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什么事了!”
一转过身,甚八郎顿时拿回了平时作为“武士大人”的趾高气昂,朝着那些衣着破旧的平民高声喝问道。
只是他顾及着巷子里的目光,多少算是收敛了一些,有人回过头来,吃了一惊:“是松桥大人!您今天不是有公务在身么?”
“少废话。里头是怎么了,有人上门挑衅来了?”
“这……”
甚八郎一面问话,一面用手拨开人群要往里挤,但对方随后说的话却让他愣了一下:“大人您不知道么?又五郎老大他……他今天早上被、被人杀了。”
“啥?”
……
“所以说,真不是我杀的他。”
一门之隔,刀刃映照着烁烁日光,在足足七八个人的围攻中,一个从容不迫,一板一眼的女声响了起来。
“胡说八道,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老大的卧室里面!”
“这是秘密,我可不能告诉你……”
“那就纳命来!”
“我!拒!绝!”手中一柄尚未出鞘的武士刀,轻轻一牵、一带,便将两把朝自己砍过来的刀锋撞在了一起。
交迸的火花中,那刀柄顺势往前一敲,重重砸在一个人的肚子上,把他打得踉跄后退,而被包围的那人将刀在掌心一滑,抱在怀中,同时左脚往后一踹……
“啊——”
一声惨绝人寰的悲鸣,一个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捂着某个部位慢慢倒了下去,周围齐刷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连动手的那人自己也怔了一下。
“啊……抱歉,习惯了。”
说完还俏皮地吐了吐小舌头。
习、惯、了。
注意到这短短三个字背后隐藏着怎样的血与泪,一时之间,周围这些人的斗志也被削弱了不少。也正是这个时候,门外一阵喧闹,人群分开,甚八郎挤了进来:“让一让,让一让……额……”
这古怪莫名的气氛,让他忍不住站定了脚步。视线扫过这个院子,绝大多数都是熟悉的面孔,或者是又五郎忠心耿耿的手下,或者是他用丰厚待遇招徕的奇人异士。
身为在公家办事的武士,平日里甚八郎也没少与这种地头蛇打交道,彼此之间绝不陌生,此时望过去,只见这些以勇猛著称的男子汉们脸上皆带着悲痛与恼怒,更甚者,还有着一丝莫名其妙的畏惧。
地上一个人正捂着裆部滚来滚去,嘴巴张开,无声地尖叫着,而甚八郎与其中经常一起喝酒的两人点了点头,权当是打了招呼,随后收回目光,望向被他们包围着的那人。
那却是一名身材小巧的少女。
与外面那个金头发的外国小丫头差不多大,也就十来岁的样子,长得不算漂亮,那种普普通通乡村姑娘的风格。
她穿着一件类似于忍者的衣服,没有袖子,露出的两条手臂上缠着好几圈铁锁链,链子又与身上其他部位的锁链相连,稍微一动作便当啷当啷响个不停。
但更引人注目的,却是她头顶那双毛茸茸的,像是什么小动物的耳朵。
虽然甚八郎知道,有些大人物确实有着类似的癖好,喜欢让自家的女眷戴上仿造出来的动物耳朵,更甚者还会弄一条尾巴什么的增加情趣,可那也只是在自己家里关起门里玩,哪有这么堂而皇之跑到外头的……
他这一怔神,反倒是这个兽耳女孩先望了过来:“哦,又来了一个。看起来像是能讲道理的,你过来评评理——”
她迈步往这边走来,旁边有人喝道:“你这是想逃么?”
“哈?”
女孩作势抬起脚,说话的那人顿时脸色煞白,往后退了两步,下意识护住自己的小兄弟,再也不敢出声。
她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走过来一把扯住甚八郎:“跟你讲,我只不过是由于某些原因,在晚上偷偷溜到这家屋主的卧室里头,却意外撞见他死在了床上,啧啧啧,还是被人开膛破肚,血都涂得到处都是,别提多惨了。”
兽耳女孩咧了咧嘴,尽管描述得颇为血腥,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害怕的神色:“然后作为一个古道热肠的好心人,我当然要去通知其他人啦。没想到这帮家伙非但不感谢我,反而倒打一耙,非说是我杀的他——”
“嘿,一看就是不了解行情。就算是现在的将军也不一定能付得起价钱要我出手,何况是……”她把脑袋一甩,意识不言自明。
然而甚八郎古怪地看着她:“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什么?我说我的价码特别高,一般人还真请不动我出手……”
“不,不是,更上面那句。”
“这些家伙倒打一耙……”
“再前一点……”
“我晚上去到这家屋主的房间,发现他死在了床上……”
“就是这里!”他双手一拍,总算抓住了话语中违和的地方:“你三更半夜去别人家里做什么?”
“秘密!”
兽耳女孩回答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因为这语气实在是太过理所当然,有那么一瞬间,包括屋外那一大圈的围观群众,竟像是被她的气势给压倒了一样,统统说不出话来。
但过了一会,终于有人反应过来,看着昂首挺胸的女孩,不太确定地问道:“所以你是……去偷东西的贼?”
“没错!”
女孩很有精神地回答:“所以别把我当成什么杀人凶手,我跟你们讲,干我们这行最重要的就是一个招牌,一个名声,要是让别人以为这种小角色是我杀的,可是会影响我今后的收费问题——”
“啊……”
她猛地用手捂住嘴巴,大大的眼珠子转了两圈:“说漏嘴了。刚才这段能不能当成没有发生过……”
“她承认了!”
“拿下这个贼人!”
“看来是不行,嗯嗯,我想也是。那就……”她双手一放,原本抱在怀里的武士刀往下落去,刀鞘砸在地上的一瞬间,滚滚白烟,陡然散溢而出,眨眼将整个院子笼罩在内,伸手不见五指,唯有一片白茫!
“忍法·狡鼠十藏!”
雾气散去之后,无论人们再怎么费劲找寻,却都找不到这名奇特的兽耳女孩。而令甚八郎惊讶的,是那对自称姐妹的两人也不见了踪影。
……
“嗯嗯嗯,跑到这里应该就差不多了。”
街头巷尾,行人来去。又五郎身亡的消息似乎尚未在整个长崎港传开,离开那间宅邸附近之后,依旧是一片平和的日常景象。
陡然,武士刀从天而降,落在地上,骤然一双毛茸茸的褐色兽耳露了出来。
然后才是那名忍者装束的女孩,一蹦一跳抱起她的佩刀,正想往外走,忽的又站定不动,歪了歪头。
“啊,居然有人跟上来了吗?”
足跟顿地,身子顺势转了差不多一百八十度,正对向这条小巷的深处。一只手正好也在这时抬起,轻轻巧巧,接住了一张落进掌心的符纸。
“阴阳师,怪不得。”兽耳女孩嘀咕道:“跟你讲,我最讨厌就是你们这种做事不遵守基本法则的人了。”
“你的忍术不也是差不多的东西么?”
红叶另一只手牵着少女,微笑着回答。
谁知这句话竟让那女孩跳起脚来:“差、不、多?我跟你讲,这差得可多了!一个是技,一个是术,相差不可以以道里计,你你你,可恶的阴阳师,如果不是行有行规,我这就直接把你大卸八块——”
她在那边蹦蹦跳跳,红叶打量着她,陡然问道:“你是真庭忍军的人?”
“……!”
一瞬,那故作气恼的身影竟在两人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少女睁大了眼睛,似乎想要发出一声惊叫,而红叶表情不变,只偏了偏头,用余光打量着突然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武士刀。
刀仍未出鞘。
“你——”
比起刚才,低沉冷硬判若两人的嗓音,从她身后一字字地响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