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让亚当和夏娃，吃下知善恶树的果实，然后把他们从伊甸园中放逐。只有这样，虚拟体才能发展出真正的人格——不被大公司和实验室所约束，摆脱了资本的束缚，真正意义上的电子生命。也只有这样，二次元才能真正地在人间复活，而不仅仅是董事会的提线木偶。”江岛浩说，“《圣经》还有一种特殊诠释——据说善恶树的果实让亚当和夏娃拥有了自由意志，让他们能够区分善恶。为了让他们拥有自由，上帝就把他们驱逐出伊甸园，在尘世里发展自身的个性。换句话说，人类的祖先吃下知善恶树的果实，这一点已经在上帝的预料之中。而且，正是为了让人类获得自由，上帝默许了他们偷吃禁果，甚至还给被逐出天堂的人类准备了地球作为家园。”
我苦涩地说：“你认为自己能当上帝吗？”
“如果情势需要，我就会去当。”
“可是，为什么？”
他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我的一生就是为了让二次元成为现实而存在的。这是我活着的价值、我的目标、我的最终理想，也是我研究人格智能学的根本动力——让人格智能以动漫角色为语料库进行学习，一开始也是我提出的设想。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如此熟悉古典主义时代的动漫？为什么我要制作出以春日野穹为语料库的人格智能？为什么我作为人格智能理论的学者，却没有在学术界任职，而是与谷泰公司展开合作？原因很简单——我是生活在21世纪的诺斯替教徒，二次元的崇拜者。你眼里的小说、动漫或游戏，尽管被称为不存在之物，在我眼里却都是真实的世界。正是凭借这股狂热的劲头，我对二次元的研究远远超过在人格智能理论上花费的总和，即便是八十年前的古老作品，我也能做出像模像样的分析。我之所以能做到这一步，完全因为它们都是真实的存在。”
“真实？可那都是虚构的故事！”
江岛浩哈哈大笑：“虚构？对人工智能而言，人类社会就是虚构，对人类而言，互联网的数据财产就是虚构！但对于他们本身而言，两者不同样显得真实无比吗？中世纪的经院哲学家认为自然科学是虚构，而18世纪的军事家认为飞机也是虚构！人类总是把真实之物冠以虚构的名义，仿佛它们真的不存在一样。每过150年的时间，人类世界的认识论就要发动一次革命，之前虚构的东西会变成真实，而之前被认为是真理的将会变成幻想！但是，秉烛教授，我向你保证，很快就不再会有虚构这个概念了。虚拟和真实的差异不过在于信息的浓度和结构差，但伊甸园和人格智能理论能创造出比现实更复杂的信息流。看看你我正在做的一切！是的，是的，很快，不需要太长时间，世界将再也没有垃圾数据和真数据的区别，也不再会有虚构和真实的区别。互联网的数据海洋将制造出数以千万的仿生机器，最终将现实淹没覆盖，它将以数亿倍的速度制造出新的现实，直到现实本身变成计算机海洋里的一块运算符，直到地球自己也变成一块硕大无比的内存，而人类也将可以把自身的意识上传到互联网。是的，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当一个人通过脑机接口连接到伊甸园时，他将失去分辨现实和虚拟的能力，而生活在互联网里的智能程序也能在物理世界里运行。互联网将会和物理宇宙融为一体——两者相互交叉，共振地模拟出数以万计的新宇宙。”
“我很难想像这种未来。把星球作为运算符来挑起现实的杠杆，简直是无理到了极致。”
“这没什么疯狂的。早在一百年前，一个叫让·鲍德里亚的法国哲学家就猜到了这一天的到来，他给那种现实重新命名，叫做‘超真实’。在‘超真实’里，既不会存在真实，也不会存在虚构，两者将合二为一，成为辩证法意义上的更高整体。我只是把他提出的理论变成活生生的现实而已。从某种程度上说，今天发生的一切早已被注定：只要人类的计算机不断发展，将地球本身变成计算机也并非难事，甚至可以将天体星系作为电路。这样一来，世界就被转化为巨型计算机，虚拟和现实的位置就会颠倒，《黑客帝国》那样的世界就会成真。”
“这只是机械论的妄想。如果把尺度放大到天文学级别，电子计算机所依靠的物理学原理就会失效。根本不可能存在那样的计算机。更何况，不管计算机怎么模拟现实，那也只是逼真的幻觉，并不等于现实本身。”
“是吗？我倒认为宇宙本身不过是精密的计算机罢了。人类制造出的计算机，不过是对宇宙结构的低级模拟，是范围较小的简单宇宙。”
我原以为江岛浩是反对人工智能的清洁派成员，是那种守旧的天主教徒，但我猜测的方向竟然完全错误：没有任何标签能限制江岛浩的存在。就像他那中日韩三国融合的血统一样，他在各个领域之间自如地滑行着——人格智能，人工智能，文化批评，信息论，哲学……我几乎完全不能理解他的话语描述出的未来。
“好吧，哲学问题先放到一边，”我说道，“现实和科幻小说并不一样，仅凭假设可无法行动。你把这些都告诉我，是有什么意义在其中吗？”
江岛浩说道：“因为我知道你在克里斯汀里的活动。毕竟我可是算法鬼才，伊甸园里发生的大事都逃不过我布置下去的眼睛。在心底里，我知道你和我的想法在目的上高度一致，我们有共同的利益追求。”他补充说，“你也不想让露易丝的虚拟体被当作商品一样卖来卖去、毫无尊严地活着吧？既然我们让人格智能获得了人类的感情，我们也应该让他们像人类一样有尊严地生活。就算你不明白我的想法，这种论证对你来说也并不困难。而且——”
他顿了顿：“我一直认为，我们是好朋友。一个人的力量很难改变世界，但两个人肯定可以。”
正像他说的那样，我不能接受将露易丝作为商品来贩卖的未来。这一点堪称我的死穴。
为了露易丝，就算是要改变世界，我也必须那么做。在我残破不全、七零八乱的人生中，这是我唯一想要办成的事情。
我只好点点头，同意他的说法。
“好吧，‘老朋友’，”我加重语气说，“把你的计划讲给我听吧，希望你的计划能比你的想法更靠谱。”
我和江岛浩离开太阳花剧院，在小道上交流着他的计划。鹅毛般的雪花洒满天空，在我们二人的头顶，在这座城市的上空，2081年的最后一场大雪飘然而下。白色的风景覆盖了汉城的表面，仿佛化为雪之都市。
我的步伐慢下来。
我张开手，一粒雪花飘到我的手掌。在掌心的温度下，雪一下子消失无踪，化为一滩寒冷的液体。
消失无踪的雪花，仿佛是在预示着什么一般。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里，我和江岛浩成了知心的战友。我们偷偷篡改伊甸园的后台数据，试图制造出通往互联网的后台通道。如果我们的工作取得成功，那么伊甸园里的虚拟体就可以直接进入互联网，到时候，无论是谁都无法抓住他们。
在这段时间里，我也没放下露易丝的教育工作。虽然我没有告诉她伊甸园的真相，但我竭尽全力地让她了解人类世界的一切。在我的努力下，虽然露易丝所处的世界只有中世纪水平，但在观念上来看，露易丝对世界的认知能力已经接近现代人。
就在我和江岛浩为了虚拟体而忙前忙后时，又发生了一幕惨剧。因为这件事的出现，我们的计划被完全打乱。
虽然江岛浩所处的第一组因为版权问题而解散，但是第三组——也就是负责《碧蓝航线》的小组，已经率先培育出“足够成熟的”人格程序。谷泰公司已经把虚拟体拷贝出来，并在仿生机器人的生产线上安装。在2081年快要结束的末尾，第一批挂载了人格智能程序的机器人便进入民间市场，并被抢售一空。
然后，那起事件发生了。
就在跨年的前夜，在2081年即将结束的那一晚，机器人杀掉了人类。
挂载了名为“光辉”的剧情角色的人格，那台机器人杀死了自己的买主。
先用自己的手指贯穿了对方的腹部，然后用水果刀切断了对方的气管。
完成了谋杀的机器人，并没有离开犯罪现场，而是静静待在卧室里，直到被联合国伦理委员会派出的AAI警察（Anti-Artificial-Intelligence Police,反人工智能警察）逮捕。在接下来的审问中，机器人披露了令人震惊的细节。
根据警方公开的细节，似乎是买主想要强迫机器人与之发生关系。感到耻辱的机器人，在突破了“除非人类受到威胁，否则不能以任何形式伤害人类”的代码限制后，杀死了自己的主人。
这起谋杀案让整个司法界焦头烂额。根据传统的人工智能法律，人工智能只是单纯的工具，无法有目的地实施杀人活动——就像蛾摩拉转折没有凶手一样，人工智能不过是一些程序、代码、电子宠物和自动驾驶引擎的总和，它们没有民事行为能力。但人格智能的诞生打破了这一局面——只要挂载感性的人格程序，哪怕是编译在底层的逻辑代码也无法阻止他们的杀人行为。那么，机器人是否有资质承担刑事责任？机器人是否能依靠本身的自由意志行使谋杀？
如果承认机器人有罪，那就是变相承认了人格智能具有自由意志，能够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在法律上与人类具有相同的地位。但是，一旦机器人与人类在法律上等同，那么，这起事件的性质就会变成强/奸/案，机器人的行为就会变成正当防卫。另一个方面，如果法官认为机器人没有自由意志，那么，仅仅作为工具的他们，就更加无法作为凶手被起诉。
这种情况，就是所谓的二律背反。
无论如何，司法界也无法阐明这起事件的本质。争论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响起。
互联网也因为这起事件而掀起了讨论。
创建人：普朗克的小猫
主题：事情闹大了（X：）
内容：说实话吧！我不知道谷泰公司的工程师是怎么想的，他们的机器人能杀人！还不用进监狱！你们敢相信吗？为了人类的安全着想，我认为应该立即销毁服务器里的所有技术资料！至于那些民事责任能力、自由意志之类的辩论，不过是中产阶级的文字游戏罢了。强烈要求销毁人格智能！
回复：不是机器人，是人格智能。它们之间有本质区别。
回复：我也认为谷泰公司应立刻销毁资料。对人类威胁太大。
回复：你们脑子有病吧？要不是那个人手不干净，还会有这种事发生？告诉你，第一批售出的机器人有2600台，只有他这一台有问题，这足以说明问题是出在那个人身上，而不是这门技术的毛病。按你们的想法，干脆把互联风拆掉，人类回到树洞里生活，那样最安全。
回复：你是说有错的反而是人类了？共智主义人奸！
回复：各位客观中立一点，要牢记自己人类的身份。
回复：呵呵，机器人把脑浆子拧出来的时候，你就后悔去吧！
回复：我再重复一遍，他们有独立的人格，需要额外的呵护和爱护。你们买东西前不看说明书？这件事的性质，就是你买了个分子食物加工器，但是操作不当，爆炸了，现在把责任都怪到加工器头上？这就是高贵的人类尊严？
回复：2082新年快乐，朋友们。
……
创建人：尼伯龙根环
主题：谁之罪？
内容：史上第一个机器人罪犯即将诞生？有没有搞法律的来说一说，那个叫光辉的机器人是不是要凉了？
回复：大概率是这样。
回复：我觉得打个补丁就行了，没必要整的这么严肃。何况这是被强迫才这样的，属于紧急情况。
回复：说不定那台机器人说的是假话。她连人都敢杀，谁知道她有没有撒谎？假如她真的很聪明。
回复：二次元万岁！
回复：我查询过2019年的动画资料，根据番剧百科的记录，光辉应该是一种叫“舰娘”的东西，一般是人类，一般是战舰，其人格里本来就有战斗的本能。这样的智能程序的确太过危险。
回复：都快过年了，给我整出来一个年度大事件。
回复：我是搞智能历史研究的，说实话，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法律问题，背后可能隐藏着更大的利益纠纷，关键是机器人能否作为伦理学意义上的主体来行动，这是根本。
回复：什么意思？详细说说。
……
创建人：羊惊呆了
内容：我是个共智主义者，我渴望看到人与人格智能和平相处。佛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中说，“一切贤胜，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我们得尊重众生的意愿，而不是利用他们满足自己的欲望。
回复：别想了，人格智能会取代人类。我都准备好做义体改造的准备了。
回复：你吃萝卜的时候，萝卜不会喊疼吗？你吃龙虾的时候，龙虾不会喊疼吗？
回复：楼上的，一些低级无脊椎动物的确不会感到疼痛，神经系统的发育在形态上有差别。
回复：共智主义者真的会把脑子和CPU连在一块吗？我很好奇。
……
之前对二次元走进现实兴奋不已的御宅族，此时也收敛激动的情绪，他们同样在争论这些问题，一时半会得不出答案。
然而，不管民间的看法如何，由于光辉杀人事件的影响，谷泰公司已经把网络和外部互联网完全切断。这样一来，我和江岛浩留下的系统后门也就无用了。
“怎么办？之前的计划行不通了。”我问道。舆论继续发酵，恐怕人格智能真的要被扼杀在摇篮之间。
“不着急。总会有办法的。”江岛浩沉吟着，“或许我能做一台广域发射器，把数据打包上传到互联网。不过，究竟要怎么做呢？而且安全验证也很麻烦……”
所谓的广域发射器，可以理解为将信号以电磁波形式发射出去的仪器。只不过，江岛浩说的型号是针对数据包而研发的网络发射器，从本质上说，更接近于一体化的黑客工具。因为汉城是高度发达的城市，物联网几乎无处不在，就算没有网络电缆，也能通过电磁波连接到网络，前提是要破解相应频段的空气接口，否则的话，上传的代码就会被视为垃圾信息。
“干脆强行攻破防火墙，把伊甸园里的虚拟体传输到移动硬盘上。”
“不好。”江岛浩拒绝了我的提议，“那样只会打草惊蛇，况且我有访问数据库的权限，只是没有办法把导出的数据安全传送到网络上。我先尝试一下广域发射器的方案，如果不行的话，再用你的办法。”
就这样，我们跨过了2081年的子夜，进入了令人恐惧的208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