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不是我的亲爷爷,是一位非常传统的慈善家。
爸爸妈妈都是孤儿,他是我家爸爸和妈妈的资助人和抚养人。
我对爷爷的印象非常简单。
轮椅、绅士、知识分子。
百科全书式的八十多岁老人家。
但现在,应该是九十多岁了。
初次见到爷爷是在我三岁。
那时爷爷已经从一个叫鹿丹村的地方搬出,在南山科技园有几套房产,公司就在离家不远的写字楼。
看看深圳湾的大海,和其他的老人家打雀,做做牛排,拌拌沙拉,切切山竹,和漂亮的菲佣调情。
这就是爷爷的工作。
爷爷是上海人,据说祖籍是江浙某个宗族的大宗出身,四十年代前往美国,在加州大学任海洋生物学副教授。
八十年代归国后,携带大量美金,招商引资,赚来了小渔村的第一桶金,也因为适当放弃了某些权利,做出妥协,没有成为第一桶金的刀下亡魂。
股票、房产、信息……这是爷爷的口头禅,听起来像个做学问的。但行动上,爷爷从不做笔尖工作,更像猫头鹰。偶尔他会在早晨或晚上,一时兴起,从抽屉里拿出望远镜交给我,让我去看远处的写字楼,关注几个人,那里有他投资入股的几家公司,上至高管,下至员工,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下楼吃茶和公司里的年轻人打着莫名其妙的招呼,可能也是他的工作。
那些年轻人大都不认识爷爷,爷爷也从不告诉他们自己是谁。
但当他们认识爷爷后,穿的制服明显比上一次见面更好看了些。
现在想想似乎有种心灵鸡汤故事的味道。
我对爷爷的生活,只限于暑假的了解。
老爸老妈暑假忙项目的时候,会把我丢给爷爷的菲佣照顾。
那时负责照顾我和爷爷的女菲佣还不是伊美达,而是珍妮花。
一个丰满又乖巧的东南亚美人,会说三国语言,后来回国嫁给了一位中产阶级。
按照我小时候的记忆。
早上,珍妮花会开车带我们到茶餐厅喝茶,在场的还有律师伯伯、税务师伯伯、以及其他几位每天一变的新面孔。
讲述契约精神的历史,是爷爷吃茶时,和那些新面孔说话时,谈论的第一件事情。
从亚里士多德讲到托马斯·阿奎那,接着是卢梭
然后就是某些科技工具的普及率,以及未来大有可为的行业。
至于具体的生意,总是第三位的。
新面孔总是渴望爷爷给予承诺,但爷爷总说,合同可以再谈。
他们便只能听着。
对方越是急躁,爷爷就越是陪他们喝茶。
到他们尿急之后,再回来,总有些事情是可以给出答案的。
爷爷在外人面前喝茶,从来是先润润嘴唇,不会真喝。
只有谈成的时候,他才会把茶倒掉,再要一壶好的,一口将茶闷掉。
上午,吃完茶,爷爷会让菲佣小姐开车和我一起去一些公公婆婆家做客。
有些是独栋楼,有些是高层的大洋房。
和孤独的爷爷不同,他们都是一大家人。
并且,无一例外都有一张麻将桌。
几位公公一等到爷爷上场,便会让叔叔伯伯进来,叫菲佣或保姆带我们一群小孩子到花园里玩耍。
如果快到吃饭时间,这家有婆婆的,会让我们到厨房里和佣人一起帮忙。
教我们烹牛排、焖大虾、煮粥、拌沙拉,有些则是煲汤、炒菜。
饭后,爷爷和公公们,才会教我们几个坐在一起打雀。
让我们做好兄弟,好姐妹。
下午和晚上很随意,可以是在家里偷懒,也可以是在海边散步,也可以是过海关那边点餐。
一切看我的心情,因为爷爷总是叫我拿主意。
那时候的爷爷还是很有活力的。
肾脏还没做手术,帕金森也不严重,一个谈吐高深莫测的老头。
后来十几年爷爷越来越懒,总是眯着眼睛坐在阳台晒太阳。
身旁备了一瓶橙花味的古龙水,防着别人闻到老人臭。
珍妮花回了菲律宾,佣人则变成了现在更年轻、更知性的伊美达。
早晨也不去吃茶,就是在电话里哆哆嗦嗦地说话,交代律师伯伯做事。
上午也不打麻将,就是睡觉,醒了一会儿就让我陪他在书房里,说说在加州的生活,说说在曼谷骑象的过往,便继续眯着眼睛。
中午让伊美达做些白粥、为了让肠胃蠕动,不至于退化,会加些肉丁。
下午才会让伊美达开车,让我推着轮椅,到处走走逛逛。
那时候,爷爷已经不住在南山区,而住在更郊外的地方。
我晚上做的事情,就是和爷爷整理他书房。
那里挂了上百张照片,都是他资助过的寒门学习,只有至少在业内混出名堂的,才能挂在这里……
从爷爷保留的那几份样刊来看。
他虽然是研究海洋生物的副教授,但他的研究方向,其一是牡蛎的养殖,另一个是牡蛎的销售。反而更像是农学家。
他对牡蛎养殖的创新似乎是权威级的。
可我从没见过他对牡蛎有什么养殖,只见到他对工具人的培养。
有一年,爷爷让税务师伯伯教我看财报,时间通常是在晚上。
那时,我数学也只是初中水平,很多关系是看不明白的。
教了几天,爷爷又不让税务师伯伯教我。
只告诉我,能雇佣替你做事的人,你便能轻易做到不擅长的事情,不必亲自参与,就像养牡蛎一样,买下场地,雇佣一个人,把养牡蛎的方法交给他,你甚至可以雇佣另一个人监视他。
一层层雇佣所建立起来的金字塔,每一层雇佣所需要的相对应的技术人员,只要你肯丢出饲料,自然会有专门的工厂进行养殖。
我们只需要不断建构新的金字塔,然后在培养管理金字塔的人。
到最后,甚至连构建金字塔也不必自己动手。因为也会有专门的工厂进行养殖建构金字塔的人。当然,我们需要的技术可以通过工厂进行养殖,只是得到回报的周期较长。
一旦技术得到突破,我们就可以对整个金字塔进行革新。
只是再往上的金字塔,爷爷是不可能建构的,除非新的管理技术得以出现。
后来律师伯伯告诉我,爷爷早在好几年前就已经完成了现阶段最好的工具人的几种捆绑组装,股票也好,基金也好,公司也好,连管理都不用管理,现在即使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想,哪怕连新闻都不用看,自然有人主动送上门来,帮他把钱花出去,为他的财富增殖,再乖乖把钱送进他的口袋。
如果爷爷需要的管理技术已经完成,会有专门的人员告诉爷爷,那就是爷爷工作的时候,但其实,只需要打几个电话,调来视频就好。
爷爷说过,电话和摄像头,网络和电脑实在是很懒惰的管理工具。
连门都没有出的必要,也没有坐车的必要。
接着,爷爷就只是让我陪他,洗澡的时候也陪着,睡觉的时候也陪着。
直到暑假快要结束。
而这便是我与爷爷的关系。
没什么架子,也没有血缘,应该算是朋友吧,或者是亲友?
……
六月,进入考试月。
阿大作为独立作者和二作,自己和副教授各自发了篇文,投的是自家的学报和副教授母校的学报。
我也把自己的小论文投到友校举办的全国比赛,然后就是习惯性和她复制五月的工作。
天气越来越热,已经打开了空调。
虽说每天晚上看到她依偎在我怀里的样子,想和她更进一步,但说到底,其实只是精虫上脑。
一旦理智占据高地,我就有无数办法让它软掉。
选修课、公共课、通识课、专业课的考试全部完成。
我们丝毫没有一点放松的感觉,因为所谓的考试,也不过就是给你的常识打个分数。
我虽然没什么社会常识,但是个合格的书呆子,专业课的常识还是很丰富的。
至于论文里移植的理论,和课本里没什么关系,都是平时看得杂七杂八的文献联系出来的。
现在的理论创新主要是交叉类的,可以理解为用其他领域的工具研究本领域的问题。
只要本专业学得够好,杂七杂八的经典专著看得够多,总能想到些不错的点子。
写完初稿放两天,读一读,再让阿大和副教授帮忙看一看,按人家期刊要求的格式,挑挑毛病,改个几稿,其实也就差不多了,过与不过是编审说得算。
吃晚饭的时候,阿大忽然没来由地冲我傲娇道。
“按项目组的进度和成果来说,其实距离结项应该不远,虽然说好了,暑假在学校里继续在项目组里打工,教你走课题申报的流程,但是暑假开始后,咱们还能休息十几天,你要不要陪我去南方……转转,不是旅游,是社会调研,没错,陪我到南方城市做调研,我会准备一本好用的统计学工具书,教你几种很简单很简单的定量分析的方法,还有SPSS的用法……”
她这句话说完,张了张嘴,才接着说道。
“还有就是想让你……见个人……”
我心想,她大概是让我见见她导,亦或者是和她导一样分量的大牛,毕竟她的社交,其实也就是教授、副教授、教授、副教授……的中青年,老人圈子。
公寓三楼里还躺着一个刚从温泉圣地疗养回来的杰青,听说是写论文的高手,读硕的时候,就闯出了大名堂,被不少老师当作扛大梁的好手,连大人物都引用他的句子,只是近些年写出了一身的病痛。
有时候,我们甚至发现,我们用的教科书里页首的那帮人,好像有几位经常出现在我们身边。
这让我生出一种,要不要让他们签个名,再挂到老二旧书网站,卖到其他学校去的冲动。
前些日子,我发现好多一百年前的本校的清末文献似乎都被挂到这个网站上出售,看到上面的标签,我还擦了擦眼睛,以为是学校图书馆贪污腐败。后来和副教授交流,才知道是图书馆的文献买多了,清末的部分文献副本又没人用,不如卖出去给人收藏了呢,兴许作用更大。
我这才没接着刨根问底,总觉得副教授那副表情,图书馆背后一定藏着什么猫腻,但也不是我该关心的事情。
“阿大,这次能让我任性一次吗?今年暑假,我想带你去见我爷爷。”
“你……你爷爷?可是,我也想带你见见我爷爷……”
我们的爷爷好像撞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