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汤并没有毒。
更准确地说,这里面煮着的其实算不上汤,而更接近于野菜糊糊这种充饥的主食,大概没放什么调味品,吃起来口感淡而无味,真的就只比采机和尚那碗杂草与树叶要好上一点点。
而且这明显是夫妇两人的午餐,自己吃太多让他们饿肚子也不太好,是以红叶只吃一碗就停了筷子。
一边的少女有样学样,原本也已经恋恋不舍地放下了碗——她不会用筷子,是直接双手端起来唏哩呼噜当粥在喝——却因为吃相实在太香,又被老妇人半哄半劝地又多来了两碗。
而那妇人似乎是被红叶这副泰然自若的态度影响,比刚才冷静了许多,但仍旧紧张地坐在旁边,手指不停地交握又放开,有一搭没一搭回答着红叶的攀谈:“……对,他们是昨天差不多傍晚过来的,把这个拿给我们看……”
这个指的是刚才他们急急忙忙收起,此时正拿在红叶手里的画像。这张画是典型的日本传统风格,作画者的技术不算太好,笔触稚嫩,却很好地把握住了她的长相特征,无怪乎老妇人一眼就能认出自己。
“老头子本来不想说的,可他们答应说只要帮忙带路找到你们,就会拿到领主大人的一大笔奖赏,所以……实在是对不住你了。”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担忧地问:“小姑娘,你们两人真的不趁现在赶紧逃走吗?等老头子带着人回来就晚了。”
“但他们回来之后,如果发现我们不在,岂不是会怪罪于你?”
“这……”
“何况找我有事的似乎是那位长崎奉行大人,这一带都是他的领地,仓促之间,恐怕也逃不到哪里去。倒不如一性把话摊开说得清楚,省得麻烦。”
“话说回来……”红叶话锋一转:“老人家,您刚才是说,其中一名武士在你家里逗留了一段时间?”
“对啊。”老妇人点点头:“就是甚八在说服老头子的时候,另一个武士老爷突然叫我到屋外去,然后自己待在里头好半天,也不知道是在做啥子……奇怪得很。”
“那就对了。”
“对……对什么?”
红叶并不回答,径直站起身来,同时按了按也想跟着起身的少女肩头,让她接着喝那半碗野菜糊糊,随即在屋子里随意地走了几步。
一者忧心忡忡,一者是单纯的好奇,两道视线紧紧盯在红叶身后,过了片刻,只见她顺手扫开堆在墙角落里的杂物,伏下身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地板。
“怎……怎么了吗?”
“老人家,我有一件事想要请教。”回过身时,红叶脸上的笑意变淡了不少:“请问住在这附近的大约有多少人,以及,我想打听一下昨天那两名武士从长崎港出发,一路上可能经过的路线。”
“这很有可能关系到你与你丈夫的性命,还请不吝告知。”
……
“就,就在前面!”
“你真的确定是她吗?”
“当然,我这双眼睛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就是画像上的女人,也是昨天早上跟我问路的那个……还带着那个黄头发的小姑娘,不可能认错人的!”
脚步匆匆,草鞋踩过湿漉漉的田间小路,溅起的泥巴四处横飞。那男人比手画脚地说着:“我家那个老太婆还在拖着她们,只要两位大人过去,准能抓到她,然后……”
“放心,好处收不了你的。”
“嘿,嘿嘿……”
甚八郎看着这个脏兮兮的老头搓着手,咧着一嘴黄牙笑得高兴,忍不住有些厌恶地挥了挥手:“还不快带路,万一让人跑了,别说奖赏,我这就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是、是!”
结结巴巴地答应了一声,男人点头哈腰地接着往前走。甚八郎跟在后头,暗自撇了撇嘴——没用的东西。
他心想。
另一道脚步声始终跟在旁边,他斜眼看向同僚:“你相信他说的话么?”
“你指什么?”
“一个女武士突然冒出来,把我们留下的人杀了,然后被你砍了脑袋的采机和尚完好无缺地出现,与我们要找的女人高高兴兴聊天……”
甚八郎说完对方刚才绘声绘色描述的内容,自己先笑了一声:“我觉得但凡有一块腌萝卜在,他也不至于醉到说出这种胡话。”
“也许是真的呢。”
“哈哈,怎么可能。我亲眼看到那和尚被你一刀砍没了头,如果这世界上死人能复活,我那个死鬼老爹早就爬起来敲我的头,骂我没用了。”
他不以为然地哈哈一笑,同僚没有回话,也就是这几句话的功夫,三人已穿过田地,来到了那人的家前面。门依然没有关上,铁锅里面白雾袅袅,里面却只有老妇人一个,并没有红叶与金发少女。
“这是怎么回事?”
那屋子狭小,基本藏不住人,此刻也根本没有把人藏起来的道理。甚八郎脸色一变,喝声出口,那男人额角也有汗水渗了下来。
再顾不得什么礼貌,他三两步冲了过去,劈脸就问:“老太婆,那两个人呢?”
“她……她们……”
“快说啊!你是不是让她们跑掉了!”
只是还不等妇人解释,心急如焚的男人把手一扬,眼看便要落下去。妇人下意识抬起手臂想要挡上一挡,下一刻,却听见那男人一声痛呼:“啊,好疼——”
“打女人算什么本事。”
却是甚八郎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腕,眼看用力不小,那手骨头都在咯吱咯吱地响。
他狠狠骂了一句:“混账东西!”松开左手,飞起一脚,把对方直接踹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老妇人在一旁看着,想要上去,又像是不敢动作,只拿眼睛偷偷瞥着这边。这一幕让甚八郎越发烦躁起来,按着武士刀,大步走了过去,“唰”的一声,刀锋放在刚爬起身半截的男人肩上:“别动。”
其实哪里用得着他提醒,看见利刀出鞘,两夫妇早就呆在了那里,手脚冰凉,一动也不敢动。
“大……大人……”
足足过了半晌,男人才张了张嘴,俨然带上了哭腔:“我,我真的没……”
“我管你有没有!”甚八郎的吼声直接把他没出口的后半句话压了下去:“现在我问的是人在哪里,是不是逃掉了!”
“我……”
“还记得刚才我怎么跟你说的吗,要是没见着人,就把你的头砍下来当球踢!”
甚八郎大声咆哮着,分不清是他的刀在晃动,还是男人正在止不住的发抖,刀锋切进皮肉,一丝鲜血从男人脖子上淌了出来。
而边上的同僚只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帮忙,也没有出言劝止,视线越过同样快要哭出来的老妇人,仿佛随意往屋内某个位置看了过去。
这一眼过去,整个人随即怔了一怔。
与此同时,对他们两人而言是第一次听见的,某个优哉游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把人的脑袋当球踢,不愧是武士老爷,真是一个高雅的爱好。”
“不过嘛,死人脑袋踢起来其实一点也不过瘾,受理面积不均匀,还容易崴到脚——不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所以我还是建议大家玩得普通一点,随随便便踢个皮球什么的就好了,你们觉得呢?”
一瞬之间,有人转身,有人抬头,目光齐刷刷看了过去。那边正在用一副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调侃的女人,不是他们此行的目标又是谁?
“是……”
“是你!”
比起那男人的惊喜,甚八郎更多的是吃惊与诧异,毕竟只要不是傻子,知道有人想要抓自己,第一反应肯定是逃得远远的,这怎么还有人回来自投罗网的?
可眼前这人的长相、身材等等,又分明与那个外国人描述得一模一样,而且还有奉行松平大人交代下来,无论如何都要生擒带回去的南蛮人女孩——如果说前者还有可能弄混,那金色的头发与蓝色的眼珠子可怎么也不会弄错。
他警惕地举起刀刃,也不理脚边的男人手脚并用慌张逃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红叶:“你没有逃跑?”
“行得正,坐得端,我有什么逃跑的必要吗?”
两人大概是一路赶回来的,红叶还好,身后的少女则有些气喘,额头沁着晶莹的汗珠,正在微微蹲着调整呼吸。
红叶伸出手来,替她拨了拨有些乱掉的发丝,少女惊讶地仰起脸时,她已经回头笑了出来:“倒是某位朋友,如果再不逃走,可能就……”
“你在说什……”
“来不及了哦。”
甚八郎与红叶的说话声在空中交错,而那名自从觑见屋内角落之后,脸色便一直阴晴不定的同僚武士蓦然转过身,不顾一切,撒腿就跑!
但电光石火之间,红叶一步迈出,如影随形,竟已出现在对方身后,随即劲风横掠,重拳正中后背!
这下用得是类似崩劲的技巧,方寸之间,将全身的力道毫无保留地轰了上去。
那人蓦地顿了一顿,接下来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又往前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好几步,这才忽然身子一歪,扑倒在地,再无动静。
眨眼之间,眼、耳、口、鼻,都有鲜血流了出来。
“你——”
刀锋挥斩而来,却被两根手指轻轻巧巧夹住,红叶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动半下:“这一刀的力道和速度、准头都不太行,更缺乏那种必要的狠劲。武士大人,莫非……你从来没杀过人吗?”
“这不是什么坏事,我一般也不杀人。”
你明明刚杀了我的同伴,现在这是在说什么胡话——他正想这么大声训斥,蓦地,又听见那女人轻笑道:“不妨低头看看,你的这位‘同伴’究竟是什么东西。”
“什么意……啊!怪……怪物!”
一声悲鸣,甚八郎下意识松开刀柄,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可他浑然不顾自己现在有多么狼狈,牙齿格格作响,只看着自己同僚……应该是同僚的尸体。
躺在那里的,不是人。
分明是一头丑陋到让人作呕的鱼头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