼的一角,在那里,上尉揭下一张电影海报。
“你看看这张海报,有什么想问的?”
尤利西斯仔细看那张海报,包括上面傻笑着的两只无毛类人猿:“有什么问题吗?”
上尉拿走海报,用手指擦去上面的灰尘,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起来:“讽刺的是,在我们消灭所有机器后,人们就很难猜想旧人类的模样。你看,从形象上来说,所有记录着人类信息的媒介,也就是机器,都已经被破坏,而且空中的烟尘每秒都在腐蚀着传统的出版物,以至于人们难以看清纸张上印刷的图像。久而久之,旧人类的模样就消失在我们社会的集体记忆中。”
“不过,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旧人类的手上没有爪子。”
上尉突然轻松地说。尤利西斯惊讶地睁大眼睛。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弯刀般的利爪,呼吸变得猝然沉重。
“而且,旧人类身上也没有黑色的毛发。他们的确会长体毛,但是远远没有我们那么茂密。那个时候,他们用一种叫做‘衣服’的东西遮蔽躯体。”
尤利西斯迷惑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上尉的话突然不能让他理解了。他不能理解一个不长毛发的物种如何熬过漫漫寒冬,更不能理解这些物种如何战胜资本主义。
然后,上尉用多毛的、漆黑的手臂挠自己的头皮,爪子深深嵌入蓬松的皮肉:“我们之间的区别很多。他们的牙齿没有我们的那么尖锐,他们的皮肤也不是我们这种暗红色,他们分泌的激素比我们多,这让他们的心时时刻刻充满欲望。但最重要的是,旧人类的精神结构和我们不同。”
“精神结构?”
“是啊。这让他们多了很多乐趣。旧人类的娱乐手段非常多,多到难以想象。他们的整个神经系统都是在享乐主义的,所以我们不得不切断多余的精神。”
“你是说,”尤利西斯绝望的问,“我们都不是人类,那些类人猿才是?”
“当然了。”
上尉站起来。
“人类不可能战胜资本主义,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所以我们改造了自己。就像我们用基因工程制造出绒兽一样,我们也用其他物种的基因来自我改造:我们有了狮子的毛皮,雕的爪子,雄鹰的眼睛,还有鹿的灵动。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我们用动物的脑细胞。我们放弃了作为人类的核心要素——我们追求快乐的天性。”
“我还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要我们还是人类,资本主义就会诱惑我们,因为我们天生就是那样的物种,我们缺乏同情,我们不够勇敢,我们的想象力有限,我们不够信任他人。我们追逐欲望,我们渴望快乐,我们梦想着得到幸福——这都是资本主义的原罪。正是所有这些天性上的缺点给了资本主义发展的机会。但是在基因工程的帮助下,一切都不一样了。”
上尉接着说:“为了消灭绒兽,我们就得消灭资本主义,而为了消灭资本主义,我们消灭了机器。但最后,我们发现这还是不够。只要人类还存在一天,只要欲望还存在一天,机器就会源源不断的制造出来,资本主义就永远不会消失。”
“所以我们做到了:我们用爪子取代灵活的双手,用毛发取代温暖的衣物。我们用枯燥的现实代替消费主义的天堂,我们用物物交换取代货币的疯狂肆虐。我们不再渴望更好的生活,我们不再拥有欲望,我们吃很少的东西就能活下去。既然我们每个人都能做到自给自足,所以商品交换就不存在了,而既然商品交换已经崩溃,资本主义自然不复存在。就这样,我们一点点消灭了资本主义,灭绝了98%的绒兽。”
上尉展示自己疤痕累累的身躯:“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基因改造的痕迹。”
上尉拿下自己的防毒面具——那是上尉亲手制造的机器,用他那灵活的爪子制造的。在面具下面,是一只毛发丛生的、野蛮的、原始人一样的扭曲脸庞,带着伤疤、灰尘、不断蠕动的肌肉组织。在这张脸下面,是一堆黑色的牙齿在野蛮生长。这些牙齿动了,然后上尉开始说话:
“和历史书记载的不一样。不是用核武器,也不是高射炮。我们用基因科学战胜了基因科学。”
上尉接着补充说:“当然,这一切只是个开始。下一步才最重要——我们必须彻底消除资本主义的历史。我们要在每一本书籍,每一个意识里消灭资本主义存在的痕迹。旧人类的一切都被抹去。我们甚至不能知道他们长什么模样,仅仅称其为类人猿。在垄断了历史的解释权以后,资本主义就再也没有死灰复燃的希望。”
尤利西斯强忍着饥饿,勉强发问:“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为什么要让我们的祖先说成是猿猴?为什么不让我们知道这一切?”
上尉缓缓闭上眼睛。
“士兵,这个问题的答案,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尤利西斯回过头去。他的目光穿过了窗棂,看向绒兽头顶的弯曲荧幕。第一次,就在这一瞬间,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那些类人猿的和蔼可亲。那些飞舞的广告词,嘈杂的背景音乐,再也不是噪音了,它们一跃而上,成为面带笑容的美好象征。尤利西斯感到自己的心一下子被照得灯火通明。他再一次看向那些广告,这一次,不是批判的视角,而是赞美的视角:街道,货币,美元,橱窗,那些堆满了商品的橱窗,那些鲜艳的绿色植物,那些笑容可掬的无毛类人猿……他仿佛能够闻到食物的香气,他仿佛就置身于商品交换的伟大海洋。
这一切都太美好了。
一股伟大的吸引力不断地把尤利西斯吸引过去。等他回过神来,他的身体已经在半空中坠落。下面,无数只绒兽对他张开温暖的怀抱,千百万条手臂举得越来越高,刺眼的荧光照亮了他的脸庞:
“给我们一些关爱,我们将返回更多的青睐!”
“大城市的喧嚣,孤独的个体需要治疗!”
“用心去关爱你的宝贝!”
“与自己的灵魂对话,发现内在的闪亮自我!”
无数条控诉资本主义罪恶的警句在他的心里跳动,无数历史和道德戒律堵塞了他的意识,但这都再也不能打动尤利西斯狂乱跳动的心脏。他摘掉防毒面具,疯了一样地狂笑起来:“可是,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啊!”他狂笑着掉下去,半空中疯狂舞蹈,一下子落到某只绒兽的口中。在那里,在那个温暖的肠胃里,浓郁的酸草莓味包裹了他,他仿佛回到了母亲的肚子里,被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紧紧包围。
在草莓味道的包围下,尤利西斯满足地闭上眼睛。
上尉走到窗边,忧伤地、轻轻地关上窗户。
“又是一个被绒兽诱惑的可怜人。”
封闭的窗户里,飞出了一张海报。
那张海报在空中飘荡地很远很远。
它掠过底特律的废墟工业城,掠过了破败的博物馆。
它掠过了地下避难所的出入口,掠过了绒兽的克隆巢。
它掠过了净化委员的马队,掠过了折断的摩天大楼。
它掠过了丢在黑色土壤上的防毒面具,掠过了破损的自由女神像。
在它掠过的无尽大地上,人类与绒兽的战争还会继续。
这场战争将持续如此漫长的时间,欲望有多古老,这场战争的年岁就有多古老。
时光流转,马群依旧。
今日如此,昨日如此。
千百年后的今日,也将依旧如此。
在那底特律的远方,还有无数的马群,奔腾在废土平原上。
(《绒兽末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