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tair’s Machine
一
阿尔泰一直在忙碌着制造那台机器。从早到晚。至少在我模糊不清的幼年记忆中,阿尔泰的形象总是隐匿于那台机器之后。他常常一连数十个小时都伏案于机器之上,仿佛与那些齿轮、线路和管道融为一体。
除了知道他与父亲是要好的朋友外,我起初对他一无所知。或许,直到最后也是如此。
二
在我三岁那年,阿尔泰居住于二楼的谷仓里。我和父亲都认为他或许是逃难而来。为了躲避北方的战乱,躲避翼人骑士和猛犸的侵袭,无数像阿尔泰这样的青年男子不得不向南流浪,希望能在炎热南方某个遥远的亲戚好友那得到庇护。我在童年时期曾无数次见过这样的情景:枯黄色的干裂大地上,到处都爬行着缺胳膊少腿的男子,就像被拔掉翅膀的蝗虫一样缓缓蠕动,他们破破烂烂的衣服总是缠在坚硬的灌木草茎上——为了躲避军队残酷的“抓壮丁”,很多人甘愿弄残自己。与此相比,阿尔泰却健全的像是个完美的正常人。
一进我们家,阿尔泰就住进了二楼的旧谷仓。那是一个黑暗干燥的空间,肠子一样的狭窄过道仅能容纳两个人背靠背同时行走,因为太过黑暗,时常有蝙蝠和渡鸦从窗户误闯而入。我曾一度认为,只有老鼠和蚯蚓才会适应于这样糟糕的环境,甚至蝙蝠也渴望着更辽阔的天空,而人类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溶洞一样的空间生存的。但阿尔泰似乎对此甚是满意,证据是,他自从住进谷仓后就再也没出来过。只是偶尔才向父亲索要一些残羹剩饭,还有一些用剩下的垃圾。
我相信,阿尔泰的机器就是从那时开始组装的。因为父亲每天都会把奇怪的零件交给他。出于一种神秘的默契,父亲自己从来不上二楼,也从不过问机器的细节,他都是把东西用大篮子吊起来,通过谷仓的二楼窗口的一台简陋的升降装置来把东西交给阿尔泰。
在我七岁那年,机器似乎几乎要完成了。在四年的时间里,阿尔泰越来越不像自己。他从一个手脚齐全、无比健康的男子,一夜之间变得越来越肥胖,仿佛是在二楼的旧谷仓里完成了生命的二次发育。他的发音变得越来越模糊,每天来向父亲索要饭食的时候,都只会把乌黑的手掌向前递去,嘴里含糊不清的嘟囔着什么古老的语言。他仿佛已经忘记了诺斯语的基本语法,他的脸颊、下巴上现在长满了野蛮生长的黑色毛发。他变得又像一只肥硕的蚁后,又像一只蜷伏在黑暗中的巨型老鼠。
唯一不变的是那台机器。很抱歉,我已经记不清它接近完成时的长相——在阿尔泰还是个刚来南方避难的落魄青年时,机器还远远没有完成,它看上去就像某种有支架的长方形黑色盒子。而现在,阿尔泰为它添加了太多奇异的零件,我已经无法在黑暗中看清它的全貌。更何况,当时我也仅仅只有七岁——或许是因为某种隐蔽的原因,我已经不愿意回忆起如此遥远的过去。想搞清楚记忆与本身与我们的情感、欲望、生命状态之间的关系是很难的。
但还有一些事是很清楚的。那就是这台机器太大了,甚至大到连谷仓也已经容纳不下。它巨大的铁管已经跃出窗柩,遥远又倾斜地插入漆黑无穷的天空,仿佛是嘲讽着有限与无限的辩证。更多的细铁管从窗户里探出,抽丝,如同向外疯狂生长的爬山虎一般,笼罩了我的家园。机器沉重,时常发出噪音、废气和污泥,腥臭弥漫在空气的每个角落。鉴于此,父亲要求阿尔泰把机器移到外面——如果办不到的话,就想办法就地拆掉。“反正你也不可能完成它的!”父亲这么说。但无论如何,父亲给了阿尔泰三天时间来考虑。很显然,留给阿尔泰的路只有一条,就是拆毁那台恐怖笨重的机器。但阿尔泰不会就这么轻易屈服。这三天是父亲与阿尔泰之间的备战期,是未来那场漫长或迅速的战争的预备令。
我认为,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为了去目睹这台机器的真实面貌,只有七岁的我决定铤而走险,潜入二楼,一探机器的真面目。阿尔泰会发现、阻挡我吗?但我无论如何也不会退缩:四年了,整整四年,那台神秘的机器从来都是父亲与阿尔泰之间的二人秘密。二楼的大门从来没有对我打开,我也从未得到父亲的许可踏入二楼。整整四年的时间,我总是梦到二楼紧闭的、黑色的、漩涡一般的木门,带着不可破除的威严和训令,把我紧紧地拒之门外。门后面还有更多的门吗?那天夜里,我蹑手蹑脚地行走,像一支真正的老鼠,轻轻拧开了门——
我在黑暗中行走。我听到了阿尔泰磨牙的声音和梦中的呓语,那是一种陌生、古老、笔直的腔调,仿佛来自另一个大地。我确信自己摸到了机器,至少是机器的一部分。那是一些管子、一个有弧度的长方体,五六个人形的泥塑,一个一人高——比当时的我要高得多——的长方体。我的脚下全是植物一样的线。现在回忆起来,当时应该还有更多没能摸到的东西吧。
或许是被心中的激动冲昏了理性,我在梦想即将实现的浪漫想象中迷了魂,不小心碰上某种东西。这一定启动了什么,因为整个房间都亮了起来,然后,似乎一块长方形的盒子被启动了,它发出红光和噪音,散发灼热的气浪。我看清了,那几个人形的泥塑身着奇异的服饰,有着五颜六色的眼睛与长发。她们的小小的身体是用奇怪的材料制成的,维持着某种姿势。
我感到很恐怖,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更加地颠覆了我:那机器活了,它的脸变亮了,上面变换着难以辨别的图形和文字。那些泥塑人形的奇异形象出现在机器的发光矩形中,上面的画面如此逼真,又如此怪异。我如饥似渴地凝视着那些变动的图像,就像要融化在那光线的海洋中一样。……我根本无法描述那些场景,那些图像。它们就像灵光一样瞬间地闪烁,然后马上消逝在空气中。我从未有过这样急速迅猛的体验。随着低沉的启动声和蜂鸣声,我又看见那一人高的长方形正在打开,它的里面是更加令人理智狂乱的景象……我后来才知道,这是前往另一个世界的门。但我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然后,一束白光刺穿房顶,刺穿了天空。这光如此耀眼,大概照亮了整个小镇,甚至连高耸的金玉山脉也被照亮,白雪皑皑的山脉像太阳一样在黑夜的中心绽放。阿尔泰一定被这强光弄醒了,他凶猛地向我扑来,却被光芒照的睁不开眼睛。我趁着他的视力尚未恢复,在他悲痛欲绝的怒吼声中仓惶地逃走了。
三
我想那光芒定是吸引了翼人骑士——这些飞行生物的大军在过去的四年里一直在向南移动——的注意。这些北方物种来到我们的镇子上空,然后喷射出硫磺、烽酒与火焰。在四处蔓延的火灾中,我与父亲匆忙地逃离了。而阿尔泰,肥壮如鼠的他大概直到最后都没有离开谷仓,离开他奇异的光之机器。战争结束后,我再次回到家乡,看到的只是断壁残垣。机器的零件——那些管道、线路和齿轮,以及少女们的塑像们,都已经流散四方,被沙尘埋葬在历史深沉的肌质中。
但是,我感觉自己对阿尔泰的死负有了某种责任。我需要偿还这巨大的债务。那扇门在呼唤着我。我每天做梦都会看到它,那扇坐落于无数机器之中发出白色光芒的万妙之门。这一切在我心中逐渐变成无法破解的谜题。我不断询问逐渐老去的父亲,才终于在他的生命即将终止时得到想要的答案。
阿尔泰与父亲并非这个世界的居民。他们一起设计了某个机器,让他们能够从无尽的世界之中穿梭。但机器有一次出了问题,它“迫降”在一个错误的地点并破碎了。他们不得不停留在一个陌生的荒芜世界,并绝望地在缺乏工具的前提下尝试修复机器。
几年后,父亲很快放弃,学会了本土的语言,并与一名当地女子成婚。而阿尔泰——“Altair”,则一直尝试着。他前往北方旅行,并计划着搜集修复机器所需要的工具、知识与材料。最终,他为了躲避战乱回来了,住在我们家的二楼,那个谷仓。在无望中继续着修复的工程,直到翼人骑士的火焰摧毁了一切。
“那扇门不会打开的。”父亲最后说,“我们远远还没有修好它。仅仅是让它发出光芒……这就是我和阿尔泰的极限。”
“我可以去做。”几乎是一瞬间,又几乎是永恒之久,我下了决定。
“我要回到那个已经失去的世界。回到我的故土,那个真正属于我的地方。”
“我想继承他未完的工作。”
父亲笑了。“你会成为伊卡洛斯。”他开始唱起我不知晓的歌谣,那发音似乎与阿尔泰失语时的呢喃极为相似。父亲后来教会了我这个奇妙的音乐,它的发音、拼写和韵律。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一直到很久之后,我才搞清楚了这些发音的意义。尽管如此,我认为父亲自己也不擅长这种语言。
....
张开双翼,踏向星辰,
是汝之抉择,
星空浩瀚,方知
....
在父亲生命的最后几年,我学会很多音乐与小调,以及异界的知识——父亲说这都是他与阿尔泰所曾喜欢的。Galgame,Anime,一些遥远而迷人的梦。我努力吸取这一切,每一天,我都感到自己正成为阿尔泰(Altair)。成为“天鹰(Altair)”。
我会成为阿尔泰。
四
“我已经尽我最大努力去修复了那机器。现在,这机器就在我的面前,发出光芒。未来的旅人啊,如果你也对那个世界抱有渴求的话,就继续向前行走吧。现在,我……”
“我……就要回家了。回到父辈的大地。遥远而熟悉的大地与天空。即便这样的我就此消逝,数亿的人们仍旧一成不变。而你,异乡人,也即将踏上自己的林中之路吧。”
夏尔·托克维尔·普鲁斯强迫自己把目光从石碑上移开。他感到自己已经戳碰到神话本身。几十年前,这位民俗学家偶然听说了金玉山脉附近的白色光柱传说,便来到此地考察。他一直坚信,即使是如此荒诞的传说,在某种意义上也是真实的。
经过数十年的田野调查、文献查阅和实地考古,他终于发现了这个尘封了百年之久的地下溶洞——这就是传说终结的地方,“阿尔泰的机器”的遗址所在地。溶洞上住着很多蝙蝠,一块巨大的钟乳石石碑伫立在一旁,上面详细地讲述了一名叫做拉维的人和他的父亲、以及关于阿尔泰的机器的故事。前方有一条狭窄的路,肠子一样的宽度仅能同时容纳两个人背靠背行走。路的尽头是一个散发微光的木门。光线从门缝中满溢而出,如同雾气。
“我想,那一定是……”
普鲁斯咽了口唾沫,向那道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