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
凯雯坐在床榻边上，用手帕轻轻地擦去了符华额头上渗出的冷汗，灰发女孩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眉毛紧紧地皱着，像是做了噩梦一样。
被自己当成子女教养的弟子背叛了自己，恐怕符华还从未受过这样的打击，几日前急火攻心之下口吐鲜血昏了过去，接下来的这几天里一直都浑浑噩噩的…
“师父…”
符华睁开了眼睛，扶着凯雯的手臂坐了起来，女孩似乎是想笑一下，但是最后出现在她的脸上的却是仿佛就要哭出来了一样的表情，“我…”
“……”
凯雯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来安慰她一下，但是却发现自己现在不管说什么好像都不太合适，最后她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伸出手抱住了她。
“华，我在这呢。”
“嗯…”
符华只低声地回应了一声，随后就再没了声音，凯雯轻轻的抱着她，突然觉得自己肩膀附近的衣服有点潮湿，她低下头看了一眼，符华的双肩微微颤抖着，只能听到隐约的哽咽声。
算了，哭就哭吧，说不定哭出来还能好受一点。
凯雯安抚的拍了拍符华的后背，垂下了目光。
“师父，师姐她…”
符烟站在门口，看着反手关上门屋子的凯雯，女孩的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忧虑，“师姐她这几天…”
“哭了一场，应该会好一些，一会把鸡汤端进去，我放在厨房的锅里热着的…”
凯雯想伸出手摸摸她的脑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动作：
“我还有点别的事，要去后山一趟。”
“去后山…总觉得师父最近这几天也怪怪的…”
符烟皱了皱鼻子，转身朝着厨房走去——
自己要不要再去给师姐弄一点小米粥什么的…
“你是抵挡不了我的…”
一个声音从凯雯的耳边响起，白发少女轻声地叹了口气，伸出了手掌，黑盒子被崩坏能托举着漂浮在她的手掌上方，表面就像是水波一样的闪动着，看起来别有一种朦胧的美感。
她慢慢的闭上了眼睛，将自己的意识沉入一片黑暗之中。
巨大的暗红色武士手持着双刀如同鬼神般矗立在自己的面前，一柄修长的太刀漂浮在它的身体中央，让它的结构看起来古怪却又给人以巨大的压迫感：
“你已经出现了漏洞，人类，现在的你是无法阻止我的…臣服于我的意志吧，就像是其他人一样的臣服于我，渴求着我吧…”
侵蚀律者的低语最近变得越来越严重了啊…果然被愤怒冲昏头脑总会带来不可预知的麻烦后果，但是…想从这样的层面击溃自己…这侵蚀律者还是差的远了点，她的身周环绕着冰蓝色的羽毛，微微勾了勾嘴角。
羽毛化为长剑出现在她的手中，凯雯将手中的长剑转了一个剑花，指向了如同鬼神的侵蚀律者。
但是…迎接她的剑刃的，并不是侵蚀律者手中的双刀，她手中的剑尖停留在距离面前的樱色少女的咽喉不过寸余的地方，却再也无法前进半分了。
“玲…”
她喃喃自语着，但是却再也无法挥起手中的长剑。
那是她掩埋在心底长达五万五千年之久的惭愧。
是她再也无法弥补的错误所带来的伤痛。
如果当初的自己放她出来，会怎么样呢？如果自己当初想办法让她跟在自己身边，又会发生什么呢？
但是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玲死于人类自身的愚蠢与恶意，而樱呢，为了牵制从玲的尸骸中裹挟着玲的怨恨而来的侵蚀律者，也同样失去了生命。
樱色的少女鸭子坐在监牢的里面，隔着坚固的牢笼与厚重的钢化玻璃朝着凯雯伸出了手。
“凯雯姐姐…救救我…好不好…”
她伸出双手看着凯雯，两行血泪沿着她的眼角流了下来。
“求求你放我出来，好不好…”
“我…”
凯雯从未像今天一样察觉到自己的无力，她一直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在极东复苏的审判级崩坏兽被她轻易地摧毁，她是神州百姓口中的仙人，但她此刻却发现自己竟然连手中的剑都握不稳。
她清楚那牢笼是什么，那是她囚禁侵蚀律者的意志，在黑盒子的崩坏能与她连通之后，第十二律者的牢笼，那牢笼本应该坚不可摧，但她的意志现在动摇了。
囚禁侵蚀律者的牢笼就像是镜花水月般的碎裂开来，当她的意志发生动摇，那牢笼就变得像是玻璃一般的易碎，玲慢慢地站了起来，走到了她的面前，伸出手抱住了她。
“……”
当啷一声，凯雯手中的长剑掉落在了地上，女孩伸出手回抱住了那被在黑盒子之中囚禁了五万年的律者，无声地苦笑起来。
自己犯下的错误，不，也许不是自己犯下的错误，但是那确实是由于自己的犹豫而给那对姐妹造成的苦难，理应由自己来偿还。
“人类…”
她听见玲趴在自己的耳边如此对自己说道，律者的脸上带着计谋得逞的笑意，就像是炫耀着自己的成绩的小孩子一样：
“你输了，人类，输给了我，输给了你自己。”
“嗯，我输了。”
凯雯轻笑出声，“我输给了我自己，但我没有输给你，玲。”
白发少女张开了眼睛，看向手中的黑色盒子，与之前不同的，此刻的黑盒子看起来却是黯淡无光。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所以，和我一起找个地方好好的睡一觉吧。”
她如此轻声说道，随即轻轻打了个呼哨，叫出了最近一直躲在后山的精卫。
……
“！！！”
符华突然从梦中惊醒——
她揉了揉眼睛，朝外看了一眼，天色尚未大亮，自己之前喝了鸡汤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现在倒是觉得自己的精神好了不少，只是…
她刚刚梦见凯雯不见了。
符华从床上坐起身来，伸出手一捻，点亮了放在桌案上的油灯，白日里似乎是睡得多了，此刻倒也不怎么困倦，不如找几卷书籍来翻翻看，一边想着，她伸出手摸向了自己的书案。
入手并不是木制桌案的触感，入手的感觉像是光滑的纸张，她将放在桌案上的纸张拿在了手中，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华亲启：】
【见此信时，我应已不在山上，至于个中缘由…皆以此信告知。】
【数月之前从欧洲返回之时，自天命之手得一黑盒子，其中封存者为侵蚀之律者，华应该还记得，本想带回太虚山加以重新封印保存，怎料突遇七徒叛逆，一时不查为律者所侵，樱与玲之悲剧虽非我直接所为，但我却是对此负有责任…】
符华慢慢地读着凯雯留在纸张上的字迹，似乎能看到白发少女轻手轻脚的将这封信放在自己的桌案上，随后转身离去的模样，她轻轻地吸了吸鼻子，接着看了下去。
【心防既破，在面对侵蚀律者之时难免有心无力，只恐有所疏漏，酿成大祸，故此我将自寻一地，沉眠于山中，既是为曾经的过错负责，亦是于沉眠之中再次封存律者。】
【此去或十余载，或百余载，以我等寿数而言并无意义，故此终有重逢之日，华不必担忧挂怀。】
【多加保重，勿寻勿念。】
【凯雯】
“师父…你…”
符华紧紧地握着拳头，将手中的信纸捏成了一团皱皱巴巴的纸张，自家师父经常会把很多责任归在自己的身上，但是…
她还从未想过凯雯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师姐！阿鸡它不知道去哪里了…”
符烟匆匆忙忙的推开了房门，看着坐在桌案之前的符华，一时之间竟将自己想说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
符华坐在桌子前面，也许她自己没能察觉，但是大滴大滴的泪水正从她的脸上滴落在桌案上，留下点点的痕迹，她何时见过此番景象，一时之间有些慌了手脚。
“师姐…你…”
“我…无事…”
符华沉默了一会，将手中的信纸重新展平递给了符烟：
“烟儿…你…自己看吧。”
“诶？这是…”
女孩接过信纸，眨了眨眼睛从开头读了起来，没看两句，她颤抖着手放下了信纸，眨巴着眼睛看向符华，“师姐…你该不会是拿这个来耍我吧…”
她将这封简短的信件又看了几遍，突然间如同心有所感的将信纸翻到了反面，看到了写在后面的一行字迹。
【就是我现在对付律者麻烦点，所以找个地方睡一觉和她好好做过一场，你们别慌，嗯，就这样。】
“……”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苦笑起来——
自家师父这个跳脱的性子倒是从来没变过。
……
“人类你…你要做什么？！”
听着侵蚀律者暴躁的声音，凯雯手中拿着黑盒子，脸上带起了几分得意的笑容，她拍了拍站在山洞口的阿鸡示意它离去，轻轻地踩了踩地面。
暗色的冰晶从她的脚下生长开来，沿着她的身体构成了色泽晦暗的巨大晶体，将她整个包裹在了其中：
在坚冰之中，她轻声自语着，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