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鱼头人身,模样丑陋的怪物,体型与成年男性相若,皮肤是深蓝色的,布满褶皱,还散发着呛鼻之极的鱼腥味。
但让甚八郎惊讶乃至于惊恐的,是直到他被对方提醒着低头看去为止,这一路上,竟完全没有闻到这种即使隔着十万八千里都不会忽略的气味。
而且……
印象中,这位“同僚”似乎与他认识了很久,几乎可以说是同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了,然而当他下意识地去回忆时,却发现自己竟想不起来任何一个相处的细节,面貌、嗓音也都是模糊不清的,像是笼罩着一层薄纱,隐隐约约,如真如幻。
甚八郎如坠冰窟,只觉得一股冷冰冰的感觉从背脊骨直窜了上来。
他的眼球左右挪动了两下,张了张嘴,突然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看向揭破这件事的红叶:“他……它……这是……”
“记忆混淆,视觉操作,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把戏。骗得过别人,可骗不了我的眼睛。”红叶微微一笑:“如何,冷静下来了吗?”
“我,我……”
“一言以蔽之,这头鱼人——采机大师称之为异类,但我更习惯管它叫深潜者——与前天晚上行驶过来的那艘外国船只有关系,它通过某种方式影响了你的意识,并在你的帮助下偷偷摸摸地做了一些坏事……到这里都能理解吧?”
虽说最后这么问了一句,可她明显不打算听甚八郎的回答,目光随意掠过一旁畏畏缩缩的男人与神情复杂的老妇,落在那具尸体上,过得几秒,继续说道:“好巧不巧,正好让我发现了它留在这儿的东西。”
“跟我来。”
她带着少女往屋里走去,一头雾水的甚八郎稍稍犹豫了一下,也急忙跟了上去。
小屋之内,那堆放在角落附近的杂物都被扫了开来,露出本来被遮挡住的墙壁——上面用某种红色的颜料画出了一个复杂的圆形法阵。
“那是……血?”
鼻尖耸动,注意到那暗红色意味着什么,甚八郎不由脸色一变。
“除了这里,我还在另外十三家民居找到了一模一样的法阵,你们昨天从长崎港一路过来,应该也正好经过了十四户人家,对吧?”
“对……”
原来不曾在意,或是被刻意忽略的记忆逐渐复苏,他蓦然想了起来,昨天那个怪物是如何吩咐自己带路,如何一户户敲门拜访分发通缉画像,又是如何支开屋主与自己,独自在房内呆了一段时间才出来……
现在想来,多半就是为了画这个不知道什么鬼玩意了。
“这个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我现在也不清楚。不过以那帮家伙的德性,肯定不会是什么有益民生的好事……更让我在意的,是这个法阵的构造。”
红叶微微蹲了下去,指尖轻轻触碰着那个血绘法阵的边缘:“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十四个法阵都只是某个大型术式的一部分,本身没有任何效果,所以即使直接破坏掉也没什么意义。”
“只要将这些法阵视为一个整体,便可以推导还原出那个术式大致涵盖的范围……”
与其说她正在向不明状况的甚八郎解释,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整理着思绪,红叶弯起手指,在法阵边上敲打了几下,随后以其为中心,随意地画了一个大圈。
身后的两个人都在盯着这个圆圈看。
“……这个术式一旦发动,整个长崎港的居民都会受到影响。最坏的可能性,是将这众多生命当成祭品,来召唤某些不属于此世的存在。”
“怎——”
这最后一句话甚八郎总算听懂了,心中惊诧的同时,下意识就想要否定对方所说的可能性。只是他刚开口,红叶已回头望了过来。
那冷淡的目光,竟令他一时发不出声。
“怎么可能?为什么不可能,你们不也是一直这么做的么,那些居于上位,拥有比其他人更强的力量,便可以肆无忌惮地剥削、欺凌弱小,把别人性命当成筹码肆意操弄的家伙……所谓的高官贵胄,与这些怪物比起来又有何不同——不过是多披了一张人皮罢了。”
“当然,话是这么说,该帮忙我还是会帮忙的。毕竟这奇怪的法阵如果真是用作献祭,这么短的时间,估计也跑不到哪里去……”
转眼之间,那突如其来的冰冷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红叶又变回了那懒洋洋的口气,摇了摇头,自顾自地笑了一下,随后扶着墙壁,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松……松桥甚八郎。”
“好吧,那我就叫你松桥老兄了,可以吧?”
“可……”
“是长崎港的奉行要你抓我回去的?”
“——以……”还在回答前一个问题的甚八郎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却不知道该不该点头称是。
“恩?”
对上了红叶人畜无害的微笑。
“是,是的!”
甚八郎顿时点头如捣蒜:“是奉行松平大人亲自交代下来,要我将你们两个带回去……其中黑头发的高个子女人随便我们处置,但金头发的那个必须活着带回去,一根手指也不能动她……当当当然,我一丁点那方面的心思都没有动过,是真的!”
他在这边慌慌张张不打自招,红叶也不在意,稍微沉吟了片刻,又问道:“那位奉行大人可有让你们找什么东西?”
“啊?”
“比如圣典之类的书本……算了,看你的表情应该是没有。”
所以那个“预言家”说要在长崎港寻找圣典其实只是一个借口,真正目的是为了派出人手布置这个大型魔法阵?
又或者,是为了防止走漏消息而没有告诉这种底下的小卒,那个深潜者在布置法阵的时候,其实也顺道在屋子里翻找搜索了一番。
这两种推测似乎都有可能,但从这个显然只是听令跑腿的武士老兄嘴里,约莫是打听不出更多的消息了。
“总而言之,在处理正事之前,先把其它琐碎的东西解决了吧。松桥老兄,你应该知道你那两个手下已经死了吧?”
不明白她突然问这个是什么意思,甚八郎乖乖地点了点头。
原来那老头说的都是真的啊……
“他们可有家人?”
“其中一个是……是单身汉,亲人都死了,另一个刚娶了老婆,还没有孩子,和他的老母三个住在一块。”
“能先带我去见她们一面吗?”
“可……可以是可以,但为什么?”
“受人之托而已。”
红叶无意般地瞥了一眼身旁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如此回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