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台接到消息称,一只小天使掉进山东省煤矿局的烟囱管道,日前,该天使已被救出并送往当地医院治疗。值班医生强调,天使的生命已无大碍,只有翅膀根部有少量擦伤的痕迹……”
刷牙的时候,他从电视里听到一则极为荒诞的新闻。
天使?掉进烟囱?擦伤?
开玩笑,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天使?
肯定是假新闻。
他的牙齿隐隐发痛,有脱落的迹象。龋坏的牙,他想,年轻时加班过度的结果。
改天得去医院拔掉这颗病牙。
洗漱完毕,他用毛巾擦掉头上的水滴,把印着青蛙图案的牙刷放回洗刷间,潦草地做了一人份的煎蛋,三两口吃掉。一双孤单的筷子击打餐盘,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地响。对他一个人而言,这间苍蓝色大屋未免显得有些过于宽敞,甚至流露出寂寥的氛围。所幸,这些年下来,他粗粝的神经早已习惯了独自一人的生活。
这种生活,他早就习惯了。
填饱肚子,他用手机刷了几个短视频。点赞。喜欢。逛评论区。盯着屏幕做会白日梦。享受完片刻的快乐后,做好去上班的准备。
他在离开家前看了眼镜子:镜子里倒映出一张疲倦麻木的脸,这张脸属于三十多岁的职场男性,这个男人除了工作以外,在生活和家庭方面一事无成,早就被生存的压力击倒在地,只差最后一记三振出局。他仔细盯着镜子里这张不讨喜的脸:抬头纹像是老比目鱼的鳃,胡子有点修长,破坏了面部的仪容。想到自己还没有女朋友,他抚摸下巴,不情愿地想:“这胡子,要刮。”
他又匆忙回到洗漱间,刮掉昨晚刚长出来的胡子。拦腰截断的胡须从天而降,纷纷扬扬,枯萎的黑色根须洒满洗手盆。
这一通忙活,让他离上班迟到还有半小时。
不要紧,他想,搭地铁只要20分钟就能到公司。
他推开门,迎着热浪走下楼梯。临走前不忘拿上手镜,检查自己的仪表是否得体。赤红的太阳挂在天上,蝉音低鸣,严酷的太阳逼出皮肤深处的汗液。干涸的排水渠里有具青蛙干尸。几粒绿色植物种在花圃里。堵车的公路上,热汗淋漓的司机们疯扣喇叭,在毒辣的阳光下吵闹不休。地平线附近的摩天大楼有着不同寻常的苍白色彩,像是被毒辣的太阳吸收了生命力。
和昨天一样,今天也是一个严酷的夏日。
他走到街头,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隔着一堵墙,透过手指粗细的砖缝,他偶然瞟到了说话的人。那是一群老姑娘,她们精力旺盛,穿着老式的枯绿色针织服,在小板凳上坐成一排。
老太太们围起来聊天,像一群老猫在聚首。
她们在说天使。
“你见过小天使吗?”
“我肯定是忘了。”
“我就是天使。”
“天使这东西,五十多岁的时候我碰上过一只,后来她偷偷溜了。”
“真好啊,我年轻时也见过天使。她的翅膀像金雕,羽毛像鹅绒,是人世间最美的造物。”
“老死鬼真会开玩笑,世界上哪有天使?”
“有的,有的。你以前肯定也见过。每个人都见过。”
“你也见过小天使吗?”
“我想起来了,我小时候也见过天使。我跟你讲啊……”
老姑娘们的谈话声像大鹅在叫,嘎嘎嘎嘎,隔着墙也听得清楚。但一讲到关键之处,她们的声音却突然压低,像蚊子的嗡鸣。
现在,他听不见老姑娘的悄悄话了。
摇摇头,他忘掉刚才的一切,向地铁站走去。
毕竟,世界上不可能存在天使。他想,自己不应该对一群老太婆的妄想有兴趣。
只有工作是最重要的。工作,挣钱,讨个老婆,干活,养孩子,工作,退休。只有这样,他以后才能像那群老太婆一样,坐在板凳上天天闲聊。
他沉沉地吸气,身体有些沉重。那条腿好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动下一步了。
墙上堆满了爬山虎,中间缠绕着几只青蛙干尸。他走过去,看见青蛙的嘴长得老大,对着一根早已干涸的排水管,像是在求一口水喝。他还记得这根排水管:半个多月前,这根管子开始一滴滴地往下漏水,因此吸引了不少绿皮青蛙。管道早就修好,不再漏水,青蛙也就随之渴死。那些干尸就这样保持张嘴的姿势,在对下一滴水的无尽渴望中慢慢死亡。
他想,最艰难的是先讨个老婆,好在公司里有不少单身女生,他机会大得很。然后是结个婚,把孩子拉扯大,养到上大学。他自己也得快熬到退休年龄,到时候,他才能稍微地放松一下。
想到这里,他焦虑地打开手镜,看着自己刮地整整齐齐的下巴,盘算着和某个不确定的女同事发展关系。一皱眉头,抬头纹从油腻的头皮挤出来,他用手掌去抹,却怎么也抹不掉。
他只好内心沉重地收起手镜。
他跑到地铁站里。地铁站像老鼠窝,人潮拥挤,汗味和酸辣方便面味混在一起,散发着雨天长出的霉菌似的臭气。人声嗡动,仿佛一千万只马蜂同时展腰振翅。压抑。自制。难以呼吸。推搡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教人觉得自己像是大海里的浮球。他在人海里稳稳扎根,不让别人把他挤走,他这样坚持了几分钟。终于有一束光照亮黑暗的隧道。嗡鸣声由远而近,地铁那银虫般的身体飚进站台,稳稳停住。人群一下子向前挤,发出海浪般的鸣叫。
他也挤上地铁,夹在两个男人的腋窝肉之间,像一只灰色的青蛙。他借着四面八方传递过来的力道,在汗和衣料里挣扎着寻找着力点。他的动作驾轻就熟,仿佛排练过上千次——事实也的确是这样。
此时,离上班迟到还有20分钟。
明明快被挤成肉饼,他却沾沾自喜地松了口气。挤上地铁是一项阶段性的胜利,至少能保证他上班不会迟到,他想,迟到一分钟,可是要扣三小时的钱。但紧接着,他又想到自己接下来的十几年都要如此度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的心于是更沉重地跌坠下去,甚至青蛙般无处安放的四肢也僵冷起来。
明天也得这么过。是的。还有后天。一想到未来的日子,他的心沉郁起来。……生活总得一天天过。
这样的生活,他早就应该习惯了。
他试着抬头数一数地铁里的人,但他办不到,空间如此狭窄,稍微动弹就会碰到别人,让人记恨。他不想被男人用凶恶的眼神瞪着。他尽力抬起头,看见的只有黄色的脸和黑色的后脑勺。它们像连在一起的蜈蚣,庞大,神秘,茂密,遮挡视线。
他只好在脑海里想象地铁里的风景。他想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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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里很安静,因为拥挤的环境让人失去了叫嚷的力气。人们沉默地看着车门关闭,最后一名乘客被推挤进来,她一开始还会尖叫几声,哀嚎几嗓子,地铁启动后,她很快也闭上嘴,被沉默的人群淹没。偌大的空间只有发动机在嗡鸣。人们呼吸,放空,再呼吸,再放空。无数颗眼睛沉默,盯紧地板和手机折叠屏。仿佛这里不是地铁,而是货仓里塞满海鲜的远洋渔船。人们默默地张嘴,固定姿势,吞咽水滴似的空气,然后吐出。
寂静而异样的气氛在弥漫。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来:
“你们都见过小天使吗?”
沉默。过了好一会才有回答:“没。从没有。”
“要不要去见一面呢?下一站下车,坐半小时出租,就是救治小天使的医院。”
沉默。然后零零碎碎的声音回应她:
“……好。”
下一站,地铁里的人果然少很多。他松了口气,瘫坐在闲下来的座位上。
至少今天,他拥有自己的一片自由空间。
他甚至在心里有点感激那个小天使。毕竟,为了去看她,地铁才宽敞起来。但他还是打心底里不相信天使的存在。
太荒谬了。他想,天使?只有小孩子才信。
地铁停站,他下了车,往公司走去。银灰色的大厦座座相连。时尚的男男女女在旋转门里进出。公路还在毒日的炙烤下堵着车,司机的叫骂隔得很远都能听见。他意识到,从地铁里出来后,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又变回极远的状态。这种从极为紧密到极为稀疏的变化,曾经千百次地在搭地铁的过程中发生,但只有这一次,他感觉自己的心态有了些转变。但他很快就投入到对工作的热情中,遗忘了者生活中短暂的反思性时刻。
他跟前台小妹打声招呼,跑到电梯里按上按钮。
“太好了,总算没迟到。”他沾沾自喜地想。干完今天的活,他就离退休更进一步。
进了公司,人事部门冷静地拦住他,把他请到办公室里私聊。他坐在冷冰冰的办公椅上,心中闪过不祥的阴霾。
HR告诉他,他被公司辞退了。
“公司最近的财务比较紧张,你也是老员工了,应该跟公司分担一点。你知道我们公司一向是重视老员工权益的,所以呢,我们这边想让你起一个带头作用,只要你主动离职……”
后面的话,他没听清。
只觉得脑子发昏。
协议书上,他木然签下名字。手指颤抖,他几乎认不出自己的名字。
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东西不多,正好装满黑皮办公包。
现在他丢掉饭碗了。接下来的几个月,等待他的是无数场面试、搭车、沟通、死皮赖脸、从A点到B点、投放简历、电话咨询、希望地前去、失望地离开。
他受得了。他不觉得痛。他应该早就习惯了。
他低着头走出办公楼。银灰色的大厦一座连着一座。时尚的男男女女在旋转门里进进出出。几只青蛙躲在下水道里鼓噪。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堵车结束了,公路像是镜子一样光滑,简直能反射出物象来。他站在公路前,低着头看自己的脸。那张脸倒映在路面,像灰烬一样,在炽热的阳光下不断颤抖。
他看着天空。苍白的太阳挂在明镜似的天上,明晃晃地刺眼。白色的城市,黑色的公路,黑白二色的车流,办公楼是灰色和蓝色。车流喧嚣,汽笛轰鸣,人流如海,房屋如火柴盒一样叠到空中,员工喊口号,老人遛狗,玻璃反光,高楼上洒落文件纸片。人与人皆是陌生,人与人皆是孤独。尾气的臭味和建筑材料的酸味混在一起,一瞬间难以呼吸。鼻腔翕动,嘴唇颤抖,若不是一股力量巨大的自尊立刻拉住他的五脏六腑,他可能会当时被炎热的车流融化成一滩灼热的流质。
讽刺的是,这个节骨眼上,他竟然萌生了去看小天使一眼的想法。
是的。他突然想看小天使一眼。
乘坐地铁,他前往那座收治天使的医院。
医生告诉他,天使的病在加剧,擦伤演变成感染,现在已经被送到首都大医院救治。
他立即转身,踏上去首都大医院的路。临走前听见医生和护士在悄悄说话:
“哎呀,那个小天使,刚被送达我们这里时满身都是煤灰呢,黑漆漆的。”
“是啊,怪可怜的小家伙。”
“尽管如此,她是我见过最美的天使。”
“谁说不是呢。”
他马不停蹄地去首都大医院。值班医生告诉他,天使昨晚已经痊愈,临走时往南山路方向飞去。
他就跑到南山路。每碰见一个人,他就拉住对方,问:
“你见过小天使吗?”
他得到的只有麻木的摇头。没有。每个人都很忙,没时间搭理无聊的问题。
他最后没有找到天使,虚弱地蹲在街头。这时,他从街角看见一个眼熟的后脑勺。他想起来了,地铁里曾有一群人去寻找天使,其中就包括这个女人,他当时没看见脸,但记住了后脑勺的形状。他焦急地跑过去:
“你找到小天使了吗?”
女人撇撇嘴:“没有,早就飞走了。最后说是在南山路,南山路这么大,天知道她在哪里?怕是真要天知道了。”
他们一起蹲在路旁,四只黑色的眼睛无望地盯着马路。突然,他们看见一个戴墨西哥帽的中年男子从旁边略过,他的皮肤像是热带的棕榆树,而他的打扮带有超然的异国气氛,仿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怀着莫名的激动,他拉住男人的手,把问题重复一遍:
“你见过小天使吗?”
棕肤色的男人听毕,把墨西哥帽的帽檐拉低:
“我的朋友们,听我说。事实上,我也在找寻天使。我找了很久很久,远超你们的想象——自从懵懂的青年时代,从第一次看到天使留下的微光开始,我就背井离乡,马不停蹄地踏上寻找天使的旅途。我前往每一个村庄和城市,我询问每一个男人和女人,我尝试每一份不同的工作,我在下水道和凶险的雪山里历险,只为了追寻天使留下的蛛丝马迹——但我总是迟到那么几天,就这短短几天的时间,天使已经去了别的地方,我们失之交臂。于是我只能再次出发,祈祷在我老死之前抓住她不断离去的翅膀。我已经打定决心,要用自己的一生去寻找她。”
他忍不住问:“可是,难道真的存在天使吗?”
“谁又能知道天使究竟是什么?我们唯一知道的也只是微不足道的讯息:孩子们最常看到天使,但随着他们长大成人,天使出现的频率会急速降低,这为找到她们增加了困难。有些人二十多岁就能找到天使,他们是最幸福的。而另一些人要到三四十岁,还有的人穷尽一生也未能将天使找到,只能在无尽的遗憾中离开人间,那些最悲惨的人甚至连天使的存在都不曾听闻,只能在忙忙碌碌中虚无度日,心中一无所有。有时候,我们虽然把握住了一只天使,但这不意味着天使会永远待在我们身旁——她们会在某个夜里偷偷翻过篱笆,永远离开我们。尽管如此,每个人类都狂热地渴望得到一只天使,因为那就是生命的全部意义和价值。你可以用任何想象得到的好词语来形容天使——幸福,快乐,理想,梦想,安宁,价值,目的,爱……都是人世间最难得的好东西,我们向它们奔去的速度有多快,它们离开我们的速度就有多迅速。我们恰好属于这么一类人:天使不飞向我们,我们徒劳地飞向天使,只为了渴望得到那一点点微弱的幸福之光。我的可怜人,我这么对你解释,你明白一切了吗?”
“我……我知道了。可是我的小、小天使在哪里呢?”他可怜巴巴地问,眼眶湿润了,神色充满动摇。
棕肤色的男人说:“即便你这样问我,我又如何知道你的天使身在何方呢?每个人的天使毕竟是不同的。何况,我知道你并不相信天使的存在,你只是要给自己破碎的心找点事做。”他的手越过银色的办公楼,指了指后山的方向,“根据我的经验,那里可能存在一只小天使。在她离开之前,你可要抓紧了。”
“谢……谢谢!”他匆忙地跑过去,身影逐渐消失在地平线里。
几只青蛙在残风里鸣叫。
“他走了。”蹲在地上的女人说。
“是啊,那个可怜的人走了,”棕肤色的男人说,“他会背井离乡,马不停蹄地踏上寻找天使的旅途。他会前往每一个村庄和城市,询问每一个男人和女人,尝试每一份不同的工作,承受相聚别离和生老病死的痛苦,只为了追寻天使留下的蛛丝马迹——但他总是迟到那么几天,就这短短几天的时间,天使已经去了别的地方,与他失之交臂。于是他只能再次出发,祈祷在老死前抓住天使不断离去的翅膀。那颗破碎的心会永远地疲于奔命,只为找到他打心底里不相信的那个存在、找到那永远不会主动来临的东西——”
喧嚣的车流盖住了他的声音。吹过的狂风遮盖了他的话语。巨大的喇叭声制止了那个名词被说出。爬山虎丛里的青蛙干尸微微颤抖。
这座城市以自己的意志,拒绝了那个词语的诞生。男人闭上嘴,自嘲地笑笑,把憋回去的话震碎在肚腹中。
“这是一场悲剧。”女人轻轻地说,“我们都是其中的演员。”
“谁说不是呢,这是一场叫做‘人生’的悲剧。”棕肤色的男人拉起帽子。橙红的残阳下,几只青蛙正向下水道蹦跳,“但是,我更愿意叫它的另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