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倒学,Slipiology,这门学科的创立者是我的朋友,王立华。顾名思义,滑倒学是一门研究滑倒的学科。据说王立华9岁的时候遇上了罕见的大雪,他放学回家时不可遏制地在雪地里反复滑倒24次。第25次的时候,王立华没有选择再次站起,而是沿着街道一路滑回家里。他回家的时候,同学们还停留在雪地里,不断重复起身-走几步-滑倒的固定流程。
这激发了他的信心。
他开始反复研究滑倒,甚至亲自试验,终于在22岁写出不朽著作《滑倒学导论》。五枚楷体大字印在书封,像是五根雪橇。副标题更是龙飞凤舞,散发出鼓舞人心的气氛——《滑倒的基本性质、方法论和社会研究》。在书的导语,王立华激情燃烧地写道:
“……为什么人会滑倒,而企鹅却从不滑倒?这是一个根本问题,关系到存在的基本性质。有证据表明,企鹅不会滑倒,除非它们主动趴下身子要求。同样不会滑倒的事物还包括北极狐、雪鼠、荚状高积云、冰川、棕熊和西伯利亚郊狼。本书的内容即是探讨滑倒的基本性质和因果关系,尝试在传统的学术界外,探索一种新的可能性。”
“有人可能会质疑,此人才22岁,能做出什么像样的研究?此言差矣。诺瓦利斯28岁作《夜颂》,弗里德里希·谢林23岁就写出《论一种绝对形式的哲学可能性》,而恶魔般的天才,现代文学和超现实主义的先锋,洛特雷阿蒙24岁就写出永垂不朽的《马尔多罗之歌》。可见22岁写书并非僭越之举,而是稀疏平常之事。”
书里还附加了制作精良的数据表:
人类的滑倒概率是180。这是一个常量,有作为对照组的价值。
狗的滑倒概率是30。如果是雪橇犬,则去掉一半。
钢琴在雪地上的滑倒概率是2,它们的腿脚坚固地扎根在土地里。
佐藤雏的滑倒概率是178。
爷爷的滑倒概率是210。
卡夫卡的滑倒概率是225。此人擅长在滑倒的同时后空翻。
雪花的滑倒概率是1980,此数字相当庞大,或许解释了为何雪容易在空中打滑。
蒲公英的滑倒概率是25,与仙人掌相近。
沙漠的滑倒概率是0。
绿皮货车的滑倒概率是8。
美少女的滑倒概率是178。
阿尔卑斯山的滑倒概率是0。和企鹅一样。
螃蟹的滑倒概率是95。
博尔赫斯的滑倒概率是82,如果没穿袜子,就是230。
保龄球的滑倒概率是-1,就像大多数球体,它们必然会连续不断地滑倒,人类称之为滚动。
脚手架的滑倒概率是12。
……
一本如此怪异的书,可想而知,完全没有引起社会的关注——甚至连批评都没有。王立华悲怆地说:“这世上只有一件事比被人议论更糟糕,那就是不曾被人议论过!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奥斯卡·王尔德这番话里的深意!”
《滑倒学导论》一共卖出20本,其中18.3本都是王立华本人购买,剩下1.7本则不知所踪,疑似被老鼠啮咬吞吃。王立华对此表示,人类远远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为什么人会滑倒而企鹅不会,这是一项根本难题,其解决具有跨时代的意义。老鼠则知晓此项研究的价值,证据就是它们带走了1.7本《滑倒学导论》。
“如果老鼠能参悟滑倒的本质,它们就能在光滑的陶瓷地板上飞跑。这是好的。因为猫的滑倒概率足有116,比老鼠高得多。它们很容易就会滑在地上,让老鼠逃之夭夭,就像伟大的批判现实主义巨著《猫和老鼠》里描述的那样。”
就算没有人支持,王立华也要把滑倒学研究到底。他打了几个月的工,买船票,登上前往南极冰川的航船,前去企鹅的栖息地做实地考察。
“实践出真知。”面对外人的困惑,他淡淡地说。
据说王立华乘坐的破冰船常在结冰的礁石打滑,最后竟从两座冰山间悠悠划过,险些上演《泰坦尼克号》。正是这番经历让他意识到神的滑倒概率为0,与轮船一致——根据《圣经:创世纪》记载,‘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可见神不可能打滑,更不可能滑倒,就像轮船一样。我们似乎可以借此论证神就是一艘大船,或许上帝就是诺亚方舟本身。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王立华在南极详细考察了帝企鹅、罗斯海豹、威德尔海豹、象海豹的行为谱,他意识到《滑倒学导论》里有极大的问题。
首先,企鹅和海豹相似,都是不会滑倒的物种:海豹不可能会滑倒,它们伏地匍匐前进的体态不允许滑倒的可能性。之前王立华认为海豹的滑倒概率是60,这是错的。
由此可见,有三种事物不会滑倒:
A.稳居不动的事物,例如山脉、沙漠、海洋、森林,龙的巢穴、地下水管道、罗德岛巨型雕塑。
B.匍匐前进的事物,例如海豹、蚯蚓、失去双腿的猪、蜈蚣、面条、滑翔炸弹、卷起的舌头、轮船、神。
C.既不稳居不动,也不匍匐前进,但是却不会滑倒的事物。例如:企鹅。
其次,企鹅的滑倒概率既不是0,也不是-1,而是同时具备两者的特征——企鹅可以选择一直滑倒,也可以不这么做。一只倒在地上的企鹅可以无间断地滑行260公里,直到滑入大海,就像推出去的保龄球一样。
惊天动地的大发现!除了球体以外,地球上竟还存在第二类滑倒概率为-1的事物,而企鹅的形状根本不近似球形!
王立华感到,缠绕在企鹅身上的谜题愈发复杂,甚至超过了人类理智能力的极限。所幸,在南极调查的过程中,他偶然间发现了企鹅绝不会滑倒的秘密——
秘密是步幅。
如果人能够像企鹅一样,弓着脖子、缩起双手,小碎步前进,他们就绝不会摔倒。
这就是一切问题的答案。
王立华带着惊人的满足,投身到《滑倒学导论(第二版)》的修订工作中。然而,第二版同样无人问津。王立华因此大受打击,单方面宣布退出滑倒学术界。他的下一次出现成了绝唱:
王立华49岁那年,又一场罕见的暴雪降临华北大地。北风呼啸。河流冰封。白色蚯蚓覆盖大地,无数人类打滑并摔倒。王立华拿出模仿企鹅造型制作的装备,在雪地上匍匐前进。他从西山路滑到东山路,又滑到南山路,越滑越快,像一颗脱轨的保龄球,最后竟在冰凝的地面擦出刀刻的痕迹。第二天,王立华在大雪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人们认为,就在那个不断滑行的夜晚,或许王立华就那样一直那样滑行下去,直到自己的存在化为漫天飞雪,在空气里不停打滑,转出千百万条迷离的轨迹。正如《滑倒学导论(第二版)》的卷尾语所记载的那样:
“身穿装备的王立华,滑倒概率为[-1,0]。只要他愿意,就能一直滑下去,永恒不停地滑动……不断地,不断地……”
永远地滑行……
但王立华的传奇并没有就此结束。公元2260年,地球进入第二次冰河时代,即便是夏天也会飘起雪花,而道路则结上永不融化的冰霜,没有一处地方可供落脚。绝大多数动物都遭到灭绝,因为它们不断地在冰冷的地面上打滑、摔倒,没有休息的时间。只有企鹅、老鼠、海豹、西伯利亚郊狼等少数动物幸免于难。
超过35%的人类在永恒的打滑中不幸逝世,而幸存者不知从何处找到了最后一本《滑倒学导论》(据说是在一颗老鼠洞里发现)。于是他们找到了办法——只见闪烁的冰之大地上,人类像企鹅一样缩着脑袋,弓着脖子、缩起双手,小碎步前进。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本棕皮的《滑倒学导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