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狗紧张地问:“这些灵感能换多少钱?”他的眼睁得老大,拳头紧紧抓住桌子的一角。
狗挺着身子,半条腿插在门缝里,漆黑的眉毛耷拉下来,隐含着犬科动物式的哀求。
“这是我妹妹动手术的救命钱哪!能不能多给点,就这一次!就这一次!多给点吧!”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摆着台四四方方的黑色装置。
那是一台灵感抽取机。
不多不少,整整一台。
“哦,哦,那你再抽点吧。”对面,交易师盯着时尚杂志里的女郎,从烟斗里吐出一口有教养的烟,算是答应了狗的要求。一条狗大喜过望,猛地把脑袋插进机器里摇摆,像在洗头。颤抖的机器轰鸣着,从背面的矩形出口里,缓缓挤出白色的硬块。那是从狗头里榨出来的灵感。交易师一看,猛地把杂志砸一边,骂骂咧咧地把狗头拽出来,像是敲打核桃似的,在桌子角上磕了几个响的:“敢诓骗你爷爷我!你的灵感淡如稀饭,稠如胶水,硬如橡皮,是垃圾中的垃圾,根本不值几个钱!”他从指头缝里揪出几张不到十元的零碎,又把狗榨出来的硬块状灵感丢出门外,“拿着,滚吧!别再来了!”
狗把头垂下去。不想走。他沉默地把半条腿插在门缝里,嗓子里咕噜咕噜,有话说不出,卡在嗓子眼里。
“滚!快滚!”交易师的五官拧成火山。他的吼叫中气十足,不像狗,软绵绵的,就像是婴儿的呓语。
主人的律令是不可违背的,何况周围还有保安。一条狗再也扛不住啦!他哀嚎几声,逃难似的跑了,走之前,不忘带上办公室的门。
狗是个大学生,也是个三流诗人,梦想是写出最好的诗。平时靠在网上写文案为生,也接写软文的活。他本来把诗歌当做文学的至尊,是看不起诗歌外的一切的,但狗毕竟要生活,否则火腿肠从哪儿来呢?于是他也得心应手地写起软文来。他煞费苦心的诗从来没发表过,偶尔有几个传到网上,也没几个人看。悲怆。每当这时,狗就会写下一首新诗,在心里安慰自己:下一首会更好。不这么安慰自己,狗心就会破碎。狗的生命就要走向麻木的终结。
被赶出灵感商店的狗浑浑噩噩,一边嘟囔,一边爬到商铺前面的街道,风吹毛动,冰冷的秋风让他的狗心泛过一片悲凉。
灵感商店是他最后的希望。
人类已经进入22世纪。脑科学家已经破解了灵感的秘密,他们研究出一种圆筒样的装置,可以把人的灵感提取出来,加工成糖果似的硬块,再卖给需要的人。那些糖叫做“缪斯糖”。从事这种交易的便是灵感商店。艺术家、小说家和文学家,这些人若是有用不完的灵感,就把他们卖给别人。很多老年的艺术家,害怕自己死了,脑子里的灵感也随之而去,于是大把大把抛售缪斯糖,依靠卖灵感发了大财。
狗也想卖灵感。但他的脑子里没什么油水,榨出来的不是甜兮兮的缪斯糖,而是橡皮一样的怪玩意儿,味道相当苦涩。
这可怎么办啊!狗朝着空气吠叫。他想起躺在病床上的妹妹,她是那么小,那么柔弱,像个白色的洋娃娃,先天性心脏病把她折磨得死去活来。但要治这病,还差80万的手术费。对一个普通家庭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这钱要从哪儿来?这钱从哪儿来?苦恼。悲怆。狗拿出手机,翻看妈以前发的短信。妈文化程度不高,短信里有不少错别字。狗看着短信,悲伤如潮水,不断拍打。
“儿啊,你回家巴,这钱咱想办法找亲咸借借,你爹现在到处走,已经借着不少钱了”
“儿子,你莫要固执,你在外面走,城里坏人多得很,你说你这么老实,要是受人欺负咋办?娘担心你”
“手术弗的事,你爹和我回想办法,你莫要一人逞英雄,回家吧,你妹也想见你了”
短信里带着照片。妹妹对着镜头摆出V字手势,笑容灿烂,爹在病床旁边坐着,头发花白,咧着嘴,两只眼一个朝左,一个待在中间,看不到一块儿去。一排阳光从窗户外进来,罩在医务室里,带条纹的床单、金属扶手、墙壁都暖得通明透亮,像上帝撒下的微粒。
狗的双目流出热泪。他怎会看不出来,妹妹的嘴角里夹杂着病魔的狞笑,他怎会看不出来,疲惫的父亲已被年岁打倒?他心里毕竟清清楚楚,哪怕把狗家全部亲戚借遍,也绝对凑不够80万。他作为一家之主,唯一的男丁,必须想出个办法,想个能整出来80万的办法。
汪,汪汪!
男儿立志出乡关,钱不到手誓不还!
狗从人行道上捡回了缪斯糖,被交易师扔出去以后,不知道是谁在上面踩了一脚。脏兮兮的。狗拿着糖,紧靠着墙角跑回自己的宿舍。七个舍友还在床上打游戏。王者开黑。很热闹。见狗回来,气氛冷下来。舍友招呼了一声:“狗,回来了!咋样,灵感卖了多少钱?”
“……没多少。”
狗逞强地说。他把缪斯糖藏到狗窝里,锁住,像锁住一个宝藏。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或许能让他赚80万。为了赚到这笔钱,他要写出最伟大的诗歌。
过了两周时间。狗搜集了一柜子缪斯糖。都是他的灵感里榨出来的。灵感商店不要,都给他扔了出来。狗带上缪斯糖,满满一麻袋的量,在夜深人静的凌晨溜出宿舍。
狗点燃蜡烛,凝重地铺开一页纸,坐在地上,准备作诗。周围只有呜咽的风声相伴,甚至校灯都已经熄灭。天气预报说今晚看不见星星。他与漆黑的宇宙面对面。
他吃下一颗糖。灵感有点骚动。
他又吃下一颗。森林向上起伏。稀里哗啦咕咚铿锵喻喻啼啼。
又是一颗。他看见上帝在云层中搅动,那是创世的一刻,宇宙分娩的前奏曲,刀的雨燕胡乱拍打浅滩。
他继续吃。一颗又一颗。伟大的风景在他脑海里翻滚:刺客用黄鳝决斗,把对方的身体拍打得青紫青紫;芭蕉花蕾开出千手菩萨,一千万双手臂覆盖地球表面;雪花与雨点交战,用固体统治水的网络。吞下恐惧的闪电。他看见自己,他在蜡烛的火光里,就着狂风的佐料写下无人知晓的诗歌。
风声沉寂。他做好写诗的准备了。
狗写了一整晚诗歌。忙活完了,他把辛苦完成的大作发表到网上。会有人看吗?狗在床上翻来覆去,苦胆都要出来了。一晚上没睡好觉。第二天快到中午,狗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网站,登录作者中心,打开后台数据一看:0点击,0收藏,0推荐。天旋地转!狗目光湿润,他那颗狗心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再也合不上了。80万没了,妹妹没了。他的梦想也没了。但这毕竟是理所当然的。他为什么要惊讶到眼含热泪呢?谁能靠几首破诗来挣大钱?但他还是徒劳悲伤欲绝,也叫不上来那是种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很无奈,很悲恸,仿佛宇宙在他的周围形成了价值的真空。比死了还难受。他这时才想起来有课要上。于是狗没来得及洗刷,就顶着黑眼圈去上课,意料之内地迟到了。还被巡查主任刚好抓住,狠狠训了一顿,列为懒惰大学生的反面典型。主任让狗站直身子,对着他放肆地大叫,狂吼,拍他的脑袋,推他的肩膀,让他深刻地反省,兼写下1500字检讨书。狗狼狈地低着头,眼角垂泪。狗努力不让泪水从眼眶里淌出来,这有损他的雄性形象。他把头高高地昂起来,反而激发了主任高昂的批评欲望。看着他狼狈的样子,舍友在教室后面对着他吃吃地笑。40多个同学也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狗感觉五脏六腑突然搅在一起,力量大的要把他的肉身撑碎。各种情绪互相染色,最后形成一种极为深邃的黑色感情。出于难以捉摸的动机,狗也笑起来,笑得神秘莫测,笑得突破逻辑:“哈,哈哈!哈哈哈!”笑着笑着,狗突然“嗷”地大叫一声,把时间吓得停转了几秒。寂静。没人说话。大家呆住了。主任也惊呆了,却还是壮着胆子骂:“你敢顶撞老师?有你这种学生吗?像不像话!你的父母要以你为耻!”
狗不还口,不解释。他的心损坏了,故障了。他只是嚎叫,嚎叫,嚎叫,嚎叫嚎叫嚎叫嚎叫嚎叫嚎叫!那一刻,他真的变成了一条狗,一条只会狂叫的疯狗,无望而疯狂地嚎叫。啊!啊呜呜!嗷!汪汪!汪汪汪!啊嗷-嗷!他不需要语言的修饰,他不需要文字的怜悯,他不需要虚伪的诗歌,他不需要冷漠的逻辑,他的绝望只有用最原始的吼叫才能表达,他的梦碎只有用最狂野的咆哮才能释放。他绝对绝对地无所畏惧,因为本来就没什么东西可以再击碎他的心一次。
狗跑出走廊,跑出教学楼,跑出学校,他跑得比任何人都要快速,如同狂飙散架的马车。他一直跑到灵感商店里,冷静地对交易师说:
“我要卖灵感。”
交易师眼皮都不抬,冷漠地摆摆手:“你还敢来?信不信再把你丢出去!”
狗不言不语。他猛地把脑袋塞进抽取机。交易师拉住他的脖子:“你这条疯狗,想把机器弄坏?!你赔得起吗!”,想要把他拉出来,却发现狗的脖子坚硬如铁,冰冷如钢,死者般庄严,森林般牢固,怎么样也推不动,保安过来扯住狗的裤子,同样扯不动。机器疯狂地向外喷射硬块,从狗的脑子里提取灵感,直到再也榨不出任何灵感为止。最后,一切完成后,狗主动把头从机器里缓缓地拉出来,带着一种世界崩碎的庄严肃穆。
他没有灵感了。不是没有多余的灵感,而是一点灵感也没有。机器破坏了他大脑中负责创造的部分。狗眼中的世界变成了黑、白、灰与线条。缺乏温度,缺乏灵动。迟钝而僵硬。但这就是狗想要的。他要杀死自己的诗歌,杀死自己的梦想。狗对这一切满意地点点头。他坐在白色的缪斯糖堆,他的灵感结晶上,笑得格外灿烂。
后记:
狗。他是我的朋友,我的诗神,我的挚友,赵东方。这是他的真实名字。他酷爱写诗,却缺乏灵思的倾注;他追求梦想,却因现实而弯下折腰;他相信自己是世间独一份,却泯然众人,在彷徨中接受平凡。大学毕业后,他没成为诗人,而是选择去工地讨生活。手术费最终凑够了,然而,赵东方的妹妹死于手术过程中引发的伤口感染,最后不幸去世。我向赵东方转达这份悲报,他沉默许久后,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想要说些什么,张开嘴,却始终说不出话来,只有呜咽嚎叫。我竟然听懂了他的无言之语,那是一首无形的诗歌,漂浮在空气和鼓膜里,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或许,生活的重压就如同一首无言的诗歌,它全部的意义与价值就在于沉默的重量之中。
值得一提的是,在失去所有灵感后,赵东方依然会偶尔写诗,他在诗坛的绰号是“天狗”,据说取自于郭沫若的一首同名诗。过了极为漫长的一段时间,他的无灵感诗歌被文学家发掘,称为“苍白诗”,竟成为了一种新的诗学风格,引得文艺青年争相模仿。而在这时,赵东方已不写诗多年了。
考虑到有人可能对郭沫若的《天狗》感兴趣,我要把这首诗写在文章的最后:
天狗
郭沫若
一
我是一条天狗呀!
我把月来吞了,
我把日来吞了,
我把一切的星球来吞了,
我把全宇宙来吞了。
我便是我了!
二
我是月的光,
我是日的光,
我是一切星球的光,
我是X光线的光,
我是全宇宙的Energy的总量!
三
我飞奔,
我狂叫,
我燃烧。
我如烈火一样地燃烧!
我如大海一样地狂叫!
我如电气一样地飞跑!
我飞跑,
我飞跑,
我飞跑,
我剥我的皮,
我食我的肉,
我嚼我的血,
我啮我的心肝,
我在我神经上飞跑,
我在我脊髓上飞跑,
我在我脑筋上飞跑。
四
我便是我呀!
我的我要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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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文纪念他,赵东方,我远去的诗神,我的天父,我的救主,我的诗人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