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老人家,就麻烦你去告诉采机大师这个消息。我看天色尚早,不在半路上耽搁的话,应该能在天黑之前回来……没问题吧?”
“这,可是,这……”
“没、问、题、吧?”
红叶笑眯眯地问道,同时状似不经意地握了握拳头。
本来还想推辞的老人立刻把话咽了回去。他这时也想起了方才自己想要出卖对方的行径——虽然没能成功,可事情已经做出来了,就算被当场打杀,估计也只能换来一句活该。
而现在,对方也显然不是在与自己商量,而是就差把威胁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了。他一边悔青了肠子,一边摸着鼻子讷讷点头:“好……好的。”
“感谢你的配合。”
红叶笑着目送他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开,一边却发现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衣角。回过头时,只见那少女微微皱着眉毛,看看自己,又看了看那越走越远的男人。
“……?”
莫名的,红叶觉得自己好像理解了她的想法。
“让他一个人去没问题吗?”
“放心吧。”
也不知道能不能把意思传达过去,红叶姑且回答了一句:“死罪能免,活罪难饶,谁让他跑去打小报告呢……放心吧,不会真让他出事的。”
她信手一挥,一张纸符飘飘荡荡,晃晃悠悠,在空中打了几转,正好黏在了那男人的身后。而无论是这边的老妇人还是甚八郎,对此都毫无反应,好似根本没看见红叶的动作一般。
“……”
“小小的保险措施而已。”红叶回过身来,冲着旁边还在对着那墙上法阵发呆的武士笑了一下:“那松桥老兄,请带路吧。”
……
“这样就可以了吗?”
看望那名死者的家属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红叶自己没有露面,而是让甚八郎代为告知消息,并交给那家人足以维持一段生活的金钱。不久之后,武士折返回来,如此问道。
红叶点点头:“这笔账暂且记下,等以后我再还你。”
用不着大姐你还钱,早点把事情办完然后有多远走多远就行了……甚八郎在心里嘀咕着,但就算再借他几百个胆子,也不敢当着这位“煞星”的面说出这种话来——妥妥的是嫌自己命长啊。
不过紧跟着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看那已然关上门的屋子:“大姐啊……”心里想的称呼脱口而出,他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所幸走在前头的女子似乎并没有发怒。
暗自庆幸的同时,他也问道:“你认识那个死了的人么?”
“或许吧。”
“或许?”
认识就是认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哪有什么或许不或许的……果然是个怪人。甚八郎腹诽着,一面加快了脚步,在前头负责带路。
也因此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红叶稍稍放慢了速度,偏过头去,再度看向旁边的空气,用口型说道:“答应你们的事情已经做到了,阴阳殊途,尽早轮回去吧。”
少女也跟着歪了歪脑袋。
“……?”
冥冥之中,她似乎看到两个无头的身影,向着这边微微鞠了一躬,但当少女眨眨眼睛想要再看个仔细时,那两人却又宛如幻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
少女愣了几秒钟,猛然像是炸了毛的猫咪一样,直接吓到在原地蹦了起来,揪住红叶的袖子,小嘴巴一张一合,一合一张,另一只手在空中挥来挥去,指着那个方向。
如果能发出声音的话,恐怕整个长崎港都能听见她的悲鸣。
“……她怎么了?”
这蹦蹦跳跳的动静实在太大,不仅四周都有路人注意到这边,前头的甚八郎也回过身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没有,只是我妹妹一直住在乡下,难得见到这么多人,太高兴了。”红叶面不改色地回答。
“那……那她还挺活泼的啊。”
明明知道对方是在睁眼讲瞎话,没有胆子揭穿和吐槽的甚八郎也只能干笑两声,附和道。
“是啊,这一点特别像我。”
红叶笑呵呵地应道,随即拍了拍少女的脑袋,食指在嘴唇上轻轻一碰,还眨了眨左眼。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哦——
但也不知道少女理解成了什么意思,连连点头之后姑且是静了下来,可那神色似乎多出了一丝惊恐。
人与人之间果然是无法理解的。
红叶摇头叹息,并再次把找到沟通方法的优先度往前挪了几级,以免自己在少女心中的形象越来越偏离实际,一发不可收拾。
只是这种事情一时半会也急不得,她看着天知道在自个的小脑瓜里头脑补了什么东西,继惊恐万分之后现在又一脸崇拜望向自己的少女,心情复杂难言。
所幸前方带路的甚八郎也在这时开口,打断了少女意味不明的凝视:“这前面就是又五郎老大的家了……”
“多谢。”
往前看去,甚八郎指着的方向,是一间相对周围占地更广,装潢也更加华丽的宅邸,确实是那种有身份的人应该住的地方。
所谓的又五郎,便是在这长崎港负责营运赌场、挑夫苦力与皮肉生意的黑道头目,在长崎这一带已经坐镇了将近二十年,以至于当地人有一句调侃:“在长崎走来走去的人是谁?不是你不是我,是威风凛凛的奉行大人!”
“在长崎坐着不动的人又是谁?不是我呀不是你,是人人敬怕的又五郎先生!”
这既是在调侃这些年里走马观花一样频繁更换的历代长崎港奉行,也是在称颂又五郎这位如泰山不动的黑道老大。
而这种熟知当地情况,又有足够话语权的“地头蛇”,正是红叶当下要找的目标。
毕竟她自己势单力薄,就算用法术分身成十几个人,也很难在仓促之间找遍整个长崎港,而虽然也想过要不要寻找奉行,但最终红叶仍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且不提松平康英现在正派人抓她,她岂有自己傻乎乎送上门的道理,便是会长安纳当初的说辞,如今想来也透露出几分诡异。
在安纳的描述中,松平康英暴跳如雷,甚至一度想要命令守军开炮,只是迫于实力远逊于人,才不得不选择妥协。
可想而知,他的妥协一定是心不甘情不愿,不在背地里各种设法下绊子已是不可思议,更遑论尽心尽力地配合那些英国人找东西。
所以,为什么松平康英会派出这位土长土长的松桥甚八郎协助抓捕自己,甚至还特意让人画了如此逼真的画像?
如果他指派一个从外地过来,不懂长崎情况的手下,带着那头鱼人怪物过来,未必能找齐十四家民居,整个法阵的布设也多多少少会受到影响——虽然红叶尚不知晓这个法阵具体的效用与条件,但既然刻意选择有人居住的房屋来进行布置,定然是对此有着某种要求。
否则直接在田里或者找个旮旯角把法阵一画,岂不是更加隐蔽,叫人难以发现?
要么松平康英本人是个糊涂蛋,要么就是他自身也被控制,或者……这个法阵原本就是在他的授意之下……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性,去找这位奉行大人显然都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退而求其次,红叶决定向这位又五郎寻求帮助。
这一路上她也从甚八那里打听到了一些琐碎的情报,组合之后,对于这名黑道老大便也有了一个模糊的形象。
仗义疏财,热情好客,尤其对于有本事的客人,更是奉为座上宾好吃好喝地供着——听起来像是那种典型的乡绅豪强,不管是出于本心亦或是为了招徕人望,以红叶的经验来说,与这种人打交道往往要轻松得多……
只是眼下,又五郎门前却乌泱泱围了一大圈人,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流动着的空气似乎也变得紧绷起来。
甚八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被气氛影响着,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那个……既然已经到了,我可以走了吗?”
“恐怕……不行。”
“为……好吧,我就知道走不了。”他放弃地垮下肩膀:“是要我去问问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对吧?”
“我们姐妹比较怕生,有劳老兄你了。”
“……呵,呵呵。”
有气无力地干笑着,他正要拖着脚步走向那显而易见代表着麻烦的人群,可没走几步,聚在一块的人们突然吵闹起来,混乱之中,能够听见一声清越的交击——
锵!
是刀剑交击的声响,如穿云裂帛,从那宅邸中传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