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要管他们?”
行至街道转角,一道带着淡淡疑惑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苏沐白驻足而视,一袭青衫的崔嵬静立墙边,眉宇间泛着一丝不解。
灿灿朝阳高悬在他背后的万里碧空之上,熹微晨光从天洒落,将对方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至她的脚下。
“救人需要理由吗?”
与他对视了一会儿,苏沐白忽然笑了起来,微微收敛视线,一面继续向前缓缓走着,一面对崔嵬随口说道。
眼睛不曾从她身上移开,崔嵬迈步跟了上去,低声对苏沐白说道:“但我们是玩家,我们能用这些时间救更多人。”
“还有这种方法?”
“有——尽早完成系统的要求,杀死其他玩家,决出最后的十名蛊王。”
“这样我们就能得救?就能让变成丧尸的人重新变回来?就能让这座城市重新回到现实?我觉得你脑子有泡。”
回头瞥了一眼崔嵬,苏沐白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你太一厢情愿了。”
“……那你觉得,我们能怎么办?”
崔嵬眉头微微一皱,同样沉声说道:“我之前已经给你讲过那名博士玩家的故事,你应该知道合作共赢对我们是行不通的——你不动手,别人也会对你动手。”
“不论完成任务后,我们迎来的会是什么,这都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
静静地望着他的神情,苏沐白不禁一声嗤笑:“那你的选项还真寒碜。”
“……难道你有更好的选择?”
“怎么没有?”
闻此一言,苏沐白顿时驻足,微微眯起眼睛,笑着指了指自己,又抬手指向崔嵬:“你想想,我们的身份是什么?”
望着她嫩如葱白的纤指,崔嵬眉头皱得更紧,不知她是什么意思:“玩家。”
“玩家有什么能力?”
“杀怪升级,加属性,从系统那里购买各种强化——你到底想说什么?”
……果然比我那个丢人系统强多了。
默默把崔嵬的回答记在心里,苏沐白继续问道:“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是否还承认自己是人类,愿意为了种群的存续而付出自己力所能及的贡献?”
“当然——正是为了人类,我们才要尽快去击杀其他玩家……”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种想法,但在我眼里,你若是真的为人类着想,这时候应该去像我一样救下更多人,成为人类最锋利也是最坚固的矛与盾,而不是与其他有可能的人类守护者内耗。”
苏沐白摇了摇头,竖起一根手指,一脸正色地打断了崔嵬的话语:“想象一下,倘若我们这些玩家同心协力,强者帮助弱者安全而又有效率的刷怪,让他们迅速渡过较弱的幼崽阶段,数量那么多的玩家配合战斗,是否屠丧尸如割草?”
“以那些丧尸就连普通人做好准备都能解决的实力,做到这一点并不难吧?以玩家的力量,人类很快就能扫清丧尸,占领一大片土地——而你也在我家花园看到过,这里的土地是能让植物生长的。”
说到这里,苏沐白微微一顿,抬眼凝视着崔嵬怔住的脸庞,腔调铿锵有力地说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人类不能?”
“难不成,一定时间内无法完成任务,系统还能把我们全都鲨了?”
“……”
某种程度上,苏沐白这句反问暴露了她对玩家不算特别了解的底细,但此刻的崔嵬也无暇顾及这些细枝末节——他已经陷入了深深的茫然与呆滞之中。
之前的他像是脑海中被蒙了一层迷雾,满脑子都是如何尽快结束游戏,如何快些把幸存者从地狱中带出去……却从来没有想过,原来还有留在地狱一个选择。
“那我……是在逃避吗?”
因为我无法接受现实,无法接受父亲与隔壁王叔被我杀了的……现实?
低声呢喃着,无数念头在崔嵬眼底交织闪烁,知见障已被一语道破,顿生豁然开朗之感,却又残留着些许不真实的茫然,精神恍惚地朝着苏沐白问道:“但这样的话,那些变成丧尸的人,他们……”
“你竟然还会担心他们?难不成你练级的时候杀得不够多?”
苏沐白看傻子一样,目光诡异地看了崔嵬一眼:“他们那些人也不知道能不能救得回来,重要性到底比不上活人,只能说可以在恢复秩序后尽力而为——现在自己都未必能活,再惦记别人是真的找死。”
“不……我是想问,虽然系统现在没有说任务有惩罚,但要是拖得时间久了,真如你所说,把我们抹杀怎么办?”
稍微晃了晃脑袋,崔嵬渐渐恢复清醒,思绪随之而顺畅下来,说话也变得有条有理,对苏沐白皱眉问道:“再者,也不可能所有玩家都愿意如此……”
“那只能算他们倒霉了。”
崔嵬不禁神色一怔,看了一眼苏沐白,却见她脸上尽是满不在乎的笑意。
就这样带着一脸微笑,苏沐白静静地望着崔嵬,眼中闪烁着意味深长的光芒:“难不成,你觉得玩家的存在,对人类种群来说,是不可替代的东西吗?”
“普通的丧尸就连普通人都能解决,就算得不到玩家的帮助,人类恢复秩序也不过是时间问题——哪怕是那棵树,凭借现代社会留下的遗产,甚至单纯只是把无数煤气罐堆在一起抛出去,当量足够大的话,解决一颗不会动的树也很轻松。”
“玩家对人类来说很重要,但也仅仅只是重要,而非必要。”
说着,她微微一顿,望向崔嵬的目光中,渐渐亮起一丝深邃而又神秘的光芒:“但要反过来说,对于玩家来说,人类种群的存在,却是必不可少的。”
“且不说会有多少玩家愿意放弃重建家园的希望,投身于存活率不过十分之一的厮杀当中,单单只说维持生存的问题吧——纵然这座城市留下了再多宝藏,它们的总数同样有限,恢复秩序的人类群体能够组织生产活动……但玩家呢?”
“谁会愿意在危机重重的世界放弃战力选择生产类技能?又有多少玩家宁愿自己耕种也不愿回到社会母亲的怀抱?而当某些玩家为了物资而不得不用个人武力犯禁之后,他们又能否承受包括许多玩家在内的,整个人类社会的怒火?”
“……”
崔嵬怔怔地陷入了沉思。
望着他若有所思的神情,苏沐白笑了笑,一双凤眸与晨光交相辉映,泛起了灿如星火的淡淡金光,拖曳着一缕宛若流星的痕迹,掠向旭日初升的前路。
一念间惊醒,他蓦然回首,眸中倩影已无踪,只余下,一声呢喃而已:
“这个世界,从来不会是社会需要我们,而是我们需要社会啊……”
…………
“嗡——”
“芜湖,起飞——”
车身内部的引擎发出一阵阵咆哮嗡鸣,苏沐白驾驶着一辆性能狂暴的机车,顿时一声畅快高呼,笑容张狂而恣意地把着摩托握柄,于后座崔嵬僵硬地注视下,骤然侧压车身,风驰电掣地漂移掠过弯道,躲过身后一根从高空砸落的庞大触须——
“砰——”
宽敞的道路顷刻间被抽得砖石崩裂,坚固的水泥绽出一条又一条裂纹;那根触须也被反作用力之力震得不轻,紧密贴合的血肉微微断裂,流出大片暗红血污。
“你之前是这么闯的?!”
“那当然——不然被它多抽几下岂不完蛋了?”
收回了瞥向那根触须的目光,听闻崔嵬面色发白的提问,苏沐白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嘴角挂着丝丝畅快的笑意。
此时此刻,她终于没有再穿那身万变不变的粉红色睡衣,而是换了一身飒爽而帅气的纯黑色女式西装,秀气的鼻梁上架着一支保镖同款的墨镜,发丝被系成利落的马尾,正随着迎面劲风活泼跃动着。
总而言之,看起来更像黑道了。
“嗄——”
一声声尖锐而凄厉的啼鸣于四周交叠回响,崔嵬顿时面露痛苦之色,却又不敢捂住双耳,深怕自己稍微一个疏忽,就被疯狂飙车的鬼火少女从后座甩下去:
“你为什么不趁着它沉眠的时候再来?!那时才是它威胁最低的时候……”
“啊?原来植物也会睡觉吗?”
“……”
你管那个浑身上下遍体都是生物质的奇怪东西叫做植物?!
渐渐被苏沐白的谐能所污染,崔嵬青筋暴跳,一声声尖啸飘扬入耳,剧痛令他不禁面色微微扭曲,于心底疯狂吐槽着,完全失却了出场时冷峻帅哥的气质。
“没事没事,反正它就是棵动不了的树,不可能跟得上我的思必得……”
好似完全没有被狂乱巨树的尖啸所影响,苏沐白浑不在意地笑着,眼中精光微微闪烁,迅速扫了一眼周围的路况,忽然瞳孔微微一缩,顷刻间把头低了下去。
砰——
一道枪声响彻,灼热子弹裹挟着丝丝热浪,擦着她的发丝飞掠而过。
“锵——”
伴随着一声清脆而沉重的鸣响,崔嵬戴在头上的钢盔瞬间被打飞了出去,令他忍不住浑身一僵,飙车+尖啸所带来的恶心欲吐感顿时随之而更加强烈。
“卧槽……居然有人蹲点?”
没有注意到后座崔嵬的复杂感受,苏沐白急忙扭转车头,惊鸿一瞥之间,正看见不远处一栋高楼,某扇随意敞开的窗户之后,守着一名身穿黄马甲的男人。
那人眼眶周围泛着一圈通红,身前架着一挺装了瞄准镜的机枪,令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现在的潸然泪眼是怎么来的。
……真有这种鸡肋的东西啊?
正当苏沐白不禁心生惊奇之际,那个马甲男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组合有多蠢,干脆不管瞄准镜,直接硬提起那挺轻机枪,朝着这边发起了突突突的扫射——
“卧槽?!”
眼睁睁地望着一列尘土随着弹雨向自己蔓延而来,苏沐白不禁神色骤变,赶忙回头专注驾驶,蓦然将控制引擎的把手转到尽头,瞬间令它响起一声怒号——
嗡——
引擎性能于短短几秒内运转到极致,这辆被苏沐白父亲珍藏在别墅地下车库的大机机,终于在它现任主人的手中,爆发出了一身昂贵组件的全部动力——
作为心脏的引擎激烈鼓动着,带动起了其他机体部分,这辆狂暴机车带着乘于其上的苏沐白两人,轰鸣着化作一道席卷的狂风,以甚至比马甲男拉枪口还要更快的速度,顷刻间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
这特么什么玩意?
马甲男眉头紧皱地放下了机枪,回想着那辆机车上所坐的两人,不禁目光微微闪烁,若有所思地呢喃道:“那个黑衣女人……是他在那边找到的盟友吗?”
怎么他就能找到一身黑衣的漂亮女人,我只能对着一身黑不溜秋的黑影人?
腹诽着自己的同伴,他微微转过头来,盯着墙角一处阴影,语气恶劣到与关心完全沾不上边地喝道:“喂,你伤好点了没有?赶紧再定位一下那人的位置。”
片刻后,墙角处的阴影微微蠕动,似乎想要向着四周的墙面蔓延,但最终却还是没能成功,只是从阴影中钻出一个比虫子大不到哪去的黑影小人:“你让这次机会白白浪费了,给机枪装瞄准镜简直愚蠢透顶,看得我血压蹭蹭往上涨……”
“那要不你行你上啊。”
“不行,要是我去的话,恐怕不过几合就会被那个女人一枪崩死。”
已成惯例地吵吵了两句,黑影小人忽然在脸上凝出两条眉毛,摆出一副皱眉沉思的神情:“没想到在他开枪伤了我,被你们联手逼入狂乱巨树附近之后,竟然还能活下来,甚至找到了一个盟友……”
马甲男撇了撇嘴,浑不在意地说道:“不就是多了个人吗?只要被我的火箭筒炸到,就算两个人一起,那也同样是个死——顶多死得稍微有点夫妻相。”
“呵呵,人家一个人的时候就能把你玩得团团转,如今成了两个人,双倍的快乐,还能弄不过你这个傻大个不成?”
两根眉毛随之隐没,黑影小人顿时一声嗤笑,毫不留情地嘲讽道:“更何况你那算什么火箭筒?不就是无缝钢管里塞了点爆竹里的炸药就当炮筒用了吗?”
闻此一言,马甲男不禁大惊失色:“什么?你竟然知道我的秘方?!”
“那算什么秘方……”
黑影小人摇了摇头,侧头瞥向窗外,遥望着苏沐白两人消失的方向,目光微微闪烁,眼中亮起一抹若有所思。
睹见那两人的瞬间,他所兑换的技能就被激活,冥冥中传出一个信息:
此地的局势,要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