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地守在门边,崔嵬微微抬头,看着苏沐白从楼梯上缓缓走下,经过自己身边,忽然低声问道:“如果让这样一个群体成为了人类延续的希望……你觉得,这对人类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少女驻足门前,转头瞥了他一眼:“你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也不算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崔嵬苦笑了一下,眼中带着丝丝迷茫:“从感性上来讲,我不喜欢这里……但从理性上,我又觉得他们做得没错。”
“大自然的规则就是优胜劣汰,于现在这个乱世,士兵比平民有用,所以士兵确实应该占据更多资源,而弱小的平民能够拿到低保,就已经算是人道,因为违反规则被淘汰,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看了一会儿他低落的神情,苏沐白摇了摇头,走到大门另一侧,背身倚在墙上,与崔嵬相对而立,面色平淡地说道:“那是大自然的规则……不是人类的。”
“动物面对各种困难时无能为力,它们没办法让食物变多,没办法解决疫病,没办法治理各种天灾,只能让族群的一部分去牺牲,一次又一次的牺牲……牺牲久了,也就成了你说的那般模样。”
但人类不同。
说着,她转过头来,送给崔嵬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人类也同样会牺牲,但人类的牺牲并不是无可奈何的屈服,而是为了将一切困难踩在脚下的,不甘。”
“人类本身就是很少妥协的物种,为什么你在感性上对此地统治者的所作所为觉得不满?因为他们的做法,本身就违背了人类这个物种的直觉——没错,违反规则需要接受惩罚,但是稍微犯点错误,就把人赶出去送死是什么意思?”
说着,苏沐白缓缓呼出一口气,眼底光芒微微闪动,瞥了一眼崔嵬,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看过巨人吗?”
“巨人……进击的巨人?”
崔嵬微微一怔,回想片刻后,如实回答道:“看过前三季……你想说什么?”
“你还记得故事里一些设定吧?”
缓缓说着,苏沐白忽然转头望向门外,眼中倒映出一片灰蒙蒙的色调。
指了指横在视野尽头的驻地围墙,她回过头来,望着崔嵬有些不明所以的神情,声音毫无波动地说道:“你觉得,那堵墙和故事里的墙壁,有什么区别?”
“……?”
崔嵬闻言一怔,转头一看,望着她所指的方向,忽然陷入沉思当中。
“巨人,或是丧尸,墙外的威胁是什么不重要,反正它们打不过人类。”
放下手臂,苏沐白微微阖目,双手环抱住一马平川的钢板,淡淡说道:“重要的是,那些威胁能让统治者树立起这面墙壁,禁锢民众思想的墙壁。”
“它或许并不能防止人们偷跑出去,但若是所有偷跑出去的人都没有好下场,那么自以为找到真理的民众,面对统治者一次又一次对底线的试探,就会在潜意识中排除逃离这里的选择,不得不接受特权阶级对自己越加严重的剥削……”
“等到这时,统治者只需通过一次次利益分配,把那些有能力闯出墙外的人或是拉拢或是打压,甚至不需要洗脑,一个艾尔迪亚‘墙’国就这么诞生了。”
“……”
怔怔地思索着,崔嵬抬头看了一眼苏沐白,有些茫然地问道:“可他们并没有像故事里的艾尔迪亚人一样不思进取,也在向外开拓更加广阔的疆土……”
闻此一言,苏沐白却不禁扬了扬嘴角,看起来像是在笑,但又透露出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好似严酷寒冬中的一蓬飞雪,带走了温度,净化了世间污浊:“围墙建得再广,难道它就不是围墙了吗?”
“建立起这种秩序,不论他们的疆土再大,能爬再高的科技树,做出多么伟大的事业,他们也仍然是在妄图自立为王侯贵族,是在剥削无数平民百姓……只不过,它们没有打着相应的旗号而已。”
“……”
崔嵬微微沉默,缓缓抬起头来,望着那气势幽深的少女,忽然内心一轻,像是卸下了千钧之重,露出一丝和缓的笑意:“你应该是有解决办法的吧?”
闻此一言,苏沐白也笑了起来:“喔?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原本不确定,现在是真有了。”
青衫剑客舒了一口气,低声说着,忽然笑了一下,缓缓回过头来,看着那楼梯上又走下来两人:“她们答应了?”
“刚才我都诚恳到差点出卖色相了,她们还能不答应?”
颇为轻松地开了一个玩笑,苏沐白表情舒缓了些,笑着瞥了崔嵬一眼:“现在就你一个男的,竟然眼睁睁看着小姐姐扛东西,怎么不去展示一下绅士风度?”
“你说的那是舔狗风度……”
“那边愣着的两个门神!还不快点过来帮陆姐搬东西!”
步履维艰地跟在陆天韵身边,妩媚女身上挂着各种大包小包,望着门边两个悠哉悠哉的闲人,额头青筋微微鼓起,不禁深吸一口气,振振有词地朝着两人喊道:“她整个人都被你们拐跑了,你们竟然连东西都不帮拿?两个渣男渣女!”
“门……门神?”
分别站在大门两侧的两个正主神色一僵,对视一眼后,苏沐白一脸认同地点头说道:“确实……人家都打算把身家性命交给我们了,结果我们竟然连行李都不帮忙搬,这么做好像的确有点屑。”
“那就去帮吧。”
崔嵬点了点头,撩起袖子,正要过去帮忙搬东西,忽然眉头皱了皱,不禁回头一瞥:“等下……你怎么不动?”
“……”
…………
妩媚女本以为离开的过程会很惊险,也许会在半路遇到什么张三李四出来作妖,不得不出手结果惊动上层,最后直面军阵的枪林弹雨,于一场盛大的欢送之中,被整合运动的人接引出去,从此天高任鸟飞,不用憋在这片窝囊地方受气。
但是……
“……就这?”
围墙边缘,妩媚女仰头看着那三人灵敏的翻墙动作,不禁面露木然之色,觉得事情似乎和自己想象中不太一样。
“我们就从这里翻出去?”
“要不然呢?”
动作轻盈地避开围墙上的尖刺,苏沐白回头瞥了一眼妩媚女,脸上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你觉得能有多难?”
“只要有了决心,且不说能否承担相应的后果,至少在破坏规则的那一刻,的确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就像杀人只需要把菜刀砍进人的脖子一样简单。”
重点不在于打破规则时用了什么姿势,而在于规则被人打破了本身。
“所以别瞎想了,赶紧翻过来,被人发现的话很难收场。”
“……行吧。”
妩媚女不禁叹了一口气,学着苏沐白之前的样子,先把行李逐个扔过围栏,随即进行起了违法的翻墙行动。
字面意义的翻墙。
茂盛的绿化树木稍微遮掩了几人的行踪,涂染黑漆的钢铁围栏泛着淡淡光泽,锈迹稀少的铁栏摸起来光滑无比,令人攀爬时难以借力……不过苏沐白牢牢缠在上面的铁丝,却又成为了绝佳的着力点。
苏沐白与两名玩家早已翻了过去,妩媚女看了他们一眼,微微抿了抿嘴,下意识加快了速度,小心翼翼地避过菱形尖刺,翻身向着围栏外一跃而下——
“撕拉——”
“哇啊——”
布条撕裂的声音忽然响起,妩媚女顿时失了重心,惊叫着摔在了地面上,笨拙的动作与三名挂逼产生了鲜明对比。
愣了一下过后,苏沐白率先反应过来,瞬间扬起玉手,蒙住了身边崔嵬的双眼:“小孩子不要看这些东西!”
一条长裤挂在尖刺上迎风招展,妩媚女晕乎乎地爬了起来,摆着一副可爱的鸭子坐,白腻的大腿全然裸露出来,乃至往上可以看到一条纯白蕾丝的……
安全裤。
苏沐白见状一愣,随即猛地一抬视线,望向妩媚女的目光显得有些诡异:
“你这穿得是什么啊?哪有人在裤子底下还穿安全裤的?”
“我愿意这么穿,关你事?”
就这样穿着一条宽松的安全裤,妩媚女缓缓站了起来,动作从容不迫,大大方方地与苏沐白对视着,仰着下巴作出一副骄傲的神情:“有它我就不算走光!”
“……那行吧。”
看她叉着双腿傲然而立,没能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苏沐白不禁有些失望,一脸无趣地打算放下手来:“那我就不遮他的眼睛了,反正你也不在意……”
“——等等!”
妩媚女瞳孔一缩,顿时喝止了苏沐白。
她迅速扫了一眼周围,找到自己刚才扔下来的包裹,翻找片刻后,从中取出一件短裙,赶忙将其穿在身上,随即才回过头来,于苏沐白无语的目光下,再次露出一副无所谓的神情:“好了,请吧。”
默默放下了捂住崔嵬双眼的玉手,苏沐白撇了撇嘴,似乎觉得有些不屑。
蒙在眼前的冰凉嫩滑就此离开,崔嵬心中闪过一丝留恋,却猛然看见了妩媚女的新造型,又看了一眼那条挂在墙上的长裤,张了张嘴,脸上带着一丝迷茫。
…………
彻底远离了那片驻地,几人走在街道上转头四顾,一时竟是有些茫然。
抬头看看天空,正午的阳光火辣而灼热,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本该是让人昏昏欲睡的温度,陆天韵却只觉得精神无比亢奋,燥热得想找个丧尸来练练手。
一座座建筑,一棵棵树木,那熟悉的、拼凑起来的一切似乎都变得与以往不同,不再带有一种很有现实风格的冷色,而是在光的映照下如火一般炽烈,充斥着蓬勃的生命力,也让她随之雀跃起来。
这或许就是自由,她想。
为自己的新生而感动了一会儿,陆天韵眼中那抹跃动的光芒渐渐平息,看了一眼苏沐白,忽然从记忆的故纸堆中翻出了一件事:“你就打算这么走了?”
少女似是忘却了,回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显得有些奇怪:“要不然呢?”
“你不去看一眼你的父亲?”
“?!”
另外两人惊了一下,纷纷投来看热闹的目光,猜测着两人隐藏着什么秘密。
这话一听就很有信息量啊。
“……”
以一己之力承受着三人视线的重量,苏沐白微微沉默,心里有些发虚。
轻咳了一声用以掩饰尴尬,她带着一丝无所适从,眼神游移着,忽然在某一刻亮了一下,轻轻闭上了眼睛,压低声音而让它听起来更为深沉:“还不是时候。”
某种颇具威慑力的气势从苏沐白身上散发出来,她张开双目,数种情绪在那漆黑的瞳孔里交织着,一股复杂而深邃的感情宛如潮水般涌了上来,深深地震动着旁人的心魄,令他们怔怔地忘却了一切,彻底浸入到那抹怅惘的情绪之中……
回过神来,那片片破碎的心绪,仍有一缕留于心间,令他们看向苏沐白的目光微微缓和,自发地为她做出了解释。
“啊……你一定,很难受吧……”
“是啊是啊,再见到家人,却是以一个怪物的身份……呜呜呜,好可怜……”
“……”
果然这时候装深沉就对了。
想着,苏沐白摇了摇头,又发出一声似乎藏着许多艰难愁苦的叹息,深深地看了一眼旭日高悬的天际:“不说这些了……走吧,前面还有更多东西在等我们。”
阳光洒落,透过一面透明的光幕,倒映在她的眼中,使得那双凤眸越发神秘:
【拯救大兵苏龙·第二阶段,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