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其为初,神外无物。”——《创世纪》
黎都详装欣赏眼前错乱的景致,不动声色,心底却想对着这倒错的世界开枪,以那片折叠的虚无空间为靶。
房间的天花板上挂着把椅子,黎都将它拽下来,明明该往下掉的椅子却诡异的向上使力,黎都把它按在地上,椅背靠前,好让自己面朝那些飘立起来,颜色愈发深邃,缓缓舒展的阴影。在虚无的背景下,那东西看起来像是圣诞节时候礼品店里挂满的彩带。
那片虚无不带有任何颜色,但也不是黑色或白色,非要让黎都找个词来形容,那就是空的。
暗沉的阴影一翻身,色调变得千变万化,转瞬间分崩离析成一团烟雾状的油膜物,又聚合做规整的几何体,人工制作的痕迹相当重,至少在自然里找不到如此刻意,对称的形态。
这栋楼也是如此,像是被人沉进了想象的海洋里,最底下就是咕咕冒泡的海底火山。环绕四周的是一片虚无,他身处自己也不明白的国度,另一个时空,另一座城市,另一种难以理解的规则,而且被某个只能被形容为虚空的玩意儿啃下来一大块。
从他的视角向上望,那些家具能跑上墙,电线从墙里伸出蔓延进虚空,柜子打开的一面堵着安在地板上的门的奇异房间通通裸露在外,因为它们至少有一面墙体消失在了虚空的噬咬之下。
黎都的房间处在伤口的最深处。
“记起来,黎都。”女人捧着他的脑袋,强迫他看她的眼睛“你必须记起来。”
“记起来什么?”
“我不能说,我不知道你不让我知道的东西。”女人的睫毛很长,凑的又很近,几乎可以说脸对着脸,因此那睫毛就扫的他眼皮发痒。
“为什么,你看起来,就像是这个世界的人。”
“你得想起来我是谁。”女人的脸很熟悉,像是夕阳下撩人的花香,可他记不起是哪一种花。
“你是假的。”黎都恍悟。
“我是。”
在令人沉默的威慑中,黎都得以窥见一物,回忆中不可思议的一角。
“我得走,我得马上走。”黎都站起来,失去了他的重量,椅子嗖的一声“落”向天花板。
“为什么要走?你还是没想起来对吗,你没想起来这里是哪里,你也没想起来怎么出去,你甚至想不起来我是谁。”
“不对,应该是我问你问题,怎么看一头雾水的都是我才对。”什么叫这里是哪里,她是谁?这非常重要,但是在哪里重要了?
“你之前在干什么?”
“我之前在...我之前在干什么?”火车摇晃着前进,乘客打开窗户,看到了火车的全貌。车厢下没有铁轨,窗外的强风不知从何而来,车旁的站台还是那个站台,显示屏上滚动着340km/h的字符,火车一动未动。
“你是谁?”黎都茫然的抬头,她该有个名字,每个人都应该有个名字才对。
“我不知道。”
“每个人都该知道自己是谁。”
“对,可我是假的啊。”女人淡淡的笑了“来填一份表吧。”
黎都接过纸和笔,向后仰倒,陷进不存在的沙发椅里。
你是谁?
黎都。
你的状态是否正常?
非正常。
你现在在哪儿?
...
在仓库里。
下一行字并非是问题,而是令人费解的自问自答。
黎都现在浑身是伤,但他的身体在加速愈合,这很不错,移植手术过程中受的苦没有白费,各种植入物都起到了应有的效果。详情请参考附属文件一。
黎都翻到附属文件那一页,厚厚的A4纸上挤着密密麻麻的三号字体,让人一看就失去了阅读的欲望,于是他把附属文件一扔,纳闷儿起之前这沓问卷到底有没有这么厚。
黎都的眼睛就快要恢复功能,睁眼的过程会很疼,眼皮还在重新生长,眼球将经历一段干涩发痒的难熬时光。
“填的如何,这份问卷可是你自己写的。”
“自出自答真的有意义吗?”
“非常有意义,比如现在你就知道了不少信息,你可以用这些信息来决定什么时候醒来。”女人十指交叠,手肘撑在桌面上。
“可我不知道如何醒来。”
“看看那份问卷。”
黎都有醒来的意向,但他伤的太重,还是等一会儿来的好。
“可我需要醒过来。”黎都说。
“如果你坚持的话?”
黎都坚持想要醒过来,但他的身体警告他不要乱来,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最好还要发个誓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再用源石技艺。
“以其为初,神外无物...这句话出自哪里?”
“创世纪,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对,我已经知道了。”黎都低下头“你是我想象出来的对吗?”
“是的,意识的自我保护机制,和我的形象聊聊天可以让你放松下来,仔细思考。”
“我在和我自己对话。”黎都小声说“感觉很稀奇。”
“其实无需害羞,你知道的我也已经知道,而且能百分之百理解你的意思。”
“那句创世纪里的话很重要。”
“对,非常重要。”
“但是我记不起来为什么它如此重要了。”
“和消失的那部分墙体有关。”两人异口同声。
“自顾自的就下了定论。”
“因为你刚刚说的话实际上是在自嘲,所以我完全不感到尴尬。”黎都回答。
“是吗,难道还要我把这当做夸奖吗?”女人盘膝而坐,从肃穆的旁观者变成随性的友人。
身体的状态没有达到可接受的范围内,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事件,有可能威胁到生命。
“完全没有逻辑,我应该还在昏迷,感知不到外界,这是直觉吗?”
“你们称呼为直觉,实际上是有逻辑的。就像我的形象和你扔掉的附录一样,是大脑处理过但是没有显示出来的信息。”
“所以你的形象也很重要,但是我记不起来了。”
“嗯。”女人点点头。
“也是因为这些空了的空间?这里到底是哪儿。”
“是印象最深刻的那些地方,俗称记忆。”
“那些房间不对劲,他们应该是完整的,就算是记忆里毁灭的东西,他们也应该在某些时间段具有完整的形态...是什么东西,什么东西让我变成这样了?”
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
“他等不及了。”
“让他等着!”
快醒!
“我不知道,你问我是没有用的,你得自己去寻找答案。”
“下次来的时候,我还能见到你吗?”
“不一定,我是根据你的需求出现的。”
“那么就应当还是你。”
醒来!
“喂?有反应了?光线是不是太刺眼了?”有人拍了拍他的脸“是啊,对病人来说可不友善了。”但是她并没有关掉灯,也没有调小灯光。
“你小子很有意思,这种伤势都能活下来,你是不知道我们怎么把你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那个场景...恶...”
“你这是醒了没醒,醒了就眨眨眼,好的我明白了,不要乱动,是拘束带勒着难受吗?莫要怨我,这个是警察让我上的,他们说你醒过来后还要第一时间通知他们,门口就有两个放哨的在全天候守着你,啧啧,我要有这待遇可不吓惨了。等着,我去叫他们过来。”
黎都张了张手指,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动作了。
他的脑袋很疼,太阳穴好像钻了个老鼠洞进去,有一万种各式各样的动物在他脑子里安了家,此时正满颅骨乱窜。额头上也绑着拘束带,他想要抬起头来看一眼自己是什么样子,被柔韧的编织物按回了床上。
他希望他们能给他个枕头。
“以他这个状态,我建议你们还是先让他住院观察几天。”黎都总算看到了医生的脸,是个皮肤黝黑的菲林族人,用医用口罩遮着脸,不认识的人。既然黎都不认识她,说明她至少不是什么黑医。
“没办法啊,陈sir说人一醒就给她送去审。”绿发的鬼族女人挠了挠头。从黎都这个角度看上去,他分不清每个人具体有多高,她们都俯视着他,不过相对于她身边的医生,警察高的出奇“不过也是,这案子太紧急了。”
“有没有点内幕消息可以透露?开玩笑的,知道的太多没啥好事。”
“如果你不往外说,谈谈也无妨。”这是个新警察,一是黎都不认识,二是这种消息,总会传给“也能保密”的亲人朋友,一传十十传百,最后一定扩散出去。
“这次实在是死了太多人了,现场的尸骨到现在也没有收拾清楚,报警人也没有找到,嫌疑人更是一点头绪也没有,再加上前段时间监狱里丢了那么多罪犯,整个龙门能动的政府部门都相当紧张啊。”
“报警的应该是是叶生,除了她现场也没别人了。”黎都惊讶于自己嘶哑的嗓音“能给我弄点水吗?”
“等等,你清醒了?”
“为什么没有?就因为我没说话吗?能给我来点水吗?我喉咙都要渗出血来了。”
“你去,我看着他。”鬼族的警察发号施令“为什么这么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废话,我就在现场,我不知道难道死人知道吗。”
“抱歉,你能活下来就已经非常让人惊讶了。”绿发的鬼族撑着下巴“我觉得你需要冷静一下,需不需要我给你点个人时间。”
“不怕我跑掉吗?”
“你的伤还没好全,都没人想到你还能活下来啊。”警察打了个哆嗦“虽然我当时没说啥,但现在想来你那个样子真是吓人。”
“全身都是无用的器官,烂肉,肌肉裸露在外,像只剥了皮的虾,还好,这次应该没在什么奇怪的地方长出骨头门牙之类的。”
警察面部肌肉皱成一团,表情滑稽,酝酿着该如何向他解释。
“我明白了。”黎都叹气“看你的反应,我在哪里长了奇怪的东西?”
“小腹向上那个打起来很疼的位置,你长出了一圈指甲盖一样的透明角质。”
“我们本来想动刀帮你切掉的,结果它自己就掉下来了。”医生回来了“你的水。”
“谢了。”黎都用一根很长而且很难用的吸管喝水,医生替他举着水杯。
“就算去掉那些自己掉下来的烂肉和角质,甚至加上流了的那么多血,你还是非常沉。”警察回忆了一下“是我把你给背出来的。”
如果你们有金属做的骨架,也可以变得像我一样重。
“扫描结果显示他的骨头都是金属,加上血肉,体重已经有四五百斤了。亏你还举得起他。”
“嘛,力气大一点总不是坏事。”警察笑了笑。
那女人的眼眸是烟气,你可以把她整个儿捧在掌心,却永远无法握住她。这个想法像是呼吸一般在黎都心里生长,自然而然的指引着他的思维。
“喂,我见过你,在下城区,我见过你在黑街里打榜单。”
“你的记忆力真的很好。”
“多谢夸奖,你叫什么名字?”医生的嘴唇动了两下,完全插不进两人的对话。
“叫我星熊就好。”
“夜游神。”
“唉,你不是叫做黎都吗?”
“名字是不能轻易交换的,你说了代号,我也只说代号,这才对。你们条子的数据库建起来就是想让人一枪崩了。我迟早会那么干的。”
“你说话真有意思。”
“这位先生,我特别想知道,你是怎么拖着那种体重上楼梯的?”医生取走了黎都的吸管,看样子他不回答点问题,是不会被放走了。
“入狱记录上显示他的体重还挺正常的。”
“是,但是那是用源石技艺伪装的。”黎都坦白“我几乎时时刻刻都在动用它,好让我不会一路砸进什么死宅风格的地下室里。”
“源能传感器没有反应。”医生抄起一旁的pad,上面的参数对黎都来说宛如天书,他敢打赌警察也是在装作能看懂的样子“这意味着附近没有任何人在施展源石技艺。”
“你可以理解为,我的源石技艺有两段,第一段在能量流动方面非常的隐秘,实际上是第二段的附属产物,而第二段一旦激活,效果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的了。”
“在那个仓库里?”星熊问。
“算是第二段的不完整展现,因为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彻底失去意识,还能收束它的范围。”黎都长呼出气“我觉得这能帮助你赶紧带我去见陈。”
“你说得对,那么你为什么要用那个?你自己也差点死在那儿。”星熊打开了门,对着医生做了个“请”的手势。
“好吧好吧,接下来的东西我不能听是吗。”医生走出门外,轻轻带门,星熊把门关死,又多转了几圈锁扣。
“可以说了。”
“我应当杀掉了龙门绝大多数无组织且够危险的罪犯,把可能是乌萨斯人派过来的伪装成恐怖分子的正规军也连着一锅端了。你这可不像警察,警察不会有这么强的好奇心,在意识到事情又多严重以后,你应该立刻把我带给陈才对。”
“一点小小的,但不会惹人厌的帮派习气。”星熊眨眨眼“替我保密?”
“乐意至极。”
“你昏迷了之后,还发生了几件事,我觉得你有必要听一下。反正陈现在正处理一个顶麻烦的忍者,没空管你。”
“我昏迷了之后?”黎都回过神来,他又想到了自己意识里那女人挥之不去的眼神“这算是什么封口费吗?”
“别这样说嘛。你昏迷了之后,有一头几乎全身都由源石组成的怪物袭击了现场,你是陈和我们从那只像狗一样的怪物爪子底下抢回来的。”
“叶生?她怎么样?”
“谁?现场那个小女孩吗?她很好,只是不太说话。”
“她没跑吗?”
“怎么跑?从已经戒严了的近卫局的大门走出去不成?”
黎都想要耸耸肩,却被拘束带卡住了动作。星熊猜的八九不离十,叶生真能直接从大门走出去,说不得还会顺走点什么看对眼了的东西。
“能给我个枕头吗?这床垫实在隔得难受。”铁窗的架子如印章刻在他的骨头上,比监狱里湿气浓郁的床单还折腾人。
“我们得马上出发了来着,忍一忍吧,大少爷。”
“有机会我一定要投诉你们近卫局虐待囚犯。”
“不需要了星熊,我已经来了。”陈推开了病房的门,感应灯早已损坏,走廊上黑灯瞎火的。连带着陈的面孔也模糊不清。
“唉,陈sir,我...”
“听到了哦。”黎都翻了个白眼,把开明兽瞳孔里的戏谑藏在眼皮底下“我对于脚步啊声音啦什么时候有人来啦还是很敏感的。陈警官可是来了蛮久了。”
“我...”
“这个月奖金吹了,自己去和财务说吧。”
“额...啊,就这样吗?”
“不然呢,毕竟是把无关的人丢进危险的事情里,就算是陈也会心软吧。”
“黎都,你闭嘴。”
“整天臭着一张脸可是嫁不出去的哦。”黎都迅速的接上下一句话,堵上了陈的嘴“法医是鉴定不出尸体是什么人的,我的源石技艺从基因层面上摧毁了细胞的有序性。”
“包括你自己的?”星熊说。
“包括我自己的,星熊,帮我把这个玩意儿的靠背打起来好嘛,这么和你们说话难受死了。”
“到底是什么人。”陈问。
“一伙乌萨斯人,一伙招募来的罪犯,还有那伙监狱里跑出去的家伙。不过他们还没死绝,具体跑了几个我也不知道。”视角上升,恢复正常,黎都比对了一下自己和星熊的身高,有了微妙的自豪感“谢了。”
“他们往哪儿逃了。”陈往墙面上一靠,乐趣十足的想象黎都如何狼狈的放跑那几个幸存者,哪怕只剩一丝力气,黎都也绝不会放过仓库里的任何一人。
“我说了我不知道啊,那时候我都眼球炸裂瞎掉了,怎么可能知道有几个。”黎都摇了摇头“来个枕头好吗?”
“说清楚点!”陈眉头紧锁。
“就是说,在戒严的情况下,除了那帮疯子,谁还有兴趣哪怕炸了医院,也得要我的命啊?”
砰的一声,走廊上的某个人贴上了墙面,陈的手握住了刀柄,星熊举起了手术床旁的输液架“喂,喂,就这么信任我吗?如果我是在逗你们玩儿呢?或者我和仓库里那帮人打起来是因为分赃不均呢?”
“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德行?”警督的嘴角上扬了难以想象的弧度,在星熊眼中可是难于搬山“你可太好猜了,黎都。”
“嘛,既然女士都这么说了。四层,八层,以及十一层的消防柜,里面的泡沫灭火器都被人偷换成了炸弹,医生是个萨卡兹,血族,先逮到他,被我按在墙上了。要快,他在脱离锚点的范围。”
“什么时候上的锚点?”陈箭步冲出房间。
“喝水的时候。”
“真有你的。”警督的声音渐渐飘远。
“那么四层,八层炸弹就交给你了?保不齐他们还有同伙,越快越好。”
“唉唉,等一下啊!”高大的警官一脚踏在窗沿上,摆了摆手,示意黎都放心“放心,死不了的。要够快的话,果然是从这儿跳下去最好啊。”
“喂,喂!”声音穿过被砸碎了的玻璃,够着了星熊的绿色发梢。
“wtf?”黎都的嘴角抽了抽“你特么的至少把我解开再去吧。”
“这个...怎么解开啊?”叶生扯了扯拘束带“用刀可以吗?”
“别,答应我,小孩子别玩儿刀。”黎都的眼神严肃,以防万一又补了一句“厨刀也不行。”
“知道了。”叶生摇摇头“有锁扣,等一下吧。”
“没逮到。”陈捏着刀柄走进来“晦气,她有一门很邪门的源石技艺,而且是菲林族。这小姑娘什么时候跟来的?”
“萨卡兹血族,男性,这双眼睛不会说谎。”黎都自己解开了另外半边身子的锁扣“以及,叶生想要去哪儿的话,没有几个人拦得住。她知道我认识你,就跟你来了吧。”
“有几次越狱是这小姑娘帮你的?”叶生正盯着玻璃碎裂的边缘出神。
“一部分。”一大部分“聊正事儿吧,我算是入了条子的伙儿吗。”
“难道你以前算单干吗?”
“好吧,三个条件。我帮你抓剩下的人。”
“我看着答应。”
“第一,给我整个枕头。”
“你认真的?”
“百分之百。”
“下一个。”
“叶生需要司法豁免。”
“可以。”
“第三,帮我找一本叫《创世纪》的书。”
“拉特兰人经常用的吧,随你了。”
“那么,我这算入伙了?”
“欢迎加入龙门近卫局,临时工黎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