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美达,能让爷爷接电话吗?”
“老爷正在午睡。”
“请转告爷爷,今年暑假……我不回去了,我需要先往女方家里拜访。”
“好的,少爷。”
这是伊美达第一次称呼我为少爷。
我不知道为何会有称呼上的转变。
老爸告诉我,爷爷的视力大不如前,面对爷爷,行为可以大胆一些,称呼上依然要保持应有的尊卑。
虽然我被允许可以称呼爷爷为爷爷,但并不意味着其他人可以使用少爷这两个字称呼我。
因为伊美达的雇主是爷爷,而不是我。
爷爷的阶层和我相差云泥,虽然是好朋友,被宽松对待,但任何僭越的行为,导致的后果,对我,对她都是不可想象的。
“不要称呼我为少爷,你的主人只有爷爷。”
“这是老爷的意思。”
“就算爷爷这样说,但实际上也不能这样叫,知道吗?”
“是。可是您今年不回来,会不会对老爷他……毕竟老爷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
“这样吧,你告诉爷爷,暑假的最后几天,我会去看他,只有我一个。”
“是。”
……
夜晚。
我和阿大的热恋依然持续着。
虽说是想把阿大美好的身体,占为己有。
但阿大的灵魂却越发迷人。
今天我们讨论的话题是,涂尔干的《社会分工论》。
这是爷爷很喜欢的一本书,毕竟爷爷一直在做类似的事情。
不得不说,越是与阿大在一起,越能感觉到阿大的灵魂,可能比她的身体更迷人。
书中概念繁多,很抽象,但都是对当代人而言,很常识的内容。
我们经常说的各行各业、以及各学科的“鄙视链”,涂尔干早在十九世纪就已经给出解释。
他认为是社会分工导致的差异性,损害了集体意识,这种集体意识会随着社会分工的越发细化而越发稀薄,而人与人的相互依赖性会越发重要。
如果我们对这个观点进行扭曲的解读。
通俗来讲,就是一个村子里,大家都是猎人,男人们的老婆都是共享的,孩子是大家的孩子,猎物是大家的猎物。
超级大同社会对不对?
那当然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有一天,一个猎人发现,木棍缠石头做成的斧头,比爪子更好用,他把斧头分给其他猎人。
其他猎人发现这斧头好用,用坏了斧头,就让他修,因为坏斧头很多,所以他不能去打猎,但别人打猎多收获的分成会多给他一份。
于是,做斧头的猎人再也不必去打猎,只要在村子里帮打猎的猎人修斧头就好,他有了个区别猎人的名字,叫做匠人。
随着村子规模的扩大和斧头的普及,每十个猎人里都要出现一个匠人,负责制作和维修斧头。
猎人总是打猎,很危险,所以在村子里自夸,没有我,你们匠人什么都吃不到。
匠人总是磨斧头,很疲惫,说没有我,你们不可能打那么多猎物。
于是,猎人和匠人相互鄙视。但其实是两大工种争夺村子的核心地位。
原本和和气气的村子,变得吵吵闹闹,共同享用的妻子,也都因为彼此的纠纷,分成了两大阵营。
两大阵营决裂,变成了两个村子。
匠人发现,他们只是做斧头是不行的,于是一部分匠人里,又出现了负责打猎的猎人。
猎人也发现,没有斧头,他们打猎太麻烦,于是猎人里又出现另一群匠人,负责做斧头。
所以,我们发现即使这两个职业相互鄙视,哪怕一方赶走另一方,马上自己就会分裂出新的负责前一分工的职业。
两个村子里,匠人村的斧头做得好,数量多,但猎人体力不行;猎人村的猎人体力很好,但斧头做得不好,数量也很少。
为了让自己的村子获得更多的收成,猎人村的猎人就用多打的好猎物,去换取匠人村的好斧头。
两个村子有很长一段距离,交换猎物与斧头,需要花费时间,这段时间,既不能打猎,也不能做斧头。
于是就产生了第三个分工。
商人。
而因为商人既没有打猎,也没有做斧头,只是搞运输,所以被猎人和匠人鄙夷。
于是他们开始鄙视商人,而商人促进了他们的进一步的分裂。
随着村子变大,过去的一个村子不可能养活现在两个村子的人,所以不可能合并,最好的办法是商人在两个村子间弥补双方劣势。
不过,商人也不愿意一直被猎人和工人奴役。
他们开始诱骗猎人村第二猎人,与匠人村的第二匠人,组成了第三个村子,负责在其他两个村子斧头和猎物不足时,周转斧头和猎物的交换,从猎人和匠人中间赚取多余的斧头和猎物。
而其他两个村子也产生了新的商人,与第三个村子进行竞争。
我们可以看到,商人也好、匠人也好、猎人也好,骂归骂,任何团体的出现都有它被需要的价值。
三大村子的管理者,分别是猎人阶层、匠人阶层、商人阶层。
至于,下面会分裂出怎样的团体,会产生怎样的鄙夷链条,那就任君猜想吧。
顺带一提,三个村子的规模不断扩大,时间成本需要节省,匠人村会出现匠人阶层的匠人王,猎人村会出现猎人阶层的猎人王,商人村会出现商人阶层的商人王。
三王层层分封管理,雇佣年纪较大、经验丰富的人,士人的诞生。
士猎工商,四大阶层规模不断扩大。
村子变成城镇,城镇变成了城邦。
但大陆就那么大,猎物就那么多,石头就那么多,马路就那么几条。
围绕着,猎场、矿场、马路的争夺,就此打响。
三个村子的猎人争夺一个猎物。
三个村子的匠人争夺一块石头。
三个村子的商人争抢一条近路。
为了让竞争对手减少。
出现了专门负责杀人的分工。
——军人!!!
军人最受唾骂!!!
而原本的猎人、匠人、士人、商人又全都成了被人尊敬的职业。
因为军人的存在导致四大阶级由人类对自然界的外扩张,变成了人类对人类的内整合。
军人王,当然就是军王。
掌握杀人分工,直接控制四大旧工种!
至于第六、第七、第八、第九、第十……
下一个主导时代的职业会是谁呢?
顺便一提,可能是外交官和律师,因为法律的产生最初不是对内统治的,而是对外战争的,是邦与邦的和平条约,但邦与邦合并后,他们依然生效,因为村子与村子之间的秩序需要之前的和平条约维系,是不是很反直觉?
这群人就是最初的酸臭读书人,读书人好恶心?是不是?
每个时代都能分裂出让人鄙夷却不能缺少的工种。
那么下一个分裂出来的工种又是什么呢?
旧人类还需要鄙夷哪些新旧事物?
当当当!!!
才不会说呢!
因为这根本不是学术,一点也不严谨,只是从涂尔干总结的东西里,衍生出的不切实际的妄想。
但其实几乎每一个时代都有这样的发明。
而我们学者的其中一项发明工作,就是发明新理论。
无论是自然科学也好,社会科学也好都有他存在的道理。
就像自然科学是对自然宝具,社会科学是对人类宝具。
可以随便相互鄙夷,但被对方钳制时,可不要哭鼻子。
任何社会科学的理论产物都有他的道理。
至于谁来做新工种,谁来接受最初的唾骂,那便是旧工种人类的事情,当然学者也是旧工种,也可以自己来做。
毕竟!!
舍我其谁呢?
不制造新的怪……分工!
人类怎么才能变得更强大呢?
年轻人哦,快醒醒,创造新的工种吧!!!
忽然,我从梦中被惊醒。
刚才那些话,其实都是我和阿大讨论《社会分工论》之后,晚上做的一个怪梦。
事实上,我和阿大都有这样的感觉。
每学一套理论,怪梦都会变多。
学得越多,怪梦也就越真实。
据说,三楼那位病秧子杰青。
天天看文献,天天做怪梦,梦的不是课题做不做得完,而是共富主义能不能实现,梦得上吐下泻,口干舌燥。
听说上世纪,似乎有因此跳楼的教授。
解决方法很多,只要他多想想思修课的口号,多想想老婆孩子,不做宏观研究,改做微观研究,这种怪梦似乎也就没有了。
阿大也有做梦的时候。
那天空调坏了,屋子里很快变得闷热。
阿大全身冒汗,踢开太空被,时而环着手臂,抱着枕头,又是用那里夹着。
嘴里嚷嚷着马克思·韦伯在《儒教与道教》中写的一段话。
看样子她是打算在论文里引用这段话的。
这让我找到了枕头软趴趴、香喷喷的理由。
她第二次做梦更夸张,直接掉下床,却没有醒,好像是被人抓起来关进监狱,嘴里嚷嚷着。
“不能抓我,我没有错。”
其实爷爷也有读完一本专著,做这种梦的时候,做完梦,他会非常兴奋。
他把这种梦,称为,“与智者的交媾”
今天,我也做起了怪梦。
虽然,根本毫无理性和逻辑可言,也没有谈及什么创新,却鼓励我又一次翻阅文献,这次划过的句子,我记得比上次还透彻。
惊醒时,阿大在我的身边。
好羞耻。
她……她竟然把我的手,放在她如同绸缎般爽滑的小腹上,那里热热的,还有小洞洞,很迷人。
她说,“到了冬天,买了厚睡衣,我们一起睡吧!”
我又找到了阿大的一个优点。
都是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
这家伙前世可能是我女儿。
…
早晨起床,拥抱太阳。
让身体充满,灿烂的阳光。
暑假开始了。
我始终等待着阿大告诉我,去她爷爷家的日子。
奇怪的是。
阿大从那之后,再没提起过暑假去她爷爷家的事情。
她不说,我也不问。
毕竟都讲究水到渠成,怎么能把女生逼得太急了呢?
不过,她说要教我统计学,教我田野调查,教我用spss,什么时候才教?
说实话,我一直有好几个群体想要研究,只是缺少工具理论,以及帮我规范研究流程的人。
不按规范走的研究,根本就不是学术。
老师们都很忙,不可能像阿大这样和我睡在一起。
但说好的,阿大的研究方向就是我的方向,我会一直跟着阿大走,不会轻易掉队,只好把个人的欲望压一压。
毕竟,阿大这边的主题,也很有趣,从她身上学到规范,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情。
今天,她从图书馆拿了一本很生僻的文献。
《病理心理学与政治》,从名字和序,就可以读出,大概是弗洛伊德学派或者与弗洛伊德相关的东西,讲的是,身体情况、外部环境与政治人格形成的关系。
看样子,她的下一篇小论文应该和这个有关,因为今天的文献都是拉斯韦尔,或者是与拉斯韦尔研究方向,近似的研究者的。
关键字,政治人格、病变、心理学。
嘿。
五十岁手冲神父,左派,附带一生难以启齿的经历。
六十岁自卑律师,右派,附带悲惨的人生。
拉斯韦尔这位作者,把诸多病例特征和对应发展的人格,以关键字表的形式,列在书中。
这东西就和“马斯洛需求理论”一样,无法被证明,但至少是有依据的。
看完这些普通人的病例会发现,大导演姜文说:“当你深入了解一个人之后,这世界上有正常人吗?”实在是很正常的事情。
变态就在身边。
所以,请习以为常。
……
暑假很快过了一大半。
没有小学期。
学校自习室也都开放。
图书馆也有开放日。
教授们也都有自己的科研任务,跑前跑后。
虽然是暑假。
学术讲座该开的还是会开。
而且很多。
来了四位意大利的教授,讲拉丁语文和神学。
也有讲大数据和人工智能的。
还有友校的院士。
比较有趣是,一位从教皇国来的教授往讲坛一站,市区很多宗教人士甭管听得懂,听不懂,都挤得满满。
偏偏外面好像挂了禁止宗教进校园的条幅。
这点我们必须声明,研究宗教和传播宗教,其实是两回事。
除了一位女教授,负责讲宗教传播学。其他的理论派,真把那群人说得是昏昏欲睡。
听完这些乱七八糟,但颇为开阔眼界的讲座,
办公室里还有堆高高的文献,需要我们整理。
天有不测风云。
即便,今天早上,一位大牛寿终正寝。
他的讣告和个人介绍贴满校园。
他的徒子徒孙,人山人海。
他的花圈堆满墙壁。
我们的工作也不会停止。
除非,这个项目要完了。
结果。
副教授,突然告诉我们。
该结项了。
成果汇总。
副教授开始书写结项报告,每个人负责了哪些工作,一个不落地写了下来了。
接下来,他会把材料提交评审组,由评审组专家负责审核和签字。
但在此之前,副教授先给我们所有学生分钱。
虽然我们这个学科,不像理工科,都很富,徒弟做得好。动不动就给学生分个几十万,十几万的。
当然这也和教授人品,课题成果,个人付出有关。
虽然不知道具体行情,不期待给个几万,但我和阿大还是拿到一万五,其他同学也拿到几千块。
报告完成。
阿大说,她也准备申请青年基金。
她要我一定跟在后面好好学着。
已经积灰的开题报告,不知道被老教授们改了多少遍,提纲也改了几稿,院里的几位高职教授也都愿意给阿大签字。
申报时间大概就是在九月。
但现在才八月初。
阿大想暑假教我的那点儿东西,似乎……似乎……都在七月教得差不多了。
图书馆开放日在两天后。
我们完全忘记,还有手机这种娱乐方式。
结果,我们才发现,暑假……真的好长。
长到我们竟然要像高中情侣一样,出去吃喝玩乐。
然后,我发现了阿大的一堆缺点。
她不会唱歌。
她不会挑好看衣服。
她不会在小吃摊购物。
她讨厌人多的市区。
她甚至不敢去商场的厕所。
在闹市区,没了学术大学姐的光环。
她生活中的缺点,都因为时间空闲出来,而纷纷暴露。
八月把人闷成狗。
我和阿大去郊外爬山。
说实话,一般情侣喜欢的生活,我们似乎还不能适应。
也许是因为平时都有锻炼。
热得够呛,浑身是汗,欲望还很强烈。
旅馆里。
我再次理性挥发。
“能做吗?”
“都说了,除了那里,哪里都可以。”
嗯,尊重她。
躲在厕所里想着她的妩媚,解决我的问题。
出来之后。
她也完事了。
我们两个心事重重。
没有像平时那样聊起文献里学来的理论,也没有柴米油盐。
“我想回家几天……”
“我有事回家几天……”
异口同声说出一个意思的话。
嗯。
她终究没有告诉我,何时带我去见她爷爷。
不过。
各自回家几天,冷静一下,也许……不是坏事吧。
…
机场。
我和阿大相遇了。
她还是那身土气高中生的运动衫打扮,背着旅行包,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哪个大学的女子运动员。
虽然早上为了一管牙膏赌气,不知道各自订票的时间,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来机场的。
但是从到场换牌的公司和候机室来看。
我和她应该离得不远。
结果。
竟然是同一家飞机,挨着座位。
飞机起飞。
我和她谁也没有说话。
我心想如果是在一座城市,那就早说,让我一个暑假寄挂了好久。心里不禁记恨起来。
空姐给我们配餐。
我们也都爱理不理,挺没风度的。
结果,就是随便给呗。
把芝士蛋糕递给她,她把香肠递给我。
心里好感动,感觉自己像条狗。
飞机准备降落时,我的耳朵痛起来,才记起自己有航空性中耳炎。
一旦气压剧烈变化,耳朵就会痛得受不了,偏偏忘记买口香糖。
她看我一直捂着耳朵,从小书包里,拿了一罐木糖醇给我。
我心里超得意。
不愧是阿大,爱死她了!
出机场。
今天佣人们放假,伊美达抽不出身,没来接我。
结果。
我和阿大搭同一班地铁。
转同一辆公车。
看她拉低帽檐,一言不发。
心里好想问,她家到底在哪里,她为什么还不下车?
山下,爷爷住的独栋群。
我刚刚给伊美达发了信息,让她出来接我。
阿大她想也不想地进去。
门口武警出身的保安认识她,让她进去。
我慌了。
因为住在这里的人,都……都不是我家一个穷搞科研的,攀得起的。
难道,她家的爷爷是和我家爷爷一个级别的吗?
我不敢想,因为对我来说,我和爷爷的关系,好比韦小宝和康熙,看似贴近,实则云泥,是跨了阶层的最好的好朋友。
当她跨进小区。
我忽然觉得……自己离她越发遥远。
有种,她即将嫁给别人,我只能在现场看着的酸涩感。
“不进来吗?”
她忽然回头,拉起帽檐,摘下眼镜,比起四个月前那种青涩未成熟的清纯,现在的她是青中泛红的脆果。小恶魔般戏谑的目光,搭配抱胸姿势。
仿佛在说,笨学弟,跟了我那么久,不就是想来我家吗?怎么来了又不敢进来?
看她一副挑衅又成竹在胸的样子。
我忽然生出了勇气。
娘希匹。
人都来了。
本科生怎么了?
穷搞科研的出身怎么了?
我家也算中产,父母都是自动化出身的博士。
今天就是来见家长了!
不把你娶走,给我生个二胎。
不把你磨成黄脸婆,陪我拿个科研铁帽子。
我……我对不起长久以来禁欲的苦闷!!
冲进小区,抱她入怀,当场壁咚。
“诶?”
她慌了。
没等她反应过来,我实在忍受不了。
心里数着,十五秒。
双唇分开的时候,竟然拉丝儿了。
她急得快哭出来,又不敢拿我怎么样。
抓着我的领子,又怕我有进一步行动。
被我一瞪,真就哇地一声,哭出来了。
小受气包,没一点儿胆。
还女博士呢?
还学姐呢?
还阿大呢?
刚刚那么得意!!
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那武警只当没看见,咳嗽了两声,大概是劝我俩公众场合别太过分。
我强硬地拉着她的手腕,要让她先到爷爷家,让伊美达给她补补妆,换身能见人的衣服,顺便让爷爷给我出出主意。
既然是谈婚论嫁,总不能贸然进军,马失前蹄,免得让人家以为亏待了女儿。
想法刚一过脑。
准备执行。
结果,双眼一黑,耳朵贴地。
隐约听到,伊美达失望的声音。
“伊美达想不到,少爷你竟然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