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躺了别躺了……休息这么长时间还不够?我求求你别丢人了……”
苏沐白让开位置,看着那监工从一旁走过来拉起了大爷,又看了一眼广场后那栋宿舍楼,摇了摇头,没有再看下去。
那些泥土的腥味无法再吸引她的注意,她已经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东西。
“走吧。”
她披上了睡衣的兜帽,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临走前喊了一声陆天韵两人。
崔嵬回过神来,收回视线,轻轻嗯了一声,迅速跟上了苏沐白的步伐;
陆天韵的回应声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动身之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年纪相仿的白鬓老人仍在沙尘中拉拉扯扯,透着浓重的迟暮之气。
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她带着一份疑惑,转身跟上了等在前方的两人。
守在哨卡的卫兵已经不见踪影,铁门旁边的保安亭中传来一阵阵嬉闹声,时而出现扑克牌摔在桌子上的声音。
几人推开铁门发出的声响似乎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喧闹声稍微停了一会儿,一人从亭子里出来瞥了一眼,发现是陆天韵等人后,便又笑着走了回去,就连与陆天韵等人说上两句的程序都没有。
“你们的食物都是怎么分配的?”
忽然间,陆天韵听到了苏沐白的声音。
她不禁侧头看了一眼,头戴兜帽的少女仍在直视着前方,精致的侧脸不起丝毫波澜,头也不回地缓缓走着,仿佛她刚才听到的声音只不过是一个错觉。
稍微犹豫了一会儿,陆天韵随即说道:“我们的食物都是统一分配,由于情况艰难,每人只能领取一定限额,营养足以供给干活与一些低限度身体活动。”
“士兵倒是因为需要训练的缘故,领取的额度比平民更高一些……”
情况艰难,更高一些……
苏沐白微微沉默,抬头望向天边高悬的旭日,眼中倒映着一缕灿灿金光,随即忽然开口,好似呢喃一般轻声道:“既然情况艰难,为什么有人能多一些?”
“这……”
陆天韵微微一怔,稍显迟疑地说道:“因为……训练本就需要营养,而且士兵需要参加战斗,战斗能夺回更多食物,他们吃得多比平民吃得多更有用……”
“那就算他们有用吧。”
缓缓说着,苏沐白忽然眯起眼睛,微微低下头来,一双明眸在兜帽投落的阴影中熠熠生辉,纵然已无灿烂阳光相映,也同样泛着一丝淡淡的锐利寒光。
如此沉吟片刻,她忽然问道:“你们有奖罚制度吗?怎么运行的?”
“奖罚制度?有的……”
下意识说着,陆天韵忽然一顿,瞳孔缩了缩,面色微微变化,好似回想起了什么事,声音一下子低沉下去:“但是……对某些人而言,它和没有相差无几。”
“理论上来讲,若是违反军纪,士兵会被开除军籍,回到平民区挖土种地……但军纪本身就对高层与其党羽形同虚设,只对没有背景的普通士兵起效。”
“至于对士兵的奖赏……在流程上,若有士兵立下战功,必须要向长官汇报,可以说能否领到奖赏,全看长官的意思,如果关系不好,就很难把奖励拿到手——这时候,立功的士兵要么忍气吞声,要么为了奖赏想办法去讨好上官……”
说着,她微微一顿,没有提理论上存在的第三条路:越级上报。
稍微懂点人情事故,就知道这么做的话,若自身价值不高,准没好果子吃。
“……”
苏沐白目光闪了闪,若有所思地继续说道:“也就是说,找不到大腿的话,就很难在你们的军队系统里混下去?”
“没错……”
“那平民的奖罚呢?”
闻此一言,陆天韵微微沉默,随即却道:“平民没有奖,只有罚。”
“由于情况艰难,又不需要参加战斗,平民每日只有维持生存必须的那点食物份量,哪怕做工也不会多加……而要是罢工或是触犯其他规则,他们最终的下场只有一个:从营地里被赶出去。”
“……”
苏沐白目光一滞,呼吸忽然粗重了些许,眯起的双眼中,隐约闪过一丝寒芒。
一群老弱妇孺,失去了群体的庇护,能在遍地丧尸的环境下生存多久?
“没人抗议吗?”
“有……但抗议没用。”
说着,陆天韵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稍显低落,声音也沉闷下去:“有战斗能力的青壮年全都是既得利益者,就算他们之间有些人存在亲属关系,但是……”
“‘情况艰难,你们就不能忍一下?’”
低声说着,苏沐白忽然笑了起来:“真是……‘何不食肉糜’啊。”
“……”
陆天韵沉默不语。
自己嘶声力竭的质问,上级冷淡的面孔,乃至于自己想要帮助的那些人,也纷纷投来不理解的目光……一些画面在她脑海中浮现,最终又如泡沫般轻易破碎,简单的好似一场苏醒后便被遗忘的幻梦。
醒过来后,她就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你们看那边。”
忽然,一道严肃的声音从身旁响起。
指着道路前方突然出现的,一名身穿军装,旁边还跟着几个卫兵的男人,崔嵬眉头微蹙,转头看了一眼陆天韵,有些凝重地问道:“你认识他是谁吗?”
“……啊?”
愣了一会儿过后,陆天韵才缓缓反应过来,循着崔嵬所指的方向望去,同样看到了那名军装男——他正带着一副严肃的神情,径直朝着他们三人走来。
“李……李书记?”
“……李书记是谁?”
“管他是谁。”
打断了崔嵬的询问,苏沐白皱眉说道:“先把护符拿出来再说。”
崔嵬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从背包栏里取出一只雕刻着华丽长裙女子的护符,默默将其捏在了手心当中。
与此同时,陆天韵顿时感觉到,两人的存在感骤然下降,哪怕是她,不仔细感觉也察觉不到。
有些惊讶地愣了一下,等她回过神来之时,那名军装男已经走到了身前。
“你为什么不参加会议?”
停在陆天韵面前,被称作李书记的军装男,此刻却没有给她什么好脸色,反而皱眉发出一声呵斥,声音中带着些不容置疑:“身为军官,竟然如此散漫不成体统,你到底知不知轻重?回去跟我受罚!”
“……”
…………
“由于陆天韵士官长行为散漫,竟然敢在讨伐大会上缺席,恐为其他士兵带来不良影响,乃至引起民众公愤……所以我建议,暂时对她进行撤职处理。”
会议厅内,陆天韵独自坐在一张椅子上,望着讲台上面无表情的人影,不禁抿了抿嘴,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
在她周围,许多人投来一道道奇异的目光,时而有窃窃私语声响起,显然也对此刻上演的一出感到有些惊讶。
讲台上,李书记扫了一眼在座众人,沉声说道:“现在,开始投票表决。”
“……”
一些士兵抱着箱子从旁边走了过来,逐个经过在场众人的座位。
部分军官毫不犹豫地做下了决定,从桌子上不同颜色的纸张中,挑出一张红色的投进了箱子里,显然早已有所预料。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会议厅角落,崔嵬皱着眉头,低声对身旁的苏沐白问道:“如果说陆天韵并非某一派系成员,她又是拥有强大战力的玩家,应该不会遭到这种针对才是。”
“他们不至于连一个吉祥物都不想养,非要把她赶尽杀绝吧?”
苏沐白微微沉默,最终也只是给出一个模糊的答复:“先看看。”
此时此刻,虽然两人穿着一身奇装异服,与其他参与会议的军官们画风截然不同,但他们却像是看不见两人一般,全然无视了这两个混进去的内鬼。
而导致这种情况出现的,则是崔嵬自己从系统那里兑换的道具——
【道具:“观众”护符】
【效果:心理学隐身,对精神属性达到五点以上者无效】
由于苏沐白自身就略懂心理,这道护符在她手中似乎能发挥更大的效果,以至于身为玩家的陆天韵在初见时都差点忽视,自然也能瞒过这些“普通人”。
“投票已结束。”
与此同时,伴随着李书记淡淡的声音,那台箱子也被摆到了讲台上。
众目睽睽之下,他倒出了箱子里所有便利签制成的票据,随即根据不同的颜色,一张一张地贴在了身后的白板上。
“总共十八张票,十张同意票,三张否决票,剩下五张都是弃权票。”
清点完毕后,李书记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陆天韵,面色平淡地说道:“同意票数过半,陆士官长,按照规定,您已经被撤职,明日便会编入基层战斗小组。”
“请问,您是否有其他意见?”
“……”
陆天韵微微沉默,抬头看了一眼李书记,有些不甘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违反了军纪。”
静静地与陆天韵对视着,李书记随即闭上眼睛,声音低沉地对她说道:“因为,你为其他人做出了很不好的榜样。”
说罢,没有再给陆天韵说话的机会,他重新睁开双眼,却看也不看陆天韵一眼,转头望向了在座其他人,郑重其事地说道:“接下来,我们的议题是:有关第二次巨树讨伐战的计划与出战人员……”
“……”
…………
“……”
宿舍中,陆天韵呆呆地低头望着地板,脸上带着一片茫然之色。
在她身旁,妩媚女眼中带着些许担忧,却又刻意摆出一副满不在意的神色,笑嘻嘻地安慰陆天韵道:“哎呀……不就是丢了个官吗?这有什么重要的?”
“想想看,你以后有机会和我一起行动了,这难道不是大好事吗……”
“……”
陆天韵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所以,你到底是因为什么被针对的?”
而在一旁本来属于妩媚女的床铺上,苏沐白翘着腿,啃了口手中的苹果,侧身望着陆天韵,一脸好奇地问道:“如果只因为你是玩家的话,那么应该只有一些排挤才对,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直接把你的官位砍没了……他们是怎么想的?”
闻此一言,妩媚女眉头一皱,不禁回头瞪了她一眼:“喂喂!你就不能为小陆陆好好想想吗?她现在肯定十分伤心无助,你竟然还直接去挑破她的伤……”
还没说完,她便看到一道黑影迅猛袭来,随即额头传来一股被砸了一下的疼痛感,令她不禁痛呼一声,转身扑进了陆天韵怀里,顿时泪眼潸然地委屈道:“小陆陆……她她她,那个人她又欺负我!”
“阿玲……”
有些哭笑不得地望着妩媚女,陆天韵好生安慰了一阵,她这才安静下来。
如此一闹,陆天韵也不再出神,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抬头望向苏沐白,神色随之变得沉重:“如果只是因为我是玩家,那么他们确实不会这么针对我。”
“他们这次革除我的职位……应该是和之前我与他们的矛盾有关吧。”
看着那个果核从妩媚女额头上弹开,划过一道抛物线后,落入旁边一个垃圾桶,苏沐白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饶有兴趣地看向了陆天韵:“矛盾?说说?”
“真要说的话,其实不是什么大事。”
如此说着,陆天韵嘴角勾起一抹苦笑,眼底闪过一丝回忆:“矛盾的起始,应该是我对他们肆意妄为的不满吧。”
“那天,有一名立下战功的战士找到了我,哭诉说他的功劳被长官所侵吞,不论找谁都无济于事,要么推脱,要么干脆拒绝,最终只能找到我这里,求我为他主持公道……那是我第一次听说这种事。”
“我答应了他,在会议上提了这件事,其他人也都很爽快地答应了——直到我要求把那名战士的长官革除职位。”
她叹了一口气,语气越发苦涩:“我当时想得很简单,只是想把此事立为典型,尽可能杜绝以后这种事情的出现……我没想到,想这么做的只有我一个。”
“他们先是好言相劝,后来发现我态度坚决,于是也态度坚决地把我赶了出去;甚至连那个立功的战士也对此表示无法理解,告诉我说,只要拿到奖赏就行了,若是把他的长官弄到革职,以后不论他分到哪个小队都没有好果子吃……”
闻此一言,妩媚女不禁面露一丝心疼之色,又柔声安慰起了陆天韵:“小陆陆不哭啊不哭……这里有爸爸在呢……”
“……你还是别说话了。”
陆天韵顿时呛了一下,嘴角微微抽搐,整个人的情绪都不连贯了。
与此同时,苏沐白则在脸上浮现一抹若有所思:“也就是说,他们没想到你竟然背叛了阶级,所以不敢把你留在高位,害怕给自己养出一个大敌……”
某种意义上,这里确实为陆天韵这个唯一玩家给出了不低的待遇,所以才会容许她成为议员,成为一名特权阶级;
但他们同样担心,这个唯一玩家会成为敌人,所以才有今日这么一出……
“什么会议缺席,就是个对你动手的由头,随便找个其他理由也行。”
苏沐白放松身体,任由自己倒在床上,侧头看了一眼陆天韵,眼中的光芒好似星辰般微微闪烁,若有所思地低声说道:“不过‘害怕你做出榜样’这句话,倒很有可能确实是他们的真实感受……”
“如果所有人都有你这种想法,那他们想搞特权简直是做梦。”
闻此一言,陆天韵有些苦涩地笑了一下:“我就权当你是在夸我了。”
“什么叫权当,我就是在夸你。”
忽然从床上翻了起来,苏沐白双臂垫在床头栏杆上,就这么半趴着望向陆天韵,脸上露出一丝友善的笑意:“我们整合运动就缺你这样的人才。”
“怎么样?以后要不要跟着我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