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清澈,一望无际;白云舒卷,聚散随缘。
不知不觉间,又折腾了整整一夜,此时天已放晓,八九点钟的太阳从云端照射下来,给这世间万物裹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薄纱。
这是红叶穿越过来的第三十二天,却也是她头一回用一种自由自在的心态,眺望着这片陌生的天地,没有责任,没有义务,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束缚在身。
尽管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并不会有什么不同,仅仅是这份感觉,便足以让人变得快活起来。人类真是容易满足的生物……
红叶随意地想着,双手撑起,悠闲地伸了一个懒腰。虽说昨天几乎从早到晚都在各种奔波做事,此时却并不怎么疲惫,只是随着精神放松下来,稍稍涌上了一丝困意。
“你倒是精神……”
她嘀咕着,又瞥了跟在旁边的金发少女一眼。
对方刚睡完至少一天两夜,现在整个人一副精神奕奕的模样,眨着那双蔚蓝如宝石的大眼睛,一边好奇地左顾右盼,一边又像是警戒着这陌生的环境,紧紧挨着她,几乎寸步不离,手倒是没有再继续扯着衣角——可能是觉得有些丢脸?
不过这丫头对自己倒是一点都不戒备,是还记得前晚在那艘船上发生的事情吗?看着也不像啊……苦于找不到交流的渠道,红叶也只能自己先这么姑且猜测着,但无论如何,被一个美少女像这样依赖着,还是让她在心里小小地满足了一把。
当然,作为一名堪比柳下惠的正人君子,她的想象是不可能在这片刻间跃进到什么报恩,什么暖床,以及说出来会被奇异消音的这个啥和那个啥,等等等等……
啪!
“……?”
“没事,什么也没有。只是突然反自我省了一下而已。”红叶揉着自己发红的脸颊,对上少女纯洁的目光,不禁有些惭愧。
她转了转眼睛,试图岔开话题:“你肚子饿了么?饿——就是这里,扁扁的——想吃饭——”
口中慢慢发音,一面拿手指着自己的肚子,然后做了个拿碗筷往嘴里扒饭的动作:“……等等,不是让你戳我,要戳戳你自己的肚子去……哦,不对,你们那边好像不拿筷子……”
又接连模仿了两三种吃东西的姿势,终于把意思传达了过去。少女恍然大悟,捂着肚皮,还未点头,已经听到了一阵咕噜噜的声响。
“好,很有精神的回答。”
大眼瞪小眼地对望了几秒钟,红叶耸了耸肩膀,没有盯着脸蛋陡然变成红苹果的少女看,而是在转过身之后才噗的笑出声来。
“……!”
背后好像传来了什么奇妙的声音——大概是幻听。红叶自顾自地点了点头,随后却有些苦恼:吃什么呢?
采机和尚建议她最好待在人多的地方,以免遭遇幽世敌人的袭击,因而红叶刚才没有在山里停留,径直带着少女下了山,直到能看见几户人家与农田才停住脚步。
但她现在不禁有些后悔。
早知道应该先在山里面随便打几只野兔子,山鸡什么填填肚皮的,如今这附近有了人烟,野生动物也都离得远远的,但凡还有一点脑子也不会跑来给人加餐打牙祭,再想就地觅食,便只能惦记着那几片明显有主人家的田地了。
红叶也有自己的原则在,如非必要,她实在不愿意做那种偷鸡摸狗的事情。可她此时身无分文,总不能拖着少女去敲别人家的门,说我们肚子饿了能不能借您家蹭完饭吃……
被拒绝的话就更尴尬了。
就在她在厚脸皮与饿肚子之间纠结的时候,忽然间,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从远处响了起来:“哎,你是——”
红叶循声望去,随后也是一怔。
那是一位额头上缠着布条,走路还有点一瘸一拐的男人,五十六岁年纪,放在现代或许还是正当壮年,可他脸上已满是皱纹,衣着褴褛,佝偻着背,又瘦又矮,看上去俨然。
此时他也正猫在田里头,只仰起头来看着这边,脸色惊喜中又带着些复杂。
“是您啊。”
正是昨天早上带她指路,让她去找采机和尚,后来却又带着两个武士上门,并亲眼目睹源义经——薄绿开杀的老人家。
说实话,昨晚看着这人跌跌撞撞跑走之后,红叶其实还有那么一点点担心他的安危,会不会在半路上被野兽叼去吃了,或者遭到那两名武士的报复等等,此时见到人依然能走能说话,也稍微放下心来。
而那老人也急急忙忙走了出来,穿上搁在旁边的草鞋,又把手上的泥巴和水往衣服上蹭,蹭了几下,才露出一个闪缩的笑脸:“你……姑娘,你的小妹醒来了啊?”
感受到身后突然靠近的气息,红叶回过头来,刚才还气鼓鼓的少女,似乎是因为外人的出现,一下又躲到了她的后面。像足了以前玩老鹰抓小鸡游戏的小鸡仔……
“是啊,这还多亏了老人家您的建议。”
“哈……哈哈。”对方干笑了两声,窘迫地搓着手,眼珠子上下左右地乱转:“那个,那个……昨晚的事情,真的……很对不起,但我也是没办法,那些武士老爷们——”
他急促地想要解释,但红叶已笑着摇头:“我明白,我明白,所以我并没有怪你。”
“真的么?”
“当然。”
红叶在这种事一向看得清楚,更不会因为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的“出卖”而感到愤慨——舍身饲虎,所以成佛,如果随随便便一个人都拥有如此高尚的觉悟,这世间岂不早就成了极乐净土?
因此面对老人的拘谨不安,她非但不生气,反倒主动宽慰了几句,好让这个大概是被昨晚那血腥景象吓破了胆的可怜人平静下来。
却不想对方在稍微冷静了一些之后,听到少女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便坚持要好好招待一番这位“好心肠的女菩萨”——按照他的逻辑,采机大师是神佛一般的人物,而能够以平等态度与他对话的红叶,自然也是差不多的高人。
而在对方半吊子的学问里,说到佛教的女性,那妥妥的就是菩萨观音了。
红叶足足想了一路,也没想出该怎么让他改掉这个怪别扭的称呼,那老人的家已经近在眼前了。
那是一间又破又旧的小屋子,门敞开着,能看到里头地板上架着一个大铁锅,正在咕噜咕噜煮着东西,热气腾腾,香味与白色的烟雾一同直沁出来。
“老太婆——”
还隔着一段路,男人已高声喊道:“有贵客上门了,赶紧把里头收拾一下!”
“甚么贵客,莫名其妙的……”与这回答的声音一同,半颗脑袋从门里面探了出来,
是一个头发斑白,皱纹满布的老妇人,原本不耐烦的语气和表情,在注意到红叶的瞬间陡然停住。
“你……她不是……”
“哎呀,你懂什么,这位可是对着采机大师也不用恭恭敬敬的人物!比起来,昨天那几个武士根本一点都不可怕……快,她们两个肚子饿了,把酒什么的都拿出来!赶紧的——”
“我不喝酒……”
“要的要的,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买到手的好酒,菩萨大人你可千万别客气!来来来,快请到里头坐……”男人殷勤招呼着转头又喊了一声:“老太婆,还不快点准备!”
“知道了知道了。净知道使唤人家,自己就动张嘴皮子,别的啥都不干。”嘴里一刻不停地数落着,那老妇人倒是也在屋子里忙前忙后起来。
红叶拉着搞不清楚状况的少女,跟在那男人后面进了屋,在中央的铁锅附近坐了下来。
她记得这是比较有日本特色的家居风格,叫围炉里还是什么,过往在电视剧里见过好几次,只是没想到如今都是十九世纪初了,居然还能见到这与大河剧里布景一模一样的家居设计。
看着四周简陋的家具物件,与挂在墙壁上的各种工具,一时之间,那种新奇的感觉也褪去了不少。
“哈……我现在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了,居然还在担心旁边的小船会不会太颠簸,真是……”
红叶自嘲地一笑,左手边的少女正襟危坐,那一头亮眼的金发与这个典型的日式古代农家格格不入,能够感觉到那对老夫妇经过时都在偷偷拿眼睛瞥她,但少女本身好似恍然不觉,只双眼一眨不眨盯着面前咕噜咕噜作响的大铁锅,那专心致志的样子,简直像是连眼珠子都要丢出去了。
没有流出口水,大概是少女最后的矜持。
看来孩子是真饿狠了……想想也是,毕竟在离开那艘船之前,她似乎长久都被冻在一块冰里,正常来想是无法进食的,再考虑到那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贞德”身份,最离谱的可能性,这孩子已经足足四百年没吃过东西了。
想想就惨绝人寰。
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那少女肩头猛地一抖,随后整个人陡然坐得笔直,眼神也往边上飘了过去,但区区两三秒钟,便又控制不住地钉在了锅子上。
为了避免对方觉得难堪,红叶也故意移开了视线,往旁边随意一瞥,正好看到老夫妇两人急急忙忙把什么东西塞进角落的杂物之中。
那似乎是一份纸张,画着什么图案,从这个角度看不真切,但回想起老妇人刚才见到自己的第一反应,红叶猜也能猜到那张纸上画的是什么。
十有八九,是她的画像。
不知道是谁画的……尤利娅应该不至于做这种事,更重要的是她亲口说过不会画画,或许是商会会长,或者其它人?
也有可能是英国军舰上打过交道的船长与“预言家”,如果真是他们,那凭着当时匆匆一面的印象能还原到让陌生人一眼就认出自己,这绘画功底可是相当的了不起。
然而更令红叶好奇的,是这位老人家真正的想法。
是果真如他所言,想要替出卖自己的事情表示歉意,还是想借此拖住自己,好向昨天的那两名武士通风报信,换取奖赏?
若是后者……
那两件事的性质可就大不相同了。
她闻着锅里野菜的香味,看着白沫子从锅盖边缘浮现出来,悠然地放松着身体,片刻之后,只听本来在窃窃私语的两夫妇突然大声吵嚷起来:“什么,我的酒呢,怎么不见了!”
“我……我怎么知道,是不是让狸猫给偷去了?”
“谁家的狸猫还会偷酒喝!”
“那我就是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嘛,不然你打死我好了。”
口气激烈地吵了几句,两人都是脸红耳赤的样子,少女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知道发生了冲突,整个人慌乱地看向红叶:“……?”
像是在问要不要去阻止。
红叶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那边两人又吵了几句,男人把手一摔:“算了,不指望你了,我再去问权六要一瓶过来。”
“权六那种人,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文来花,怎么可能会白白给你酒喝?”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哎,所以我说女人就是靠不住——”
他气呼呼地转过身体,朝向红叶两人时,又堆上了讨好的笑容:“那个,菩萨大人,真是抱歉,在您面前没了礼数……不过我珍藏的酒被这老太婆弄丢了,所以还请您稍……稍等一会,我马上就找别人要酒回来,让您好好喝个尽兴。”
“不用麻烦了。”
“麻烦什么麻烦,跑下腿的小事嘛!这天寒地冻的,不喝点酒暖暖身子哪里行,您在这好好坐着,我马上就回来,马上就回来——”
他倒退着走出房门,十几步后,陡然转身撒腿狂奔起来。
“天寒地冻……”
红叶看了看高挂在天上的朝阳,阳历八月的西日本,哪怕是清晨时分,也绝对与这四个字扯不上半点关系。
“老人家。”她收回视线,转向坐立不安,连脸上绷着的笑容也险些维持不住的老妇人:“您很幸运,看来您的丈夫在这之前一定很少说谎。”
“你……你……”
“但很可惜,一旦他尝过欺骗的甜头,今后可能就不会再那么诚实了。”
这句话好似成了某个契机,那妇人用力咬了咬嘴唇,忽然急声说道:“你……你快走吧!我家那个不是找人要酒,是报信去了,马上奉行大人就会派兵过来抓你的!”
她脸色惶急,显然也是经过一番纠结,或者凭着一瞬间的冲动开口提醒,几乎在话语出口的同时,眼里已经闪过了后悔的情绪。
“原来如此。”
早有预料的红叶不慌不忙,与——因为压根听不懂所以——同样气定神闲的金发少女依然坐在围炉里,微微一笑。
“既然是专程为我而来,不好让他们白跑一趟,我就在这儿等着好了。”
“什……”
这出乎意料的答复让老妇人瞪大了眼睛,而红叶只指了指铁锅:“比起那个,老人家,你这野菜再煮下去就该全部烂在锅里了,好汤好菜,不如先让我们两个来一碗吧——实在是太饿了。哦……”
她面带微笑,开玩笑般地问道:“这里面应该没放什么毒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