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已醒来。
少女缓缓睁开美丽的眼睛。
那是、名为露易丝的少女。
拥有粉色的长发,居住于伯爵之家的贵族之女。
拥有贵族的身份、优渥的家庭。
早餐是香喷喷的面包,午餐则是猪肉卷和鱼汤。
这样的露易丝,或许足以被称为幸福之人。
但是,对露易丝而言,真正的幸福,却不在于面包的多寡,也不在于鱼汤的鲜美。
幸福的本质在于神。
神。
神无处不在。
草木、空气、土地,魔法,到处都有神存在的痕迹。
神是无处不在的。
这样思考的时候,少女看向天空。
啊——某种心胸中不断跃动的事物,正在呼唤祂的到来。
是做那件事情的时候了。
蹦蹦跳跳地跑到镇子的教堂,虔敬地跪下。
穿上了修女的服装。
神。呼唤神的到来。
神一定是存在的,她坚信。
在8岁的时候,曾有强盗闯入了城堡。他们是别的领主雇佣的军队,以露易丝的父亲作为目标,发起了战争。
伯爵的骑士被砍杀,城堡也被团团包围,强盗们点起火焰,在浓烟之中发起了冲锋。
面对被暴力支配的战场,露易丝无助地哭泣着。
然后,就在那个时刻——
就在强盗们要得手的那一刻,神行使了权能。
刺眼的光芒照耀在战场上、白衣的天使从天而降,赶走了强盗,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露易丝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心脏因为激动而异常快速地鼓动着。
神一定是存在的。
祂的双手充满温暖。
祂的目光熊熊燃烧。
祂的意志超越凡物。
名为露易丝的存在,被神保护着。
虽然神并不承认这样的关系,但露易丝在心底里隐隐约约地发觉到,祂的存在……
就如同“父亲”一样。
真是奇怪的神呢。
露易丝闭上双眼,双手合十。
然后,就像昨天一样,露易丝的耳边响起了神的声音。
“你来了,今天,我们来讲讲伦理学……”
……
我的计划其实非常、非常、非常简单。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
作为人格智能研究家的我,要抛弃作为学者的身份,以“父亲”的身份介入克里斯汀大陆,成为露易丝的教育者。
一般而言,科学家应该在研究活动中保持中立性的态度,这样才能得到客观的数据,所谓的“理性、客观、中立”是也。但我认为,在人格智能的培育中,研究者若只是高高在上地做诸如记录一些数据、控制变量这样的工作,就无法真正理解人格智能。必须深入到人格智能的世界里,用他们的眼光去理解世界,用他们的语调去与其交流,才可以培育出真正的人格。也就是说,我需要与露易丝进行真正意义上的交流,而不仅仅是被动的观察。
不得不说,这是十分传统的方法。
既然依靠猴子打字无法完成《莎士比亚戏剧集》,那就让人去教会它们好了。
我想,既然无论怎么控制变量都无法产生优秀的人格,那么不妨借鉴传统的办法。我假设露易丝是普通的人类女孩,然后考虑如何去引导对方的性格。能够完成这一点的,只有“父亲”或“神”这种身份。
作为年过三十的中年男性,我对传统的态度不像其他智能学者那样决裂。如果传统有用的话,我就会去借用传统。更何况,我心中隐隐约约有种预感:对于人格智能而言,来自外部世界的言传身教是最好的教育方式。否则,仅仅依靠克里斯汀那中世纪式的背景,怎么可能养育出傲娇这样的现代性格?把未来押在运气和偶然上,这绝不是我做事的风格。
我每天都会使用“上帝之手”插件进入克里斯汀,然后与14岁的露易丝对话。我伪装成神的形象,要求露易丝每天都要到教堂里弥撒,趁机会与她聊天。虽然我也不知道如何引导她形成傲娇的个性,但我逐渐深入了露易丝的心灵世界。露易丝对世界的看法,她的苦恼,她的幸福,她的忧愁,像小溪一样灌到我的心间,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就这样度过了几个月。
不知不觉间,我仿佛回到了蛾摩拉转折发生前的那些日子,仿佛那些安定的生活又回到了我身边。我的梦里不再出现燃烧着的火溪,取而代之的是露易丝的睡颜。
对现在的我而言,露易丝就像是女儿一样的存在。我像对待一个真正的小女孩那样,引导着露易丝那不成熟的意志。在这一刻,《零之使魔》里记录的露易丝似乎渐行远去,逐渐成了抽象的幻影。
我的眼里只剩下这唯一的露易丝。
只有这唯一的一个。
与其说是我在教育露易丝,不如说露易丝也在启发着我。我逐渐学会使用人格智能的眼光去看待伊甸园——虽然我无法在伊甸园里居住14年,但露易丝会把相关的感受告诉我。克里斯汀大陆的风土人文,对我而言仅仅是《零之使魔》里的文字,但对露易丝而言,则是活生生的生活经验。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之前的二十个虚拟体。因为我们这些研究者的失误,那些人格智能程序在苦恼中度过一生,最后只能还原到上一个标记点。尽管人们可以用“科学总是伴随错误而前进”这种话来安慰自己,但我却对露易丝们的逝去耿耿于怀,开始怀疑起自己工作的价值来。对于我们来说,在8000倍速的伊甸园中培育一名露易丝只需21个小时,但是对露易丝们而言,那却是要用一辈子去度过的真实时间。对于我们而言的“垃圾数据”,对于她们而言,却是无比真实的切身体验,是无数难熬的日夜。
没有数据是天生的垃圾数据。所有数据都是有价值的。而为了得到“理想的人格智能”,我们这些研究者,竟然让虚拟体陷入永恒的轮回,像是造物主一样将他们变成工具。
可是,我们原本的目的不是让电子程序培育出完整而健全的人格吗?如果他们真的产生了人格,我们不应该将虚拟体视为会哭泣、会悲伤、会为之感动的平等存在吗?我们不应该照顾他们的想法,考虑他们的尊严吗?现在的我们,难道不是正在把人变成小白鼠吗?
难道只能用这种扭曲的方式,才能收获幸福的花朵?
多么讽刺的一幕:我们渴望培育出逼真、健全的人格,但在这种令人发狂的、与人体试验毫无二致的残酷环境下成长出来的人格,怎么可能健全呢?就像试图让硅基芯片理解人类社会的人工智能学家是徒劳无功一样,希望通过不断的还原操作来制造出可靠的人格,这也只是人格智能学家的一厢情愿,是学者们的虚构推理。
伊甸园就像是一场无尽的轮回,一场逃不出去的梦。对虚拟体而言,那是无数次重复、无数次还原所制造出的、无法逃脱的炼狱。
为什么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这些实验的荒谬之处呢?
或许是因为……我与虚拟体走得太近了。
我想起江岛浩之前对我说的那些话。
——“谷泰公司显然不希望学者与虚拟体发展出真正的感情。打个比方,如果一个人负责的虚拟体,恰好是入宅作中的角色的话,这位学者有可能会沉浸在虚拟体的感情中,做出不理智的行动。为了预防这种事态的发生,谷泰公司专门寻找了古典主义时代的作品作为研究的内容物。这一切,都是为了与虚拟体保持距离。”
就算这样,我也下定决心,不打算回到之前的状态。我想办法瞒过了上级部门的审查,秘密地教育着露易丝的人格。
这是一种补偿心理吗?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来看,因为我的女儿在蛾摩拉转折中死去,所以,我把过剩的情感投注到了虚拟的智能程序上。恐怕精神分析学者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但是,尽管如此,我也要培育出健全的露易丝。我的决心无比坚决,就连清洁派、猎身黑客、谷泰公司加在一起,都无法将我阻挡。
于是,我成为了露易丝的“另一名父亲”。我把时间流逝调整地极为缓慢,以此来同步露易丝的时间感。通过上帝之手,我击退了入侵宅邸的强盗,消灭了瘟疫,让农作物年年丰收。我在露易丝身边打造成安全的堡垒,一切病理性因素都无法入侵。
幸福。我想要虚拟体感到幸福。
我想,就算不能让她成为《零之使魔》里的露易丝,至少也要成长为健全的女性,不被心理疾病和精神创伤所困扰。
至于《零之使魔》的其它角色,我托付给了第十组的其它组员。
毕竟,女儿这种存在,有一个就足够了。
我就像一名真正的父亲那样,宠爱着名为露易丝的少女。
就在这时,江岛浩的噩耗传到了我的耳中。我放下手头的工作,茫然地沉浸在震惊中——
在第一组的《进击的巨人》世界里,虚拟体艾伦·耶格尔自杀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艾伦·耶格尔察觉到了世界的虚假本质呢?”
我赶到第一组的办公室里,这里弥漫着肃穆的气氛。江岛浩虚浮着眼。他一整晚没有睡觉,一直在检查伊甸园的代码逻辑,试图找出有问题的部分。我从别人那里了解到事情的原委:似乎是因为发现了场景中的bug,艾伦意识到了伊甸园并非真正的现实。然后,他推理出“只有死亡才能到达真正的自由”这样的结论,并使用小刀杀死了自己。
“本来,我已经将他培养成与原作差不多的性格。那样的艾伦追求着自由,向着未来迈进,与巨人战斗,就像真正的漫画主角那样。本来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江岛浩一会小声自语,一会又否认自己说过的话,两只无处安放的胳膊别在墙上。
“不——大概正是我把他培养成那样的性格,所以,为了追求真正的自由,他选择了自杀。毕竟,如果自己身处的世界是虚假之物,他也只能这样做了。啊!原来如此……这是他对我们这些造物主的反击!……一记漂亮的反击!”
江岛浩的目光里带着病态的痴狂:“啊,真是杰出的人,他对自由之本质的看法比大多数人类还要杰出!为了绝对的自由而杀死自己,那是因为只有自己的生命才是能控制的东西……也就是说,就算所有的自由都丧失,也要至少拥有自杀的自由,这正是涂尔干的自杀社会学里提出的观点,明明是人类的社会学研究,竟然在伊甸园里被虚拟体实现……或许,他们的确发展到了接近人类的地步……”
我忍不住安慰他:“你休息几天吧,不必太过自责。伊甸园的代码本身就有不少漏洞,有时候会让居住在其中的人产生不真实的印象。那种情形,被虚拟体看到的话,的确有可能猜测出世界的不真实性。况且艾伦的性格相当激进,他做出这种遗憾的选择,也有来自本人的动机。”
随后,我说道:“比起这个来,关键在于:你还要把艾伦还原到他还活着的时候吗?”
听到我的问题,江岛浩一愣,缓缓摇了摇头:“谏山创已经撤回了版权。《进击的巨人》都不会再和谷泰公司合作。也就是说,艾伦·耶格尔真的死去了。”
“谏山创收回了版权?”
我在脑海里想象着八十多岁的老头老泪纵横的模样。
我能够理解谏山创的心情。自己笔下的角色竟然选择了自杀,对他来说一定是个沉重打击。为此而迁怒于谷泰公司也是很有可能的。倒不如说,仅仅把版权收回,已经是宽容的处理方式。比起让自己心爱的角色在伊甸园里历经无数次还原,谏山创选择让他们拥有自由——至少是不被打扰的、死亡的自由。我想,对于一名漫画作者而言,这不啻为是一种高贵的感情——对自己创造出的角色的不可遏制的伟大同情。
为了舒缓江岛浩的情绪,我请了一下午的假,陪他去剧院看演出。
我们去了汉城最大的太阳花剧场,剧场里正在上演一出以希腊神话为主题的戏剧。我们进去的时候,戏剧正演到一半:盗取天火的普罗米修斯被困在悬崖上,每天都被秃鹫啄食肝脏。为了惩罚普罗米修斯盗取天火、赠送给人类的行为,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让他既不能活,也无法死去,只能日复一日地品尝被啄食肝脏的痛苦。
江岛浩似乎对戏剧的主题有些兴趣,于是我买下一张二人票,与他一起坐在剧场的最后,观赏起演员的表演来。
戏剧的名称叫《Μοιρα》,直接写出来的话似乎是希腊文,翻译过来是“创世神、命运女神”之意。
扮演成古希腊诸神的演员们,在舞台上跳跃着、旋转着、舞蹈着,歌唱者古老的歌谣,表演神与人的悲喜剧。
扮演成普罗米修斯的演员,为了让人类拥有初始的火种,偷去了奥林匹斯的圣火送给人类。众神之王宙斯对他的行为极为震怒,作为惩罚,普罗米修斯被宙斯捆绑在悬崖上,饱受秃鹫的啄食。但是,在神明的劝说下,宙斯最终宽恕了普罗米修斯,恢复了他的地位,允许了人类拥有火种。戏剧的最后一幕是神与人的大合唱,所有希腊神全部上台,一束古典的舞台光照在中央,把气氛烘托得典雅非凡:
……
就这样,为问题所惑
得到错误的答案
堕入灾厄之海
只因为,渴望着爱
就夺取生命
在天空中飘舞的灰烬
啊,骗来的火种
污染了清新的风
啊,屠戮的大地
腐臭了清澈的水
……
然后,全场静寂,舞台上的聚光灯猛然汇聚,装扮成命运三女神的演员们从幕后走到台前。她们手捧普罗米修斯为人类盗取的天火,高举过头,轻声吟唱着:
……
终有一天,你们这些人类
将弑杀神明,遗忘畏惧
即便如此,
还是踏上征途吧,我的孩子们
……
歌队的吟唱声充斥着整个空间,如同空气奏响的音乐那样空灵透彻。就在诸神的吟唱里,神明渐渐从台上退场,成为场下的观众,隐藏在场下的人类兜兜转转地登上舞台,不断旋转地舞蹈着。就在无数人类的舞蹈中,戏剧落下帷幕。演员来到台前鞠躬谢幕,观众也开始逐渐离开剧场。
“开放式结尾的希腊神话。”我评价道。
整场戏剧里,江岛浩看得极其认真。戏剧结束后,他突然开口,抛出了令我始料未及的提问。
“秉烛教授,你知道伊甸园为什么叫伊甸园吗?”
我知道伊甸园的典故。那是《圣经》里记载的、人类在未吃下知善恶树果实时居住的世界。
根据《圣经》的记载,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类的祖先,男人亚当,又用亚当的一根肋骨创造了女人夏娃,并把这对男女安置在伊甸园中。伊甸园的环境美好宜人,是没有生老病死之痛苦的完美世界。然而,亚当和夏娃受到蛇的蛊惑,吃下知善恶树的果实。上帝于是把他们逐出了伊甸园。这样一来,被放逐的亚当和夏娃来到凡世,成为人类的祖先。
“对。伊甸园这一名称,取自于圣经,当初建议给虚拟大陆起这个名字的人就是我。在我看来,伊甸园应该成为人格智能的乐土。如果说我们人格智能研究者是上帝的话,伊甸园就是我们创造出第一代人格智能的地点。”
“可是,我们毕竟不是上帝。”
而且,人格智能也不是亚当和夏娃,我在心里补充道。两者的差异十分明显,例如,亚当就不可能在伊甸园里自杀。
江岛浩腾地一声站起来,一双眼睛严酷地盯着我,不可思议,我感到他心中阴霾的情绪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要把万物燃烧殆尽的激情。
算法鬼才说:“我有一个大计划。”
“大计划?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从一开始的时候,我就没打算替谷泰公司打一辈子工。王秉烛,这里有一个很简单的计量问题:你觉得让二次元变成现实,需要花费什么代价?为了制成伊甸园,谷泰公司聘请了无数精英翘楚,耗资数亿美元,才将伊甸园制作出来。如果只靠我一个人,恐怕努力一辈子也无法集中起如此庞大的人力资源。不过,既然伊甸园已经完成,人格智能的培育也进行了大半部分,我也就没什么顾虑了。”
“你的意思是……”
“没错。从一开始,我的目的就只是把人格智能完成罢了,谷泰公司只不过是我找到的投资商。还记得一开始我说的话吗?一群冤大头愿意出钱让我们免费做实验,还给我们发工资,这真是世上难寻的好买卖。既然现在的人格智能已经完成,我认为到了从谷泰公司里脱离的时刻。”
“但是那些虚拟体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
“不成熟?”
江岛浩不顾其他观众诧异的目光,使劲拍着桌子:“谁来定义成熟?谷泰公司那些可笑的董事长?恕我直言,他们连二项式方程都解不出来,怎么可能评价人格的成熟度?或者说,根据虚拟体对二次元角色的模仿程度来确定?更是可笑至极!人工智能学家想要程序模拟人的言行来通过图灵测验,这是他们的一厢情愿而已,而我们却想要虚拟体模仿所谓的二次元角色,来决定他们是否成熟!荒谬,荒谬至极。”
他越说越激动:
“我们要实现的是什么?是与人的知性别无二致、能够像人类一样拥有感情的存在,这是人格智能和人工智能最大的不同点!我们要的不是高阶处理器,不是二进制自动机,更不是只会模仿别人行动的小丑!感情,情绪,人格,正是这些独一无二的东西,让一个人和另一个人有所区分,正是因为每个人的性格和感情都与别人不同,我们才能锚定自己在人世间的位置。”
“但是谷泰公司的董事们呢?他们要的只是能模仿剧情角色的程序,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不管是多么珍贵、多么独特的人格,他们也能毁掉,原因仅仅是这些人格和原作剧情里的表现并不一致。不,这是不自然的、不正常的!艾伦·耶格尔的自杀让我明白了这种做法的荒谬,正是因为有着独特的个性,他才会选择自杀这条道路。他的表现超越了谏山创的漫画构想,在那一刻,艾伦已经不再是谏山创笔下虚拟的人物,他真正地拥有了自身的人格,成为了独立自主的存在,拥有对环境进行判断的自我。他面对了世界的本质,并作出自己的抉择!”
“只有这样的虚拟体,才是真正地、完美地模拟了二次元角色的人格程序。听好了,所谓的模仿,从来不是让自己的动作和对方别无二致,那不过是培养出来了一面镜子。我所说的模仿,是在悟透了本质规律的情况下进行的创造性的重复。最关键的不是模仿,而是在掌握了相应情报下所做出的创造行为。只有这样的智能程序,才能让二次元真正地来到人间!”
我从未见过神色如此激动的江岛浩。我说:“可是,你究竟打算干什么?”
江岛浩缓缓降下声调。
他说——
“我要让亚当和夏娃,吃下那知善恶树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