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之终结======
挥舞双手,双腿快步迈向前方,我在平原上奔跑着,奔跑着,迈向我也不知道是何处的远方。在我的身后,10800个我在平原上小跑,他们形成了如同地震的奔流,那是宇宙体的BUG流,那是现实中绝不可能出现的怪诞风景。从我身边的房子里、地下里、森林里钻出了更多的人,他们都有相似的面孔,他们也随我一起奔跑——他们全部都是神的躲藏者。我们越过山脉,翻过城市,一群又一群人加入了奔跑的队伍。我也数不清有多少人在我的身后——大约有一千亿?大约有十万亿?总之,我们不眠不休地奔跑着。
======一之起源======
陈宝昨天晚上被谋杀了,死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法医说,他死的时候手里拿着瓶酒。倒下的房间里堆满了空酒瓶。酒瓶呈三角形堆叠,像是精致的玻璃金字塔。陈宝的脑袋撞进金字塔里,脑门被碎玻璃划开一道大口子。地板洒满血液,汇成潺潺的血色小溪。
警察说,陈宝是醉死的。他喝醉了,脑袋撞在酒瓶子上,碎玻璃给他头皮开了膛。所以,陈宝是自己杀死了自己。凶手是陈宝自身。
他的朋友们说,陈宝是被这个社会杀死的。他赶上失业潮,整整半年没找到工作,只好借酒浇愁,却不料因酒而死。从这个角度来说,杀死他的是整个社会。凶手是这个社会。
他们的说法都有道理。但我知道,他们说的都不对。
他们都不明白,谁才是真正的凶手。
凶手是神。
凶手是神。
我知道。我心里知道的很清楚。我还要大声地再说一遍:
凶手是神。
======二之弥散======
我认识到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神”,是不久前的事。这个发现要归功于陈宝。是他告诉了我神的存在。
我愿意把这些发现分享给你们。
陈宝是个失业的游戏设计师,和我是同行。他说,地球是神设计出来的电子游戏,并且有充足的证据。
众所周知,宇宙间所有天体的距离都相当遥远,而且因为宇宙本身的膨胀作用,即便是现在,天体之间的距离也在不可逆转地拉大。可以说,人类几乎不可能殖民其他星球,使用望远镜进行天文观测就是极限。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神不希望人类有登陆其他星球的能力。
出于不知名的原因,神创造的世界与计算机游戏类似。换句话说,因为神使用的计算机在机能上是有限的,无法同时处理无限的内容,所以就必须限制内容的无限增殖。我下面把神使用的“计算机”称为“创世机”。如果人类殖民其他星球的话,智慧生物的数量迟早会突破万亿。对于创世机而言,这似乎是不可忍受的事情。所以,神把星球之间的距离拉扯到光线都要旅行数百年的程度。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限制智慧生物的数量,减少创世机的机能耗损。这种做法,与电子游戏里减少行人数量来优化配置是一个道理。
另一个证据是人类的寿命限制。不管如何养生,人似乎都只能活到一百岁左右的年纪。但地球上明明充满了寿命无限的动物,例如龙虾、水母、简单的腔肠动物和一些鱼类,就拥有着几乎无限的寿命。但是人类偏偏只能活一百年!这种设计无疑也是为了减少机能消耗。如果每个人类都能永生,智人的数量恐怕会突破百亿,恐怕神的机器都会因算力不足而崩溃吧!
还有来自视力的证据。人类的双眼,只能看到眼前大约160度的狭窄范围,既无法看到遮挡物的视象,也无法看到脖子后面的景色。这样的设计也是为了节约创世机的机能。试设想如此的情况便可以明白:如果一个人视力可以透过一切障碍物,将全宇宙的一切景象都纳入眼中,那么创世机将不得不为此人运算整个宇宙的总和。所以,神限制了智慧生物的视力,从而减少运算力。
当然,明智的读者一定会反驳我的说法:宇宙的膨胀是因为热力学效应、人的有限寿命是因为DNA端粒分裂的次数限制、人的视力则是因为演化的结果。大错特错!如果你们真的这样认为,就已经陷入了神的圈套,神恐怕会在创世机后面怪笑吧!毕竟流传着这么一句话:“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这是因为智人的思考已经被神“预先推理”——神在创造这个世界的时候,已经想到了办法来隐藏“创世机”运算量不足的真相,并把这些方法作为物理规则、生物学规则来固定下来。换句话说,神在设计我们的世界时,就已经考虑了“不让智慧生物发现创世机运算力不足”这一事实,并在此基础上展开自己的设计。如果说人类是推理小说中的侦探的话,神就是设计出侦探的小说作者。无论侦探做出什么样的推理,都无法逃离作者划定的思维圈,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我们的世界就是建立在掩盖了这一事实、将这个事实合理化的扭曲自然之上。
所以,与其说是热力学和DNA端粒解释了世界的本质,不如说“世界的本质”这一结构——本身就是为了掩盖真相而特意设计出来的东西。在本质之下,还隐藏着进一步的现实。
而且,最能证明神的确存在的证据,来自陈宝本人。
======三之惶恐======
那是一个初冬的夜晚,风声大作,闷雷滚滚,寒气逼人。我裹着面罩走在风中,腰间挎着鼓鼓的食品购物袋。经过半个小时的步行后,我来到了陈宝的出租屋门前。一扇锁住的门挡住了我,门的两侧用夸张的挂锁捆绑了数圈。那仿佛是不想让某种东西进去、或者让某种东西出来,而对门进行的加固作业。那是如同偏执狂一样的行为,我完全不能理解。于是我狠狠敲门:
“陈宝!开门!爷爷我来了!”
从门里的黑暗中传来了惊惧的声音。
“什么人?”
“是我,王秉烛!不是你叫我来送饭的吗,还好意思问!”外面的冷空气亲吻了我的皮肤,我生气地跺脚大叫,用食品购物袋猛击空气,催促陈宝开门。购物袋里装着的,是他吩咐我买的汉堡。
门里传出解锁的响动。陈宝把一串钥匙从门缝里挤出来:“外面还有四道挂锁,你自己开。”
“神经病啊!房东要是知道你干的好事,非把你赶出去不可。到时候,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没好气地拿起钥匙,把金色的挂锁挨个打开,黄鼠狼似的钻进出租屋内,贪婪地感受温暖空气进入肺部的感觉。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出租屋里一团漆黑,没有任何发光体。那种黑色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仿佛任何能发光、能反光的东西都被彻底移除,只留下宇宙本身的虚无底色。我曾经见识过凌晨的乡间小镇,与深夜依然灯红酒绿的城市不同,那是没有电器的世界,黑暗像粘稠的固体一样笼罩大地,深邃的天空呈现出朦胧的深蓝色,如同盖在地平线上的棉被。但是,即便是那种黑暗,也无法与出租屋此时的黑色相提并论。这股黑色毒蛇般扭曲,但内部却又空无一物,仿佛连电波也能吞噬。如此扭曲的环境,令我寒毛直竖。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种古怪的黑色并非来自人间。
“靠……你怎么不开灯啊?吓死我了!”
面对我的牢骚,陈宝却一本正经地回答说:“不能开灯。否则会被神看到的。”
接着,陈宝对我详述了上面的论证。最后,他补充道:“无论是宇宙的距离、还是视觉的限度,都能证明我们的世界只是神创造出来的电子游戏。为了不被神看到,我关掉了所有照明工具,让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这样一来,神就无法看到我的存在了。”
我却忍不住笑起来。说实话,听到他那一本正经的推理,我只觉得他脑子坏掉了。可怜的陈宝,我不幸的朋友,大概因为半年没找到工作的缘故,你的精神卫生状态终于发展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陈宝叹着气说:“我知道,你绝不会相信我的话。这没关系。”他的语气里满是骄傲,“毕竟,我已经拥有了最直观的证据。”
我心想,好你个陈宝,你纵使是疯了,也疯的有条有理,疯的有理有据:“那你的证据呢?”
陈宝似乎站起来了。他的脚步在黑暗中蔓延到极为遥远的距离,仿佛这不是一间出租屋,而是一片草原。他似乎走到了电源开关附近。我的耳朵听到”帕“的一声脆响。
陈宝打开了灯。
即便穷尽我所有的语言,也无法向你描述当时看到的情境。那绝对不是什么出租屋,而是扭曲的、互相穿插的广袤空间,花园、游乐场、起居室错综复杂地布置在水平不同的平面上,横截面与透视图在天空飞舞,就连光线也怪异地扭曲着,倒映出不应该存在的景色。我看到天花板蔓延到花园的尽头,但那里根本不应该存在什么花园,那本应是沙发的位置。墙壁半透明如壁虎的皮肤,家具穿插到一起,花瓶浮在空中,小丑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咆哮。在电灯光线的照射下,整个出租屋都弥漫着怪异的超自然气氛,像是刚刚从Blender这样的动画软件里渲染出来一样。
但是,最让我惊恐的是那个飘在空中的东西。它有着五根蜷缩的柱体,棕色,像飞碟一样盘旋在空中,死物似的一动不动,仿佛勒内·马格利特的超现实主义油画。我感觉它绝不是无害的物体,而是像毒蛇一样潜伏着,等待某个捕猎的时刻将它激活。我随后才意识到,那是一双戴着皮手套的大手。五根柱体是它的手指,外面裹着棕色的手套。这双手的体积大得吓人,就像是浮在空中的大象。
在我继续凝视前,灯马上就关上了。
“里面的空间比外面大。”
我喃喃自语。
“是BUG。”
陈宝小声说。他的语气里带着不自然的欣喜和狂热。
“如你所见。如果我的推理没错,如果这个世界是被神创造出来的游戏的话,那么我的房间就是遭遇了恶性BUG。”
“现实世界中也有类似的事情吧?不可能存在的矛盾空间,地面上突然出现的深坑,逼真的幻觉,以及怪物出没的传闻——我认为这样的BUG在历史上也曾经发生过,只不过古人无法理解,所以将其归类为神迹、鬼魂作祟、海市蜃楼和超自然现象。现在谜底已经解开,我们的世界只是神创造的游戏,而且是经常出BUG的恶性游戏。”
我的嗓子中发出无意义的嘟囔,但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反驳刚刚看到的一切。我联想起了自己玩游戏的场景。的确,例如游戏里的寻路BUG,不正是鬼打墙这类超自然现象的生动演绎吗?再比如,因为错误的物理碰撞演算而导致的模型刺穿,不正是和鬼魂穿过墙壁一个道理吗?还有那些在游戏世界里实现人工智能的编码狂人,在他们制造出的人工智能看来,世界不正是充满了BUG和不自然之物的勉强制品吗?我真蠢,活了这么多年,竟然没有发现这样简单的事实,真是太丢脸了!
这样想着,我的脑袋里突然升腾起一个恐怖的念头。
既然现实是神制造的游戏,那么,游戏里出现的BUG,难道不会被修复吗?
我正想开口去问,却听到某种东西苏醒的声音。那是令人寒毛直竖的声响,如同老鼠在脊椎上爬行:
“嗡……嗡嗡……嗡。”
在黑暗的环境中,我无法看清是什么在发出声音。我只知道,随即出现了重物拍打的隆隆声,蛋白质的撕裂声,以及陈宝那歇斯底里的惨叫。浓郁的血腥味填满鼻腔,不断向我的肺泡挺进。我在恐慌中胡乱摸索,把灯打开,看见了令人疯狂的场景:一双硕大无朋的巨手抓住了陈宝的身体,像是抓着蚯蚓一样,把陈宝扯成了好几段。从他断开的横截面里,分崩离析的血管和肠子蹦跳着,像是拥有自身的意志。血红色的汁液向各个方向不自然地飞溅,如同劣质的街头格斗游戏。
啊,陈宝死了!因为洞察了神的真理,陈宝被杀死了!我发出一声悲鸣,慌不择路地逃走,把陈宝的遗体留在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四之弥撒======
后来的几天,我辞掉了游戏设计师的工作,拆掉家里的发光电器,龟缩在黑暗的一角,等待死亡。我害怕神的报复——那双戴着棕手套的巨手,定然是神的使者,是祂的利剑,是凡人所不能战胜的。陈宝知道了神的秘密,所以巨手才杀掉他。现在,知道秘密的人又多了我一个,它定然会来杀我。
我在黑暗里蜷缩成一团,除了吃饭,就是忏悔和祈祷。祈祷神原谅我的冒犯。
巨手一直没有来。
半个月后,耗尽了所有的粮食,我在逼不得已下走出室内。当温暖的阳光再一次照射我的脸庞,我泪流满面,躺在街头,几乎忍不住跪下赞美神的博爱和伟大。当时的我胡须修长,面容肮脏,面容消瘦,定像个流浪多年的乞丐。街上的行人绕着我走,纷纷对我投以蔑视的目光,但我却对他们报以和睦的微笑——我不责怪他们,他们对世界的本质一无所知,他们根本不了解我经历了何种的生死离别,何种的担惊受怕。在心底里,我知道自己得到了神的青睐。
但是,我心里还挂念着陈宝。他那晚一定是死了吧,不知道他的家人和朋友会怎样看待他的死呢?而且,那样扭曲的尸体,会不会被目击者发现呢?这样想着,我决定回到陈宝的出租屋。不是为了探究神的秘密,而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安心。
走之前,我在街头书店分别买了《圣经》、《塔木德》、《古兰经》带在身上,虽然沉重,这几本书却让我的心无所畏惧。我的勇敢又回到了自己的身躯。
我再次看到了绝不可能发生的一幕。
陈宝的出租屋前,已经没有额外的挂锁。我用之前的钥匙把门锁打开,鬼鬼祟祟地伸头去看。出乎我的意料,屋子里相当整洁,玻璃桌放在沙发前面,灰色的墙壁一尘不染。几碟盘子丢在桌子上,里面还有剩饭的残渣。房间干净地吓人,没有我想象中被撕碎的尸体。等等,那是什么声音?!——
我不可思议地屏住呼吸。隔壁的卧室里,竟然传出打呼噜的声音。那声音一高一低,在我耳中不啻为闷雷滚滚,给了我当头一棒。“有人在房间里”的事实如闪电般穿过我的脑叶。我首先试图拒绝这个论述。不可能,为什么会有人在陈宝的出租屋里安眠?我明明亲眼看到他被巨手撕成了碎片!想到这里,我猛然发觉了更加恐怖的事情:现场实在太过干净了,一点鲜血的痕迹都无法看到。如果说有人用拖把清扫了血迹,倒还说得过去,但在那晚,陈宝的血液可是飞上了天花板,那些血迹又是如何消失的呢?
无数的谜团在我的心中缠绕,促使我做出行动。我壮着胆子,手抚《圣经》,使劲推开卧室的门。门轴已经老化,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响。我绝望地睁大了眼睛。没错,打呼噜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晚被神杀死的陈宝。他躺在床上,正沉浸在未醒来的梦中,胸膛一起一伏,沉闷的呼噜声从鼻腔里节奏性地奏响。听着他匀称的呼吸,再加上安稳的面容,我的大脑仿佛被重锤敲击。原来陈宝究竟是没有死吗?原来那天的所见所闻,终究是我这个精神不健康者做的白日梦吗?还是说,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是陈宝的恶作剧,是我脑髓深处的幻觉?我突然感觉一股被消遣的怒火升腾而起,直窜脑髓最深处。我不安地瞪着眼睛,使劲咬牙,力量大到几乎把臼齿咬碎。像是斥责一般,我小声嚷道:
“……混蛋!”
乱了。我的脑筋乱套了。仿佛一千面战鼓在脑子里轰鸣,仿佛一万名鞑靼骑兵在草原上奔腾,混沌思绪的宇宙交响乐扯乱了思维固有的节奏。我感觉自己濒临疯狂。我盯着陈宝,两只手掌一会攥紧,一会松开,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我在书桌上看到一叠白色的纸张。那是陈宝的私人笔记本,上面写着潦草的标题:“神的研究”。
仿佛看到救生圈的落水者,我猛地夺走了笔记本,将它带回家中。
======五之迷乱======
神的确存在。
阅读了笔记本的内容后,我长舒了口气,终究感到一丝放松。
神果然是存在的。
那个笔记本里,记载了陈宝所有关于“神”的研究。原来,陈宝大半年的时间都没去找工作,是因为他一心想要完成这本《神的研究》。其中的种种秘辛,令我阅读时呼吸困难,寒毛直竖。不光如此,它还告诉了我陈宝“死而复生”的秘密。
首先,神会杀人。有时候会借助“花盆从楼顶摔落”这种意外事件来杀人,把谋杀伪装成偶然现象;有时候则是通过落雷、火山爆发、大洪水这样的自然灾害来杀人。根据古代民族的记载,像宙斯、托尔这样的神明就可以使用雷鸣的力量,可以看出古代人就已经对神的存在有所察觉。除此之外,神也有可能亲自派遣“使者”来杀死对方。所谓的“使者”,就是像那晚杀死陈宝的巨手那样的东西。它们并非是世界本身的产物,而是从神的世界被派遣而来,是高度专业化的杀手。所以,“使者”在外形上与任何地球上已经存在的事物都有所差异。
神杀人的原因,是为了减少创世机的负担,其道理与人类清理磁盘空间相似。似乎智慧生物的存在会对创世机的运算量造成干扰。有时候,像陈宝这种神的研究者也会遭到杀害,大概是害怕他们泄露神的秘密。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这颗地球,是神创造的计算机的内部。智慧生物相当于磁盘。神会定期清理磁盘的内容。如果智慧生物的数量过多,神就会将其清扫,使其回到历史状态。
神杀死人类之后,隔一段时间,被杀死的人会重新复活。谋杀的痕迹将被抹去,相关人士的记忆也会消失。复活的人将丧失对神的感知能力,成为情绪麻木的新人类。这大概就是陈宝死而复生的真相。根据《神的研究》所言,谋杀计划已经持续了将近数十个世纪。说到底,地球上究竟还有多少人能保持对神的感知力呢?恐怕已经为数不多了吧。
笔记本的内容震惊了我。因为在告诉我陈宝的复活原因的同时,它也将我危险的处境揭露出来。既然陈宝这样的研究者都会被杀死,阅读了《神的研究》的我,恐怕也早就上了神的谋杀清单。一想到自己竟然要被神杀掉,一股呕吐感便冲出我的肠胃。我强忍着恶心,继续阅读笔记本的其他内容。我盯着笔记本,目光扫过陈宝那潦草的字迹:
想要躲过神的谋杀,并不是一件太困难的事情。不,倒不如说相当的简单……地球上有接近90亿的人口,这只是目前公开出来的数字。其实还有更多人口隐藏起来,无法通过任何办法查到。要躲过神的谋杀也是一个道理,只要躲起来不被神发现即可。一定要记住下面的三大定律:
定律A:神的数量是有限的,也就是说,地球上有不可计数的人类,再加上每秒诞生的婴儿,神要找到其中一个人的概率小之又小。更何况,在你前面也还有数不清的人正在谋杀清单上排队。在他们被杀死之前,被神找上门来的几率非常小。
定律B:神的感知能力与人类接近。他们无法在黑暗无光的环境中看清东西。
定律C:被神杀死的人,将在第二天复活,但是会失去所有关于神的记忆和认知能力。
除非遭遇BUG,这三条定律将会是不可破坏的。
笔记本到这里就中断了。似乎作者没有继续写下去。
我缓缓合上了笔记本,心中已经产生了逃离神的计划。
======六之诡计======
我用了两年的时间,在乡下的原野里盖起了一间小屋。我打算用这间屋子欺骗神的眼睛。
在搭建小屋的两年里,我不止一次目睹了神的谋杀。甚至连陈宝也被反复杀掉了两次,那一定是神在清理创世机的磁盘空间。有时候,我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自己是不是在过去也被神杀过,只是自己没有当时的记忆呢?在我每次清理电脑磁盘的时候,被清洗的数据,以及躲藏在硬盘深处、难以清洗的磁盘碎片,是否就是神与人那扭曲关系的最佳写照呢?
我盖起来的房子,是双层构造的建筑。屋子里有小小的卧室、卫生间、客厅、厨房,与正常人居住的房屋别无二致。
唯一的区别在于,我在建筑里留下了无数间密室。换句话说,在设计房间距离的时候,我特意留下了相当大的面积,用来修筑“居住者看不见的房间”。可以称之为是秘密的房间。那些密室隐藏在地板下面的空隙中、天花板与屋顶的夹层里、房间的夹角处,面积宽大,用巧妙的机关控制着,只有我才知道出入的方法。就像岛田庄司的建筑推理《斜屋犯罪》中的怪奇建筑那样,我的建筑里充满了密室、机关和暗道,除去一般住户使用的起居室,还有专门为我准备的一套房间。
这都是为了欺瞒神的眼睛。
建筑装修完毕后,我卖掉房子,然后躲在天花板的密室里,身边堆满衣物、粮食和书籍。我不害怕饥渴而死,因为密室里有充足的自来水;我也不害怕无聊,因为我带来的《纯粹理性批判》、《大逻辑》、《存在与虚无》是非常深奥的书籍,足够我研究一辈子。大约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一个年轻男人搬进了我的建筑。他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我躲在天花板上,侧耳倾听他吃饭的咕噜音、走动的咚咚声、洗刷的哗哗声,脸上挂起满足的微笑。
这就是我的计划。欺瞒神之眼睛的计划。如果神来到我的房子附近,他看到的只是住在房子里的年轻男人,而对于隐藏在天花板上的我来说,因为身处黑暗的环境,再加上建筑外观的遮挡,神一定无法看到我的存在。换句话说,这是“双层房间”的诡计:在正常的起居室之外,还隐藏着供人居住的密室。如果仅仅注意到普通的房间,除非拿尺子一点一点丈量,就无法意识到密室的存在。
就这样,我安然无恙地在天花板密室里生活了接近30年。之所以说是接近,是因为我最终丧失了时间的观念,只知道大体的年数,连几月几号也搞不清楚,活的像个原始人。感觉饥饿,我就下楼偷一点食物吃,感到无聊,我就趁男人上班的时候看一会电视。《存在与虚无》已经被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尽管如此,我的日子却过得十分充实。尽管每天都害怕神识破我的诡计,但我一点也不后悔做出的决定。在人与神的对决中,感到后悔就是输了。身为弱势一方的人类,一定要拿出“与神斗其乐无穷”的架势来。
可是,审判的一天,终究在我意想不到的时候到来。
======七之终末======
那一天,密室里的自来水系统坏掉了。为了维修,我不得不启动了机关,一节缆绳从木质天花板上垂下来,我顺着绳索,从天花板密室里滑出。
已经过去三十多年的时间。住在房间里的男子已经步入中年,我的身体素质也大不如前,光是从密室里走出来就要耗费很多体力。
令我吃惊的是,男人没有去上班。今天本应是工作的日子,他却躺在卧室里,呼噜声吹得震天响。我不由自主对他产生了好奇。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我虽然躲藏在天花板里,却恪守做人的道德,没有肆意窥探他的私生活,每次活动都挑选男子的外出时间,所以就连他的模样、他的样子也不清楚。要搞清楚男人的身份,好像也只有现在的时机了。
我犹豫地走向卧室,轻轻推开门。然后——啊——我看见了————
躺在床上的我。
打着呼噜的我。
和我一模一样的我。
时间似乎在一瞬间止步,就像射出的箭停在半空中。我的心脏也仿佛停止跳动,只是呆呆地、睁大嘴巴,凝视着不可思议的一幕。
我看向镜子。没错,那个男人就是我。
这个世间,怎么会同时存在两个我呢?
难道说——头脑喧嚣着风暴,我的脑髓闪过一道不可能的推理。我顾不上隐藏行踪,踉踉跄跄地跑到镜子面前,整个人贴在镜子上。房间内部的机关咔嚓地响了一下,镜子翻转过来,把我拉进隐藏在镜子后的密道中。
正如我之前说的那样,在我建造的这栋房屋里,存在着数个密室。那是为了保险起见,而制造出的互不相连的密室群。我居住的[天花板密室]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现在,我向着[地板密室]走去。在密室外面,木质的门被机关封锁着。我熟悉这栋建筑的一切,很快就解开了机关,将门打开。
我打开手电筒,照向密室的深处——
一刹那,密室里有个人捂住脑袋。啊,啊!尽管只有一瞬间,但我看得很清楚,在手电筒白色的光柱下的,正是我本人的脸!
我发疯,我狂叫,我马不停蹄地向下一间密室奔跑,与此同时,[地板密室]里的那个“我”的尖叫,也在密道里回响着。我打开下一间密室的门,果不其然,那间密室里也有一个我。我再也无法忍受,狂叫着从密道里冲出去。这时,我听到了来自密室的幽冥之声——那是成千上百个我的尖叫。天啊,这栋建筑里究竟有多少个我!我推开大门,痛苦地跑到原野上,久违的阳光洒在身上,我离那间不详的建筑越来越远。
然后,在黄昏色的阳光下,我意识到了真相的来临。正如陈宝在死后重新复活一样,创世机存在某种刷新机制,可以把被神杀死的人类重新刷新出来。但是因为我的躲藏,让创世机误以为我已经死亡,所以宇宙便错误地刷新出了多余的我。这是严重的逻辑BUG。因为我在那栋建筑里居住了三十年的时间,所以,我的数量大约有——一万零八百个我!
“该死的机器!愚蠢的机器!该死的BUG!”我尖叫着,仿佛是启动了某种多米诺效应,我感到组成宇宙的某块逻辑函数正在坍塌。BUG正在向地球扩散。
挥舞双手,双腿快步迈向前方,我在平原上奔跑着,奔跑着,迈向我也不知道是何处的远方。在我的身后,10800个我在平原上小跑,他们形成了如同地震的奔流,那是宇宙体的BUG流,那是现实中绝不可能出现的怪诞景色。从我身边的房子里、地下里、森林里钻出了更多的人,他们都有相似的面孔,他们也随我一起奔跑——他们也是神的躲藏者,因为创世机的BUG而错误地刷新出来。我们越过山脉,翻过城市,一群又一群人加入了奔跑的队伍。我也数不清有多少人在我的身后——大约有一千亿?大约有十万亿?总之,我们不眠不休地奔跑着。
宇宙的运算量从未有如今这么大。仿佛时间也停止了转动,仿佛生理学停止了运行,一切宇宙背景的物理学机器都停止了运转。我们感受不到饥饿,也感觉不到疲倦,而太阳也永远保持在夕阳西下的高度,不曾降落,也不再升起。只有无穷无尽个我们,在永不坠落的阳光下永恒地奔跑着,向着太阳的方向。
我想,如果宇宙是一台计算机,那么,它现在一定陷入了死循环的窘境——换句话说,宇宙“卡住了”。要想摆脱这种恶性BUG,恐怕只有一个办法。
正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帕”地一声,仿佛程序体被关闭,太阳熄灭,神的使者们从天而降,那是一双双青色的巨手,它们浮在空中,毫不留情地把我们扯开撕碎。人类狂叫着:“凶手是神!凶手是神!”,满足地闭上眼睛,迎接最终的死亡。
我本来想要逃跑,但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再也不用躲藏下去了。
那些日子都过去了。
于是我也满足地闭上眼睛。神的巨手抓住了我,宇宙初开的伟大力量把我劈成无数碎片,在宁静的欢愉中,我化身宇宙的原子,消失于函数的波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