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视了一会儿那名教官的神情,苏沐白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于是她忍不住摇了摇头,目光奇异地瞥了一眼陆天韵:“你在这里的地位还真低啊,随便来个人都能欺负你?”
“这位小姐,还请您注意言辞。”
不等陆天韵回答,拦在前方的教官便率先开口说道,脸上仍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刻板面孔:“我不过是按照规章制度办事,又何来‘欺负’陆长官一说?”
“既然没有兵员证件,那么其余无关人士最好不要擅闯军区;若是几位觉得有所不满,可以去找我的长官投诉,届时必然会给出一个公平合理的交代……”
“对对对,你们就是这么欺负的。”
“……”
又看了一眼陆天韵稍显憋屈的神情,结合着她刚才的话,与那教官此刻的行径,苏沐白也大概猜到了这里的情况。
“以那些新兵的精神头来看,最基本的秩序大抵是不差的,但高层的权力似乎没有得到太大约束,导致各种规则在面对高层之时起到的约束效果较弱……也就是说,没有贵族头衔的特权阶级。”
再大胆设想一下,末世中最重要的东西就是武力,除了武器以外,眼前这些士兵也是相当重要的资源,此地的政治构成必然与军队脱不开关系,极大概率军事系统就是政治系统,士兵们跟随不同的将领,从而形成了不同利益派系……
这不就是军阀吗?
“所以,此人应该是受到了某个派系的指使,通过一些合理合法的手段,给陆天韵这个敌对派系的人找麻烦……”
如此想着,苏沐白目光微微闪烁,忽然拉着陆天韵走到一边,与其窃窃私语起来:“喂,你在这里有什么熟人没有?还不赶紧把他们叫过来捞一下我们?”
“……”
闻此一言,陆天韵微微沉默,却不禁面露难色:“我……我找不到人。”
……what?
苏沐白不禁微微一怔,随即目光诡异地看了一眼陆天韵:“这里不应该是你的主场吗?你连能找的人都没有?”
“是啊——但真正算得上是我朋友的人只有一个,刚才还被你们打晕了;其他人除了在对付怪物与其他玩家的时候会帮我,平日里都是和我不太对付的。”
“……”
怪不得……这么孤僻不合群,还是个战力强大的玩家,不针对你针对谁?
有些无语地看了一眼陆天韵,苏沐白摇了摇头,转头看向那名教官,向他微微笑了一下:“不用查了,平民擅入军区,确实是我们不对,我们这就离开……”
那名教官闻言,倒是神情微微舒缓,略带歉意地点了点头,对几人轻声说道:“很抱歉打扰了你们的兴致——为了表达歉意,能否让下官送各位一程?”
“……”
苏沐白差点以为对方说完这句话之后就要拔枪“送她们一程”。
“此人倒是个人精,虽然遵从命令做了事,但又想两头不得罪,态度不算咄咄逼人,明里暗里都在表示找麻烦去找他们老大,别管他们这种小人物……”
若非陆天韵刚才那句话,她说不定真把这个教官当成了遵纪守法的好人。
稍微走神了一会儿,苏沐白甩开杂念,正要张口回应,身侧却忽然响起一道声音,代替她对那名教官说道:“谢谢教官好意,但我们还是自己回去为好。”
平淡说着,崔嵬走到苏沐白身侧,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压低声音对她说道:“那个女人可能是在装傻,不是找不到人,而是刻意让我们被拦下,等到安全之后,说不定就会叫人过来对付我们。”
说着,他看了一眼新兵方阵。
顺着他的眼神看去,苏沐白面色不变,只是目光微微一沉,忽然转头看向陆天韵,嘴角勾起一丝微笑,假装无事发生一样说道:“陆长官,我们回去吧。”
崔嵬微微一怔,不禁暗赞一声。
不论陆天韵有什么阴谋,只要将她本人绑在身边,在生命时刻受到威胁的情况下,也不可能玩出什么特别的花样。
仿佛因为算计被打破而恼怒,陆天韵闻言,不禁眉头微微一皱,稍显迟疑地对苏沐白说道:“但我会议要迟到了……”
“会议重要还是我们重要?”
“……”
面对这种“我和你妈掉水里先救谁?”的胡搅蛮缠,陆天韵顿时陷入沉默。
“就这么说定了。”
自顾自确定下来,苏沐白又对那名教官笑了一下,随即带着两人转身离去。
那名教官怔了怔,望着几人离去的背影,不禁眉头微蹙,有些凝重地低声呢喃道:“陆长官竟然这么重视他们……”
他可知道今天高层召开了针对那棵狂乱巨树的第二次讨伐会议,如此重要的事情,都被陆天韵主动放弃,转而去陪那两个不知身份的人……从以前的表现来看,她可不像什么不知轻重的人,发生这种情况,只有可能因为那两人身份特殊。
“失散的亲人……还是什么?”
教官目光微微闪烁,却非只有立功的喜悦,反而显得有些阴晴不定:“为了陪其他人而缺席会议,上面又有了攻击她的理由……我好像无意干了件大事?”
啧……现在这个老大肯定是跟不下去了,此事必须运营一下,否则说不定会被当做平息陆长官怒火的背锅侠扔出去。
…………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一路沉默地走了一会儿,终于是陆天韵率先忍不住,开口对身边两人问道:“难不成你们真的就要这么回去?”
“被人拦了,不回去干嘛?”
随口反问了一句,苏沐白扫视着周围的景物,眼中闪烁着些微好奇,似乎对驻地围墙与广场地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那……我送你们到门口吧。”
陆天韵微微语塞,神情显得有些欲言又止,随即却只是这么说道:“一般来说,武装部不许没有兵员证件的平民随意出入……不过有我在,你们倒也不需要再躲躲藏藏,只需要跟着我出去即可……”
闻此一言,苏沐白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值得惊讶的事,目光诧异地瞥了一眼陆天韵:“谁说我们要离开驻地了?”
“……?”
陆天韵闻言一怔,不禁看了一眼身边的苏沐白,却见她带着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侧头望着自己说道:“既然我们是没有兵员证件的平民,接下来当然回平民区啊,为什么要跟着你从驻地出去?”
“等……等下,你说你要去平民区?”
忍不住按了按太阳穴,陆天韵看着苏沐白,目光显得有些诡异:“你怎么又要去平民区?那里有什么好看的?”
而苏沐白的理由则非常正当:“我要为我的手下考虑……难不成,我先替他们看看未来的生活环境都不行?”
“……那就看去吧。”
揉按太阳穴的手放了下来,陆天韵不禁叹了一口气,彻底断绝了赶上会议的希望,只想先把这个千金小姐陪好再说。
……看起来不像是有什么阴谋。
悄无声息地收敛视线,苏沐白目光微微闪烁,一条又一条信息于脑海中进行分解剖析,最终暂且得出了一个答案:
她没有什么特别深沉的心思,之前那
些表现,单纯只是因为单纯而已。
于是苏沐白眼神恢复平淡,脸上露出一抹娇憨的笑意,转身扑进了陆天韵宽广的怀抱,顿时激起一阵波涛汹涌:“嘿嘿……就知道陆姐姐对我最好了……”
嘿嘿……嘿嘿嘿……
“……”
崔嵬一脸震惊地望着苏沐白此刻的憨态,恍惚间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毁灭世界的大洪水,不禁把眼睛睁得更大了些。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苏沐白从波浪中转头一瞥,顿时将崔嵬盯得浑身一僵,故作正经地轻咳一声,面无表情地回过头去,双眼放空地盯着前方的道路。
见此一幕,苏沐白不禁十分痛心:“喂喂……我最开始见到的那个帅气剑客哪去了?我那个青衫快马银剑光的江湖梦哪去了?你个闷骚男快把它还给我唉!”
“……不都是你带的吗?”
“哦,是这样吗?那没事了。”
…………
由陆天韵作为领路人,几人很顺畅地渡过了哨卡,来到了武装部的平民区。
“别偷懒,都给我搬快点!要不然我们几个月后谁都没东西吃……”
一经过铁门哨卡,一阵嘈杂的声音便从前方传了过来,苏沐白放眼望去,只见那边一片广场上,许多人正热火朝天地干着活计,一些监工则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方才传来的便是其中一名监工的吼声。
“咣当——”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重响,苏沐白下意识回头一看,只见哨卡铁门重新被关上,几名穿着军装的兵员站在外面,好似狱卒般相隔铁栏望着站在里面的他们,就连那眼神也宛如在看动物一样淡漠。
“……”
皱眉收回了视线,苏沐白又看了一眼那片工地,却见里面的工人大多都是年纪不算轻的中老年,也有许多妇女混在其中,而健康的年轻男性则一个没见到。
大概都在新兵训练场吧。
想了想,苏沐白转头看向陆天韵,对她低声问道:“他们在干什么?”
陆天韵同样低声回答道:“挖土。”
“若是只出不进,城市中的资源迟早有枯竭之时,为了以后的种植计划,我们就让这些不用参加战斗的空闲者提前准备,先把土地从砖石下刨出来……现在情况艰难,都得忍受一下现在的环境。”
“不……我不是问这个。”
闻此一言,苏沐白却摇了摇头,目光微微闪动,所说的话顿时令陆天韵怔了怔:“我是问,那些监工在做什么?”
“……监工在做什么?”
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陆天韵回过神来,不禁皱了皱眉,有些疑惑地对苏沐白说道:“他们当然在监工啊。”
“所以,为什么要监工?”
语气毫无波动地说着,苏沐白转过头来,目光平淡而坚定地看着陆天韵:“是因为没有监工,他们就不想干活吗?”
“……对。”
陆天韵仍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苏沐白见状,不禁摇了摇头,却没有再说下去,静静地望着那片工地。
有些茫然地望着她,陆天韵转头看向崔嵬,却见他也是一副疑惑的神情。
“……你真的是她的同伴吗?”
“咳咳……我昨天还不是。”
“……”
陆天韵哑口无言,默默回过头来,跟着苏沐白一同望着那片工地,凝眸观察着那几名监工,注意力完全放在了他们身上,试图找到苏沐白如此作态的原因。
看了一会儿过后,工地中忽然出现了意外。
“哎呦……哎呦我腿疼……哎呦我腿抽筋了动不了了……哎呦呦……”
一名稍显年迈的大爷不顾脏乱地倒在地上,捂着自己的小腿,神色痛苦地抽着凉气,忍不住发出一声又一声痛哼。
“装,还装,这都你今天疼第三回了。”
然而一旁的监工却丝毫没有收敛的意味,反而冷笑着靠了上去,一把拽住了大爷的胳膊,似是要将他强行拉起来。
“住手!”
蓦地,一声怒喝响起。
陆天韵缓缓走了上去,眉眼含怒地盯着那名监工,觉得自己找到了苏沐白之前那副表情的缘由:“你在做什么?”
“我……”
听闻身后传来一道喝声,那名监工眉头一皱,正要回头喝骂,却猛然看见了陆天韵身上的军装,顿时神色微微一变,快要从嘴里吐出去的骂声戛然而止,转而重新咽了回去,脸上露出一抹讪笑:“哎呀这位长官,这不是有人偷懒嘛……”
“人家腿疼了,你管这叫偷懒?”
“哎呀!这您就有所不知了。”
闻此一言,那名监工顿时一拍大腿,指着仍然躺在地上叫唤的老大爷,对陆天韵叫起苦来:“这这这……这个人他根本不是真腿疼,他就是在装病啊!”
“这几天他平均每天都这么叫上五六次,每次十几二十几分钟分钟,一来一去就是偷懒了好几个小时……要是让这么偷懒,那上头的指标还管不管了?”
“这……”
陆天韵闻言一怔,迟疑片刻后,声势倒是微微弱了些:“但就算这样,你也不应该硬拽,他老人家身子骨弱了……”
“他是身子骨弱了,我完不成指标身子骨就没了啊长官!”
见她微微犹豫,那监工顿时眼前一亮,脸上愁苦更为深重了几分,对陆天韵激烈地哭诉道:“要是不吓他们一吓,明天他们就敢蹬鼻子上脸不干活,要是罢工让上头知道了,那我这人就完了我……”
“……”
陆天韵彻底哑口无言。
快步跟着陆天韵走了过来,站在一旁听了一会儿两人的交谈,苏沐白不禁摇了摇头,转而找向了那个躺倒在地的老大爷,也没试着扶他起来,只是站在他身旁,带着一脸认真之色,俯身向他询问道:“大爷,您是因为什么才不想干活?”
那名老大爷闻言,睁眼瞄了她一下,随即重新闭上眼睛,抱着小腿一脸痛苦地说道:“大妹子……我不是不想干活,我就是单纯的腿疼……哎呦疼死我了……”
“是因为他们不给你工钱?还是因为垦出来的地和你们没关系?”
“……”
老大爷顿时面色一僵,随即却装作没听见一样,继续抱着小腿在那儿喊疼。
见此一幕,苏沐白皱了皱眉,不禁低声向他说道:“大爷,为自己争取利益是合情合理的事,没必要耻于说出口。”
那老大爷喊疼的声音顿了顿,小声咕哝了几句后,还是没有与苏沐白交流,也没有再像刚才一样打滚装疼,干脆躺在地上,享受着来之不易的休息时间。
然而,虽然他压低了声音,苏沐白却还是听见了那两声呢喃。
“……”
重新挺直腰身,苏沐白目光微微闪烁,默默于心中重复了一遍大爷的话:
“现在情况可是艰难的紧!要工钱、要土地,肯定被那群憨瓜打上个忘恩负义、不识抬举的标签,说不得就真的要被他们打一顿,哪敢说,哪敢说……”
情况艰难……成了剥削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