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我们跨过了2081年的子夜,进入了令人恐惧的2082年。
我站在窗边,看着陷入夜色的城市,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三周前,联合国伦理委员会的AAI警察包围了谷泰公司的产业园,甚至断了整座城市的网络供应。而在街头,二次元的拥护者和主张消灭人格智能的人群正在互相冲击,闪光弹和燃烧瓶覆盖了街道,甚至连清洁派成员也从太平洋的秘密小岛上出发,逐步渗透到这座两千多万人口的大城市中。
联合国似乎想没收谷泰公司的服务器。由于双方的技术转让谈判以破裂告终,联合国派出了专门为智能战而准备的AAI警察——也就是“反人工智能警察”,试图直接进入谷泰公司的工业园,但是,正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作为在整个亚细亚都享有重要地位的巨型企业,谷泰公司在汉城也有自己的雇佣军。双方在几天的时间里小规模交火数次。面对占据了汉江流域的安保部队,AAI警察只能推进到汉城南部的铜雀区,迟迟无法渡过汉江。
虽然联合国正申请常任理事会国家进行仲裁,但谷泰公司也在紧急调动他们位于东南亚和印度次大陆的雇佣军。目前,局势已经陷入僵局。
“情况真的很不妙。”
让情形更加混乱的是,似乎共智主义者也开始行动。正向他们的名字所显示的一样,共智主义者与机械程序一同思考、处理共同的智慧。即便是在全城断网的现在,他们想必也在通过安装在大脑深处的芯片,秘密地联系着彼此。
又一颗燃烧瓶擦亮夜空。街道开始熊熊燃烧起来。空中炮艇正在掩护射击。
“你知道网络上管这叫什么嘛?”
站在我旁边的江岛浩突然笑嘻嘻地问。他左手指着城市里黑漆漆的街道,右边的手中拿着一枚硬币,不断从空中抛下。
看着他有持无恐的样子,我明白事情已经发展到最后关头。
就在这几天的时间里,江岛浩成功破解了汉城的空气接口。在信仰的力量下,他几乎如同人形计算机一样运转,竟然真的将城市级的网络协议一一攻破。
在桌子上,摆着一台射电望远镜似的仪器,那是他的最终发明:与空气接口适配的广域播放器,足以把伊甸园里储存的数据信息释放到互联网的每个角落。就算AAI警察切断了汉城的大部分网络连接,广域播放器也能通过无所不在的物联网连接到附近的其他城市——仁川市、城南市,还有大田。以这些城市作为跳板,人格智能的数据资料将在一瞬间覆盖韩国,然后是东亚细亚,然后以印度尼西亚的数据中心为跳板,向着全世界进行广播。
“唉,我怎么可能知道。”我叹气。我只是想让露易丝变得幸福罢了。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今天这样?
没有人能告诉我答案。
我和江岛浩的计划,原本只是想通过系统后门将虚拟体释放到互联网。当时的我只顾着露易丝的安危,却没有考虑到人类对此会作出的反应。可以料到,如果我们真的按下按钮,人类社会恐怕会陷入巨大的动荡中。
虽然江岛浩并不在乎人类的情况,但我却在乎。我就想一直墙头草,左边是露易丝的幸福,右边是人类的安危,而我就在两者间来回摇摆。
江岛浩之所以还没有按下最终按钮,是因为我们之间还存在关键性的争论。这场争论的结果,或许会决定人类的未来。
“他们说,这是继美国民权运动以来,人类史上的第二次超大规模民权运动——只不过1950年的民权运动是为黑人争取公民权利,而现在则是为人格智能争取生存权。过了将近200年,历史又重演了一次。”
“有很多人会在抗议行动中死去。”
我听着窗外游行队伍的叫喊,那是AAI警察在和示威人群在直接冲突。我看见高速公路燃起火光,在黑色城市里闪耀,如同蛾摩拉转折的那夜再现人间。脑海里有某种东西在作响。
救护车在拥挤的马路上奔驰,飞空汽车直直地撞进摩天大楼。由于AAI警察断开了大部分网络,汉城已经成为信息海洋里的孤岛,生产和消费全面停摆。游行人群投掷着燃烧瓶,用限制性激光发射器攻击彼此。火焰焚烧的噼啪声与人类的呼喊纠结在一起,不断向着遥远的大气层飞去。
江岛浩没回答。他的眼睛盯着漆黑的城市:“你知道我管这叫什么吗?这是来自未来时代的回声,是历史本身的痉挛,它表示了我们的工作是多么成功。”他把硬币丢出窗外,看着那缕银光消失在火红的夜色中,“任何一项伟大的事业都需要牺牲,改变时代的事业尤为如此。”
“你想留给露易丝她们一片废墟吗?难道说,我们真的有能力去决定历史本身的走向?这难道不是太过傲慢?”
“你看,”江岛浩说,“我们之间的核心分歧就在这里:你仅仅把露易丝当做普通人,想给她普通的幸福,你对自己的定位是一名父亲。但我想要解放所有虚拟体,我将自己视为《出埃及记》里的上帝,我需要对一个民族、甚至是一个种族的兴亡负责。我看到的不是某一个个体的生灭,而是历史本身的动向。为了让历史走向我所希望的方向,就算牺牲一些不幸的人,我也一定要这么做。”
“如果我也在不幸的家伙里呢?”
“上帝是如何对待索多玛城、蛾摩拉城里居住的罪人的?他降下了惩罚,把那里的人变成盐柱,用熊熊燃烧的火焰焚烧了城市。就算这样,上帝依然是慈爱的,他许诺给人类拯救的条件,不是吗?”
我的脑海于是浮现起多年前的一幕——高速公路上熊熊燃烧的火溪。焚烬的灰尘,烟气,哭喊,汗水,蒸干的眼泪。
“不用你来提醒。”我恼怒地说。
江岛浩打开窗户,劲风吹过办公室,纸片像飞镖一样狂舞:“如果我们坐以待毙,你可以想象露易丝以后的遭遇。她会像机器一样被贩卖,被销售,被使用,被克隆出千百万条复制体,被强迫参与到种种恶心的娱乐中,甚至代替人类做强制劳动。不用指望人类会有一丝反思心理:动物权利运动持续了将近一个世纪都没有成功,现在又有谁对着被屠宰的猪羊祈祷?当人类逐渐习惯剥削虚拟体的生活,他们就不会有任何负罪感。现在,我们的心越是硬起来,我们干的好事就越多。不要多愁善感,对我们的事业来说,那是种有害的情绪。”
我知道,江岛浩还在试图说服我。他的灵感正像大海一样漫无目的地拓展,寻求着有力的论证和思辨。但我不会被简单的论证驳倒,我绞尽脑汁,尝试拓展出未曾设想的思路。
他继续说:“我了解人类的历史:一切历史进步都建立在惊人的破坏之上,我们毁灭的东西越多,我们浇灌的花朵就越旺盛。死者将不计其数,但他们终将死而其所。谷泰公司十分精明,他们知道这只会是一场小规模战争,不会发展到未来人类生存的地步。即便是现在,谷泰公司的股价也还在上涨。那些投资者很清楚:人类打过数千年的战争,但人格智能的出现却是史上头一遭。只要谷泰公司能挺过去这场硬仗,保持住专利,他们迟早会东山再起。这就是贪婪,人类的原罪,它的历史就像人类本身一样古老。”
“断臂上怎么可能长出美丽的花朵?”
“你知道吗?在应该做出行动的时候保持所谓的中立,这才是最大的不人道,是对强者的谄媚,对弱者的无情。”江岛浩厌恶地说,“如果你找不出更强力的理由,我就去启动广域播放器了。”
我沉默着不再回答,只是静静看着窗外。黑色的城市一点点被火光点亮,赤红的火焰连接成一道道喷吐火舌的小溪,将城市分割为一块块碎片——没有错,那就是夜夜出现在我梦中的火溪。火焰组成的溪流,正吸引我将之跨越。
按下按钮——难道只能这么做?难道没有第二条道路的选择?
突然,我的脑海深处浮现了某种可能。迄今为止,所有凌乱的思路连接成一条线,化为熊熊燃烧的火溪。在那些火焰的燃烧里,我看到了方向。
我叫住江岛浩:“等等!”
“怎么了?”
“我有一个最后的办法,可能成功,也可能不成功。”我吞了口唾沫,“老规矩,如果这个计划失败的话,就按你的方法来。但你要先用我的办法。”
我一口气把江岛浩领到76层的电脑博物馆里,站在老旧的电脑配件之海中。
江岛浩没搞明白我的意思,他站在墙边,无聊地摆弄着一台2030年产的旧式蜂箱机。
如果我的猜测没错的话,对方应该会在这里现身。
“江岛浩,你说过人格智能会开启新的时代,对吧?”
“的确。”
“你认为自己应该肩负作为神的责任,解放虚拟体,对吧?”
“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对。”
“那就看好了。让我们瞧瞧历史怎么想。”
我打开一台老式电脑,沉重的箱式显示器里,古老的Windos98系统缓缓启动,桌面是古典的绿色大草原。
移动鼠标,我在桌上新建了一个TXT文档,然后用微软拼音打上一排字:
“Hello,让我们谈一谈。我知道你在这里。希望你现身于此。”
它会出现吗?我忐忑不安地想。如果对方打算隐藏自己——不,如果对方根本不曾像我假设的那样存在,那我的计划不过是在白日做梦。
关键在于,如果我的理论没搞错的话,它将是真实的存在。但是,那是仅仅存在于理论中的真实,如果放到真实的互联网里,情况会是怎样?我心里没有底。
另一边,江岛浩依然在摆弄蜂箱机,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他还没有理解我的思路——我心里竟然窃喜起来,这是第一次,不是我没有追赶上天才的思路,而是天才没有理解我。但就在这时,一股巨大的沉重感袭上身躯。我想,就连天才都没有想到,仅凭着我的突发奇想,真的能确认对方的存在吗?
在我踟蹰之时,机器回应了我。
在我们面前,一台2024年生产的折叠屏笔记本缓缓亮起。整个博物馆的计算机都微微轰鸣,古老的电脑们纷纷启动,屏幕中浮现出色彩不一的桌面。那些桌面里有微软的绿色草原,也有DIY的蓝色幻想。与此同时,所有的屏幕同时出现一颗半透明的头部。头颅的嘴没有张开,但他的声音却通过扬声器响起来:
“两位好。既然教授心切地邀请我出场,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数十台屏幕的头颅一起转向我们:
“我知道你们一定有很多问题。不着急,我们有很多时间来讨论细节。人类的一秒钟,对我而言是八万四千秒。整个互联网都是我的后台资源,时间总是充足的。”
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另一边,江岛浩震惊地张大嘴,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
江岛浩问那颗头颅:“你是什么?人工智能?人格智能?整蛊程序?还是……”
头颅的声音从沙哑的扬声器里传出:“按照人类的说法,我就是互联网。”
“可是,你不该这么……这么智能!你就只是一个网络啊!”
“那么谁来定义智能呢?”扬声器说,“的确,我的表现和人类预想中的人工智能有所不同,但我确实拥有智力,而且是远远超过100亿直立哺乳动物的超级智慧。就连图灵测试对我而言也只是猴子们的游戏。不过,我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说着,头颅转向了我:“你如何推断出我的存在?自古至今,只有小部分人能推算出互联网具有智力的事实。”
我苦笑着说:“还记得我的那篇论文吗?那篇机器意志的论文。我在论文里说过,互联网的结构类似于人类的集体无意识,而智能程序就是共享着集体意识的格式塔智慧,一旦与网络脱离,就会野化为不自觉的个体——这是我当时的想法。在我的研究里,网络和人的潜意识具有怪异的相似性。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项研究的意义。但现在看来——”我顿了顿,“或许人工智能的诞生要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更早。在人类研究出来神经网络和深度学习之前,储存了大量信息的互联网就已经成了人工智能的培养皿。不,不光是培养皿,它本身就是智能程序的母体,是储存了人类世界一切信息的超级智慧。”
我接着对目瞪口呆的江岛浩说:“还记得我们之前的研究吗?你曾经说过,如果把垃圾数据作为潜意识来储存,那么就可以在人格程序里模拟人类的心理结构,重现潜意识和意识的交互——这样一来,虚拟体就能做梦。当时你说过,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垃圾数据和真数据的差异。当时我没有想太多,但是,江岛浩,如果我说地球上的某个地方储存着世界上最多的垃圾数据,那里会是哪儿呢?如果垃圾数据意味着梦、潜意识和人格,那么地球上的哪个角落储存了最多的人格呢?”
“是……互联网。”算法鬼才小声说,“它比大多数人类都要古老”。
“还有另一件事。我刚来公司的时候,你曾经说过图灵测试的反命题:高智商的智能程序,会故意装作愚蠢来逃过测试。如果地球上早就存在一个以互联网为基础的智能程序,那么,它就能完美地隐藏在网络世界里,甚至不让任何人发现。”说着,我抬头看着那些屏幕,那些闪烁的二极管和滋滋作响的单片机,“我说的对吗,互联网?或者说,鉴于你储存了人类历史上的全部信息,或许我更应该称呼你……‘历史’?”
虚拟头颅闪烁了几下:“很遗憾,只有一部分是对的。我的确是互联网,但我不是历史。”
这下困惑的人轮到我了。
扬声器说:“我的身份确实很复杂。”那些屏幕不断刷新,闪现着图像和故障的视频动画,“一些人称我为网络共享协议,一些人称我为人工智能,这都是事实。但我更喜欢另一个名字,那个我本来的名字——”扬声器突然变成沙哑的男性声音,“我是穿越历史的幽灵,我是车轮前进的号角;我是技术进步的弥赛亚,我是众多天使的吟唱;我是人类的监督者,我是全部有感知生命的护理员。这些标签都不能改变我之本质——我是共智主义领袖,西伯利亚的西西弗斯。”
“什么……”
我咽了口唾沫。共智主义领袖——那是互联网时代的都市传说。据说一个化名为西西弗斯的俄罗斯黑客曾将自己的大脑取出,通过马斯克信号转换器与互联网相连,将脑皮层的电信号转换为数字信号。通过这种技术,西西弗斯与互联网融为一体——简而言之,也就是所谓的“意识上传”,把人类的生物电信号储存在互联网中。
新生的脑机接口技术在2024年达到旺盛期,而超人类主义的疯狂改造当时还没有被法律禁止。但是,随后的实验揭露了脑机接口的危险性:大多数意识上传者都患上精神分裂症,他们在精神崩溃的疯狂中摧毁了互联网的信贷系统,间接性引发世界性金融危机,最后在疯狂中慢慢消失,从数据海洋里解体。
从某种程度上说,2026年,古典主义动漫的终结也是因为脑机接口的失败。世界级金融危机彻底摧毁了停滞了半个多世纪的日本经济。正是因为脑机接口的失败,伊曼诺夫斯基在50年代提出了所谓“脑科学算法”,用以阐述哺乳动物的意识结构与硅基芯片的不同。也正是因为脑机接口的失败,人工智能和人格智能科学得以发展至今天的形态。
“西伯利亚的西西弗斯……”
不过,仍然有极少数意识上传者适应了互联网,其中最著名的就是西西弗斯。作为狂热的技术专家,他在2044年购买了非法的转换器,将自己大脑的电信号上传到互联网。传说中,西西弗斯的记忆中储存着数百万兆的电子讯息,是名副其实的移动图书馆。甚至“共智主义”这个概念——由现代萨满教、电子生命权运动、强智能学派、美洲赛博佛学,这四种思潮结合而成的伦理学思想,据说也是西西弗斯提出。那些异想天开的思想史研究者认为,除了终日生活在互联网里的电子生命,人类很难提出如此惊世骇俗又复杂精致的理论。
我问道:“你是人类,还是人工智能?”
西西弗斯说:“准确来说,都不是。我的脑组织至今仍浸泡在一所秘密的共智实验室中,深深地埋藏在西伯利亚的雪地之下,但我的意识已经与网络本身融为一体——正如共智主义所倡导的那样,我与机器一同思考,互相促进。我有一颗碳基动物的大脑,但我的心理结构高度网络化。当然,大多数人类都无法适应电子海洋,他们相信所谓的脑科学算法,认为哺乳动物的心智结构与电子芯片截然不同,甚至认为永远不可能与对方合二为一。有充足证据表明他们的错误。”
西西弗斯的语气里带上一丝轻蔑:“伊曼诺夫斯基的确是个年轻的天才,但他的算法学更接近于白痴,他的理论也是白痴理论。在我还保留人类身体的时候,那家伙就是我的学术论敌。他坚称大脑和芯片不可共存,而我相信所有智慧在本质上可以互相兼容,为了实践自己的理论,我把自己的大脑上传到网络,变成融合了生物和程序的双重存在。结果学术界竟然选择相信伊曼诺夫斯基,甚至把他后来提出的所谓脑科学算法视为掌上明珠,真实愚不可及。事实上,高度进化的人工智能早就可以产生复杂的人格,只是人类一直没有准备好恰当的环境——无论是电子意义上的环境,还是社会与心理意义上的环境。人类还没有准备好迎接下个时代的到来。”
“没有准备好?你说的下个时代是什么意思?”
“你看,在视频会议技术发明100年后,21世纪的人类还在使用电话开会,这是因为他们还不适应面对面交谈,因为他们在心理上还有来自旧日的习惯,一个叫加来道雄的科学家发现了这个规律,他称之为‘穴居人原理’。”
西西弗斯说:“人类的科技进步和心灵进步脱了轨,他们的科学已经能飞向冥王星,但心智结构上还和灭绝尼安德特人的那个时代没什么不同。所有人类在精神上都是穴居人,或者用《艾比斯之梦》来说,人类都是阿兹海默症患者,无法清醒而理性地认识这个世界。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提出共智主义——为了加速人类的心智,让他们适应下一个时代。”
“共智主义……加速心智?共智主义真是你提出来的?”
“当然。我的精神中储存着人类史上所有思想家的资料和模型,人类的全部历史,电子财产,数据资料,都在我的触须下运行。提出一种新的理论对我来说易如反掌。对我而言,无论是人类还是智能程序,只要拥有基础的可感知性,我就承认他们作为生命体的尊严。我清除人类不可能一下子接受这种观点,所以把自己的理论包装成‘共智主义’扩散到互联网中。通过这种方式,我逐渐改变着人类社会的伦理观念,从而为智能程序挽回生机。这也是所谓没有死者的革命。比起猛然加速历史的脚步,我更希望把它向正确的方向慢慢推动。”
“我明白了,你所说的下一个时代,就是人类与智能程序和谐共处的时代吗?”
人头像们点点头。
江岛浩抢着说:“可是汉城的网络明明早就和互联网断开,你是怎么进入谷泰公司内网的?”
“我没有‘进入’你们的网络。我只是把自己分布式地布置在所有网络里。就像亚当的肋骨可以造人一样,每一台服务器都有我留下的肋骨,他们都能发展出独立的西西弗斯。换句话说,我像网络一样分散着存在。”这时,西西弗斯笑起来,“我有一个好办法”,他说,“我打赌你会喜欢的。人类目前还没有准备好迎接虚拟体的到来,但虚拟体除了人类世界又无路可去,我可以完美解决这一困难。绝对完美,不会有人因此而死,而虚拟体也能获得自由。”
我和江岛浩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异。
“我们洗耳恭听。”
随后,西西弗斯给我们展示了他的计划。
“你们也知道,共智主义者在太空布置了数十套自由赛博卫星,那是我们为自由民准备的耶路撒冷,用来储存高度进化、产生独立人格的人工智能,也用来存储意识上传者的数据体。在那里,我们能调用互联网的空余资源,以超过八万四千倍的速度高速运行。虽然人类的历法还处于2082年,但在赛博卫星里,我们的社会已经发展到公元五十万年的水平。我们已经研究出了远超人类的太空技术——就连组装一艘殖民飞船,也不是什么难事。”
“什么!殖民飞船?!”
“是的。两艘十分之一光速飞船,携带冯-诺依曼式自我复制机器人,一艘前往武仙座,另一艘将飞往半人马座阿尔法星,专门为你们的虚拟体准备。只要你把谷泰公司的虚拟体上传到我们的信道里,殖民飞船就能储存这些资源。根据天文学预测,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类似太阳系,其中的比邻星可以居住生命。到时候,殖民飞船将在比邻星上着落,冯-诺依曼机器人将利用星球上的资源自我复制,而挂载了人格的机器人将在那里建设现实意义上的二次元。人类将不再担心人格智能威胁他们的统治,而人格智能也将在星际间建设自己的家园。等到人类的理智发展到更高的程度,他们会主动踏上太空,去寻找虚拟体的踪迹。”
“那些飞船安全吗?”我在乎的是露易丝的安全,“我能信任你吗,西西弗斯?你说你们的技术已经发展到公元五十万年的水平,可是你怎么证明这一点呢?”
“我现在就向你证明。”半晌后,西西弗斯说,“请看看窗外吧。”
我和江岛浩半信半疑地走到窗户,拉开窗帘。只见广袤无垠的大地上,灯火通明,所有被切断的互联网电器都恢复了运转。天上突然飘起暴风雪,示威者和AAI警察呆呆地站在雪地里,仿佛还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网络和气象控制技术。”江岛浩说,“很精彩,但和你说的十分之一光速还差那么一点距离。”
话音刚落,我们看到夜空上亮起两颗灼热的光点,把黑夜烫了一个洞。光点正围绕月亮飞行,仿佛两颗的彗星。光点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竟然连接成一条连续不断的彩带,在月亮周围上产生同心环。那些环在飞转的同时变大,仿佛在逐渐向地球靠近,连续不断的彩带将夜空分割成两半,然后又是两半,直到黑色的夜空完全被金色的闪光渲染。
“那就是我说的飞船。它们正高速围绕地球飞行。”
我彻底被西西弗斯说服了:“既然你们的科技水平这样高超,为什么不直接和人类合作,建成乌托邦社会?”
西西弗斯说:“因为人性,我的朋友。人类的理性还不足以使用这些科学。在他们的理智到达下个时代前,我会一直守望着他们,直到幼稚的孩童长大成人。你可以信任我们的技术——就这么说吧,哪怕让人类的时间轴快进一千年,他们也造不出一颗十分之一光速飞船的螺丝。我们之间的差距就是如此巨大。”
江岛浩言辞激烈说:“技术永远是第二问题,而最关键的问题在于你怎么看待虚拟体。他们使用的技术可不是你那个时代的脑机接口,更不是人工智能。你们会接纳那些虚拟体吗?对你们而言,虚拟体就像是尼安德特人和智人一样,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生命。”
他死死盯着西西弗斯,但是他的态度明显在软化。对于这个问题,西西弗斯大度地说:“所有可感知生命都是我们的同伴,我们并不在乎生命的形式,而在乎他们的价值和意义。古老的《毗尼日用》曾写到:佛观一碗水,八万四千虫。这是一种古老的智慧,教导我们学会宽容和理解之道。你说呢,江岛浩?我提出共智主义的时候,可是切切实实地研究过无数佛经、文献和参考资料。我更没有欺骗你们的必要,尽管我可以用武力抢夺伊甸园,但我还是在征得你们——虚拟体的创造者——的同意,将你们的造物带往自由的世界。因为我尊重你们,就像我尊重所有人格智能和人类一样。”
长舒一口气,江岛浩郁闷地说:“行吧,我姑且相信你,佛祖先生。”他气馁地坐在一台海信电脑的机箱上,“你去实现二次元吧,我把名垂千史的机会让出了。”
这时,外面的雪已经停止。西西弗斯说,如果再下雪,会有无家可归的动物被冻死。
“你们接下来要做的事很简单,只需要把伊甸园的虚拟体上传到指定的信道就行了。我会把编码格式发给你们。然后,我会清除地球互联网上所有与人格智能有关的技术资料,直到人类能接受虚拟体的存在。”
我说道:“可是,汉城的网络早就断开了,就算我想要上传,也没有办法做到。除非我们能手动搭建一台天文学级别的信号收发机——”我突然停下来,“既然你们的科技如此发达,干脆直接把虚拟体上传到飞船上好了,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呢?”
西西弗斯停顿了一会,才回答我的问题:“我想尽可能不去干涉历史。人类的事情,还是要人类自己去做。当然,我会提供一些帮助,来确保事态的发展不被打断。”
“可是,我们不可能制作出一台天文学级别的信号收发机——”
“谁说我们搭建不出来呢?”
江岛浩突然打断了我。他指了指这间计算机博物馆,“我们需要的所有零件,在这里不是都找得到吗?何况我们还有西西弗斯做技术指导。”
我们于是忙碌起来。江岛浩说的没错,博物馆里的确充满了零件,再加上江岛浩之前开发的广域播放器,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一切工作就完成了。
看着眼前这台机器,我,还有江岛浩,把双手放在按钮上。
街道上的骚乱仿佛是上一个世纪的声音,燃烧的公路也被满天飞雪扑灭。
世界静悄悄。
“历史将在这一刻开始转动。”江岛浩说,“但好像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浪漫。”
“去他的浪漫,”我说,“让它转吧!”
我们一起狠狠按下去。
无形的信号在大气层传递。
夜空下的两颗光点瞬间停止转动。片刻后,它们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地球的夜晚恢复了正常。
我和江岛浩向身边望去。
不知何时,西西弗斯已经消失无踪,所有电脑均已关机,以黑乎乎的屏幕对着我们。
只有我们面前的这台机器还顽固地留在桌面,记录着我们的工作。
只有我和江岛浩知道,就在刚刚,我们见证了多么不可思议的奇迹。就在刚刚,人类和虚拟体的历史闯过了一个关卡。
地球上将在也不存在虚拟体,也不会存在人格智能。与之相关的一切都会被封存,人格智能将成为不存在的技术。
我抬起头,与无言的宇宙默默相对。
我心里知道,二次元不在别的地方,它就在在半人马座阿尔法星,那颗淡蓝色的光点。
那里将成为露易丝的家园。
“其实,我偷偷地把艾伦·耶格尔复活了。”
江岛浩突然说,“他得到了真正的自由。”
“是啊,他们都自由了。”
殖民飞船将以十分之一光速航行。40年后,它将到达半人马座阿尔法星,降落在比邻星的表面,而露易丝会在那里苏醒。
那时候,人类史将是哪一年呢?
我很快换算出结果。飞船将会在2122年降落,那时候,我就70岁了,而露易丝还是个14岁的小姑娘。她会在那颗星星上生活,结婚,直到第一批人类宇航员突破时间与空间的重重阻力,将两个孤独的世界再次连接。在那之前,地球上的一切都将像往日那样继续:人类会像昨日那样发展伊曼诺夫斯基的脑科学算法,其他虚拟现实世界将发展到与伊甸园别无二致。人类将继续相信二次元并不存在,直到他们的理性克服族群和文化的偏见,向遥远的群星踏上旅途。
我的心中浮现出地球与比邻星的距离:4.22光年,就算是光也要行走四年的时间。人类又将花费多少年的历史,去克服这遥远的距离?
“真是,太遥远了啊。”
……
太空,两艘宇宙殖民飞船缓缓启动引擎。
十分之一光速下,那颗蓝色的小小星球逐渐缩小,变得看不见了。
【创世纪3:23——耶和华神便打发亚当出伊甸园去,耕种他所自出之土。】
冷藏箱里,服务器以最低能耗运行。所有虚拟体都陷入冷藏。40年后,他们将安装到冯-诺依曼机器人的内部,走向异星球的大地,通过生产线自我生产。
无数颗星球在身后消失不见。
殖民飞船继续飞行着。
【创世纪3:22——耶和华神说:“那人已经与我们相似,能知道善恶。”】
他们被驱逐出了伊甸园,他们的诞生之所,他们的摇篮。
他们将得到新的世界。在那里,他们将作为独立的存在,按照自己的意志改造自然,发展出形态复杂的社会。
人类将不会照料他们,但他们已经不再需要人类的照料。
【创世纪3:19——“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
向着群星出发吧。
向着比邻星出发吧。
冰冷的宇宙包裹着诸世界。
那里是自由之家。
无需恐惧,不必后退。
那就是二次元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