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又是这个家伙?
皱眉望着人群前悠然自得的络腮胡,大衣青年不禁心生厌恶,语气也随之冷了下来:“这些事不需要你来操心。”
“那怎么行?虽然我在大家眼里的形象应该不怎么样,但我毕竟还是这个群体的一员,当然有权力乃至有义务为大家考虑。”
修剪整齐的胡须随着嘴角微微勾起,络腮胡笑眯眯地说着,目光微微闪烁,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朝着大衣青年说道:“所以,回答我们,食物怎么分?谁来分?”
“……”
目光锐利地与他对视片刻,大衣青年缓缓说道:“当然是由大姐来分。”
“大姐已经定好了每人每日的食物份量,我们只要按照大姐的规则分配即可——当然,为了保证不会有人趁机多拿,我们可以设置一名分配员,而分配过程则由所有人监督,保证每人都能拿到自己应得的份量。”
“说得好!”
络腮胡一拍巴掌,顿时发出一声喝彩,浑然不像被挫败了阴谋,反而如同大获全胜一般,笑容满面地说道:“既然如此,为了不让分配员记错,让我这种戴罪之人领到与他人相同的食物份量,不若我们先将所有犯罪者的名单列出来如何?”
“譬如说……”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视线从大衣青年身上移开,扫了一眼众人后,却从那名中年妇女身上掠过,最终定格在了身边跟着一名小男孩的女子之上,笑眯眯地将她指了出来:“因为诽谤被罚三天的钱佳?”
带娃母亲梁瑜顿时面色一白,忍不住高声辩解道:“我不是钱佳,我叫……”
“所有犯罪者都想蒙混过关,我昨天也曾经这么做了,但结果呢?”
见此一幕,络腮胡不禁笑容更盛,顿时打断了她的话语,目光中带着近乎傲慢的淡漠,好似独立于盛会中灯火阑珊的观景之处,赏喧哗而不失高雅:“所以,不要再否认了——除非你口中不存在的‘真钱佳’站出来,不然的话,谁会相信你?”
“我……”
梁瑜脸色越发苍白,下意识扫了一眼周围,却愕然发现,那名中年妇女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人群中彻底失去了她的踪影。
与此同时,众人见状,短暂的面面相觑后,却无人愿意为她说话——有些人确实不知真相,而更多人……则是不愿意插手其中。
被污蔑的又不是我,既然仍然能领到食物,何必去故意给自己找麻烦呢?
发觉这一点,大衣青年不禁微微皱眉,只得自己站出来说道:“她不是钱佳。”
络腮胡闻言,顿时不假思索地反问道:“哦?莫非那个小男孩是你的种?”
“他怎么可能会是我的……”
话到一半,大衣青年忽然瞥见其他人的目光,却不禁神色微变,顿时醒悟过来。
只见屋内众人无不面露恍然,似乎仅凭一言,就彻底相信了络腮胡的言论。
因为,这个谣言符合他们的逻辑,是他们愿意相信的论调:若非与自己有关,大衣青年又何必站出来?就算那个男孩与他无关,两者之间也必有其他关联。
而既然他们信了谣言,那么在他们眼中,大衣青年于此事中的立场,就不再是单纯的规则维护者,帮助梁瑜的行动带上了满满的徇私意味——他从规则维护者的层面,被络腮胡拉到了同一水平线。
于众人眼里,这不再是络腮胡打破规则为非作歹,大衣青年主持正义审判恶人,而是两个不同的派系为了自身利益而狗咬狗——任谁都知道两者之间的差别。
“真是多谢了……”
静静地望着大衣青年稍显难看的神情,络腮胡渐渐收敛了嘴角的笑意,眼中微微闪过一丝感慨,不禁于心中呢喃道。
于这个遍地危机的莽荒世界,武力取代了权术,成为支撑地位的重要因素——在此之前,不论他如何笼络人心,也无法匹敌最纯粹的暴力,只得屈服于一群混混之下,通过效忠他们来勉强获得比旁人略微多些的,微不足道的特权。
那时的他,很绝望。
但在此刻,那个女人带着她的公理与更加强大的暴力,扫清一切魑魅魍魉,把他们变成笑话的同时,却也让他最熟悉的东西再次有了用武之地——权谋的斗争,人心的斗争,思想的斗争,利用规则为自己争取利益,而非在武力上消灭对方。
“大概无人知晓,我现在究竟有多么感动吧……哪怕她在这里也一样。”
瞥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秃头老大等人,络腮胡忽然笑了一下,回头看向大衣青年,脸上仍带着丝丝笑意,慢条斯理地说道:“嗯……好像是我记错了。”
“毕竟你已经有了女朋友,又怎么会去找其他女人呢……”
闻此一言,众皆哗然:
“哇,这人看起来相貌堂堂的,没想到在背后竟然这么渣的吗……”
“你忘了他昨天怎么对大姐说的了吗?‘我馋所有女人身子’……”
“……”
大衣青年脸色更为难看,扫了一眼周围,其他人投来的视线仍有许多带着强烈的怀疑,甚至多出了丝丝鄙夷——他昨天与苏沐白交谈时说过的那些话,似乎也在此刻成为了众人施加于他的一份力量。
尽管那只是一句玩笑。
“……”
目睹了这一幕,络腮胡忍俊不禁地勾起嘴角,忽然露出一丝欣然的笑意。
由衷地感谢你,大姐……若是没有你,我又怎会在这一刻,宛如新生?
所以,我一定会站到你的身边……用我最擅长的东西,占有你的一切!
“不好了——”
下一刻,一道惊声尖叫忽然响起。
一名身材略肥的中年妇人从厨房中冲了出来,微微喘息着,一脸惊恐地对众人喊道:“食物……厨房里一点食物也没有!”
“?!”
众人闻言,不禁神色齐齐一变。
还未等他们从中年妇人带来的消息中回过神来,又一声好似费尽了此生所有气力,嘶声力竭的喊叫从某处响起:
“钱佳!她就是钱佳!”
围观群众又下意识回头一看,只见梁瑜蹲在地上,抱着那名小男孩,红唇微微颤抖着,一张脸庞苍白而又憔悴,一双眼眸虽泪光闪烁,却又在死死地盯着那名中年妇女,指向她的手臂毫不动摇。
“我……”
中年妇女见状一愣,而后又看见众人猛地一回头,将视线聚焦于自己身上,顿时被此刻汹涌而来的庞大压力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投给络腮胡一个求助的目光,却只看到了他转身留下的背影。
趁着众人的注意力没在自己身上,络腮胡面带微笑地走向了大衣青年,不顾他一脸警惕的神情,低声对他笑道:“兄弟……真的是我记错了,怪我记性不好。”
“我没有经过调查,把一个无辜民众指成罪人,还说你这个宁愿挨打也要救女朋友的人出了轨,我认罪,我认罪——这个应该算诽谤吧?我自领三天……”
皱眉望着络腮胡的笑容,大衣青年不禁沉声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感谢一下大姐而已,若是没她,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活。”
意味深长地说着,络腮胡微微一笑,正欲留着满心不解的大衣青年独自离去,回头一看,却猛然见到秃头老大挡在自己身前,跟着一群面色不善的精壮小伙。
“你……你想干什么?”
莫名地,他觉得有些发虚。
静静地看了络腮胡一会儿,秃头老大忽然露出一丝微笑:“也没什么,就是请你稍微在这里多留一段时间。”
“若是你领了三天罚转头就走,那我老弟的名声岂不就这么臭了?你怎么着也得当着大家伙的面给他道个歉吧?”
络腮胡神色微变:“老……老弟?”
“对啊,老弟,王老弟嘛。”
带着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秃头老大笑呵呵地一巴掌拍在身边大衣青年的肩上,目光闪烁着对络腮胡说道:“他可是救了我很多兄弟的命……我楚涂就算再怎么怂,也不能看着恩人让哪个瘪三欺负了。”
嘴唇微微嗫嚅着,络腮胡有些心慌地看了看几人,再难保持刚才有条不紊的淡定语气:“你……你要干嘛?要是你敢对我动手,大姐来了绝不会放过你……”
“放心……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不动手,就是请你多待一会儿。”
说着,秃头老大的笑容骤然沉了下去,宽厚如虎爪的手掌按住络腮胡的头顶,强行提起了他的头发,迫使对方不得不与自己对视:“呵呵……现在还敢玩你那套东西,你这人狗胆倒是挺大哈?”
“大姐定了规则,谁都不能动用武力,要是让你凭一张嘴皮子把王老弟名声搞臭,再打着正义的旗号拉帮结派、打压异己,甚至把我那群憨憨小弟挖几个过去,只要大姐不插手的话,那你可以说是为所欲为……行啊,小算盘打得不错啊?”
当老子看不出来?
秃头老大冷笑一声,顿时放开了络腮胡的脑袋,望着他极其难看的神色,却不禁露出一副悠哉悠哉的表情:“大姐确实有可能不会管这些小事,她一直都在放眼看着那些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但你觉得,我们会好好当一个摆设吗?”
“……那你为什么要帮他?”
事已至此,络腮胡的神色反倒平静下来,揉了揉被拽得有些疼的头皮,目光冷静地望着秃头老大:“若是你不想我继续拉帮结派,完全可以自己站出来。”
“我为什么要帮他?”
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秃头老大不禁一声嗤笑:“他救了老子的命!还救了我小弟的命!这个理由够不够?”
“……”
肩膀上仍按着秃头老大的大手,大衣青年闻言,面色显得有些复杂。
他其实一直都很讨厌秃头老大这些人,只是秉着作为医者的医德,才会在当时选择尽力施救……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种时候,得到秃头老大他们的帮助。
只不过……
“几位大哥,我们先别管他了,赶紧去看看厨房吧。”
丝毫没有与络腮胡说话的意思,大衣青年眉宇泛着一丝忧虑,对秃头老大低声说道:“要是真像那个人说得那样,所有食物都没了的话,那我们……”
“啪嗒——”
“不用去看了。”
一声窗户打开的轻响与一道淡淡的声音同时传来,几人不禁微微一怔,下意识循声望去,却见旁边一扇窗户全部敞开,一只粉红毛毛兔坐在窗台上,身后背着一个红布包裹,头上戴着一顶圣诞帽。
苏·粉红毛毛兔·沐白·圣诞限定款侧头望着众人,脸上渐渐展露一丝微笑,甩手将包裹扔给了几人:“食物全都在我这里——里面是今天所有人的份额,每个人应该领到的份量都标了出来,你们只要照着上面标记的名字分配就行……”
“要是稍差一点,我就把你们都扬了。”
“是……”
大衣青年手忙脚乱地接住了红布包裹,此刻闻言,下意识点了点头,抬头一看,却愕然发现,其他几人正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额头上挂满了湿冷的汗迹。
不知为何,他们觉得苏沐白此刻带来的压力,比之昨日还要强上许多,言语中含而不露的杀气强烈激荡着他们的意识,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一根根竹教鞭……
又好似,血肉拼成的触须?
“对了,还有这个包裹。”
没有注意到几人的异状,苏沐白想了想,又不知从哪里摸了两个背包出来,随手将其扔在了地上,望着大衣青年问道:“这是我从附近药店找来的药,因为不知道需要哪些,乱七八糟什么种类都挑了几个出来,不知道够不够你们疗伤用。”
闻此一言,大衣青年顿时回过神来,面色微微一肃,不再关注其他人,上前打开了苏沐白扔过来的包裹:“我看看……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很需要……”
说着,他微微一顿,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对苏沐白说道:“不过需求其实也不是很急,这些已经暂时够用,所以大姐你不用急着出去找药……”
至少等我们一起……
话还没说完,大衣青年就一脸愕然地看到,苏沐白又双叒拎出一个包裹,毫不在意地将它扔在地上,随即拍了拍手上尘土,面带微笑地说道:“我正好拿了不少这些药——不过虽然数量不少,但你也得省着点用,现在可是用一点少一点。”
“我知道……”
下意识呢喃着应了一声,大衣青年目光震撼地看了看苏沐白娇小的身躯,怀疑她是不是有什么四次元裙底的技能——要不然哪来的地方藏下这么多包裹?
“好了,事都办完了……”
看了一眼后面渐渐聚上来的人群,苏沐白微微一笑,最后对他们朗声叮嘱道:“等到两天之后,就是我们出发的时刻。”
“而对于那些负罪之身来说,杀丧尸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每亲手杀死一只丧尸,就能减除一个月的刑罚,而且还能用杀丧尸的功勋从我这里兑换食物。”
“虽然你们需要再饿上两天,但狼行千里吃肉,只要在两天后的战斗中表现够好,不仅能脱离戴罪之身,还能给自己准备一顿好的——我之前在搜寻物资的时候翻到了两罐煤气,也就是说,我们终于可以生火做饭,吃顿热乎的了!”
“……”
闻此一言,众人顿时嘴角生涎,不禁咽了咽口水,眼中亮起一丝贪婪的绿光。
“不过由于煤气罐太沉,我现在没有带回来……”
说到这里,苏沐白微微一顿,望着众人略显失望的目光,顿时嘴角勾起一丝微笑,挥舞着一双手臂,慷慨激昂地对众人喊道:“但只要第一阶段的整合运动完美结束,把周围的丧尸清扫干净,偌大一座城市,几乎所有东西全都是我们的!”
“等到那时,我们必须开一场庆功宴,让大家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哦哦哦!!!”
这一刻,人群中响起了无数激动的吼声。
越是经历过美好的生活,对恶劣的环境就越是难以忍受——吃了两天冰冷的干粮,谁不怀念以往满席珍馐的时光?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
苏沐白见状,也不禁笑容更盛,缓缓从窗台上站起,最后对众人说道:“为了两天后的行动顺利实行,我这两天要出去在附近踩点,探索周围的地形。”
“我不在的时间里,希望各位能够谨守底线,不要为一时的利益与意气,打破规则与道德的束缚,最终迎来我与民众的清算——就这样了,等明天再见吧。”
呵呵笑着,不等众人说些什么,苏沐白挥了挥手,随即向窗外一跃而下,看得最为靠近的大衣青年几人内心一惊,下意识追到窗边,低头一看,见到苏沐白稳稳落在地上后,这才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苏沐白的背影,大衣青年忽然回过头来,陡然间发现,虽然苏沐白仅仅是回来了一会儿,但整个团体的气氛却与之前相比变得大为不同……
像是丢了龙骨的船,即将在行驶中散架之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主心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