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高楼上举目远眺,视野尽头处,赫然伫立着一颗巍峨高耸的巨树。
“巨树”——这个词汇远远不能描述那副怪异姿态的所有细节,但在此刻,苏沐白心中也仅有它能够勉强形容眼前的景象。
无数肉块被粗暴地挤压堆砌,螺旋交叠成“巨树”的主干,一根根漆黑而粗壮的触须从主干中朝外蔓延而出,攀附在周围的高楼上,于夜幕中肆意舞动着自己狂乱的身躯,投落一片扭曲的阴影。
而以苏沐白的绝佳视力,又能看清楚更多的细节——构成那颗巨树的肉块并未完全失却自己原有的模样,支离破碎的残肢好似绒毛般挂在巨树表面微微垂落,一张张残缺不全的人类面孔含杂在无数血肉当中,脸上带着的僵硬与冷寂,使人视之不由心生一阵寒意。
怔怔地望着那可怖的怪异之物,苏沐白忽然回过神来,回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相框,一名少女的阳光笑容正于其中定格着。
她刚才好像在巨树体内看到了这张脸。
“……”
苏沐白微微敛眸,心绪复杂地从相框旁边走过,回到了这户人家的客厅。
一名中年男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岁月的痕迹已经在他身上渐渐显现,眼角带着些许皱纹,腰身很难再挺得笔直,也无法再坦然面对如今的剧变,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与茫然。
此刻看见苏沐白走了出来,他恍然间回过神来,连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朝着她露出一丝和善的笑意:“苏小姐,那些食物可都是你带来的,怎么也要吃个夜宵再走吧?”
“我们家留着以前那种煤气罐,现在应该还能用,苏小姐想必有一段时间没吃过热乎饭了吧?能否给个面子,等我露一手厨艺再走?”
“……也好。”
拒绝的话在听到热乎饭三个字后梗在喉中,苏沐白想了想,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闻此一言,中年人顿时笑容更盛:“那就请苏小姐瞧好了。”
言罢,他便转身走进了厨房,一阵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后,不一会儿就从中传来了翻炒的声音,显然在苏沐白去看那颗巨树的时候,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已经把食材处理完毕。
在桌边找了个位置坐下,苏沐白趁着空闲,整理起了目前为止的信息。
带枪从银行离开后,她的行动变得顺畅了许多——主要是佩戴了这么一身精良装备之后,敢对她动手的人也随之彻底消失了——大致摸清了周围还有哪些地方存在幸存者,为三天后的整合运动踩好了点,顺便给了所有愿意加入整合运动的幸存者三四天救济粮。
虽然食物发了一路,但她背包里的食物反倒越来越多,除了超市里到处都是的面包零食方便面、大米白面花生油,各种蔬菜肉类、生食熟食也找到了不少,只能说城市确实算得上一个宝库,要是有人组织幸存者出来杀丧尸,短时间之内完全不用担心食物问题。
不过她找到现在,也没见过这种组织——毕竟现在只是末世第一天,能像她一样快速适应环境的人还是少数,之后类似整合运动的组织肯定也会陆续出现,情况还是很乐观的。
“正好现在顺便找到了狂乱巨树……接下来我也可以把注意力放在支线任务上了。”
从兜里翻出一本小册子,苏沐白望着上面勾勒的地形轮廓,不禁目光微微闪烁:“倒是没想到,它竟然离我家不远……”
她记得自己白天报警接通了之后,外界曾响起过一声轰鸣……现在来看,那声爆炸所发生的方向,似乎就是那颗狂乱巨树的所在地。
“所以那声爆炸就是为了对付它的?应该是任务介绍中那个人民武装部的手笔……”
看来人类幸存者手中还有不少东西可以拿出来……但既然那颗巨树还在,而且看不出太大损伤,显然武装部在白天的战斗没能完全胜利,就是不知道具体的战况如何。
如此想着,苏沐白忽然微微出神,不禁回忆起自己穿越后遇到的第一个活人——那个在公寓楼上探头出来朝着自己大喊的中年大叔。
“也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
为了能够多探测一些地形,她这次刻意没走之前的路,所以也没有再见到对方。
苏沐白收敛思绪,想了想,忽然唤出系统光幕:“七酱,这个任务有时间限制吗?”
【呃,等我看看……这个支线任务没有强硬规定时间限制,但隐性的条件还是有的——比如你必须在针对你父亲长官的阴谋发动之前到场,不然你就算后续抵达也已经迟了。】
“也就是说,不会像是游戏那样,只要玩家不到位,剧情就不会主动发展么……”
很好,看来这个舞台并非专门为自己打造,自己只不过是被动参演的龙套而已。
若有所思地想着,苏沐白又凭此确定了另外一件事:“看来武装部情况还不错。”
倘若武装部在与巨树的战斗中全灭,那么她的任务肯定已经宣告失败,毕竟用以支撑支线剧情发展的背景板都没了——既然仍有闲心玩弄阴谋争权夺利,那么他们保障生存应该没什么压力,短时间内不需要担心。
“问题是怎么解决那颗巨树……”
苏沐白下意识瞥了一眼巨树所在的方向,却只看到了一堵粉刷干净的墙壁。
稍微愣了一下后,她不禁有些尴尬地收回目光,却又很快重新陷入沉思当中。
不仅如此,人类本来拥有的力量也无法得以发挥,没有网络与卫星,没有导弹与飞机,甚至就连最基本的电能都没有,仿佛这座城市已经彻底与世界割裂,被外界所遗忘。
“没有什么比较厉害的大炮,那么大一棵树摆在那儿,就算它不反抗,让我们拿枪随便射,恐怕对它来说也只是在挠痒痒。”
苏沐白微微叹了一口气,瞥了一眼系统光幕,随手一划,将其从视野中关掉。
只希望那些执棋人对此有所准备吧。
【呜呜呜……小苏苏你变了,有事叫我七酱,没事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渣女!】
耳边响起七酱哭唧唧的声音,苏沐白眨了眨眼,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疑惑:“有一说一,我以前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你屑的这么理所当然吗?!】
“你在小看我?我超勇的!”
随口与七酱说着骚话,苏沐白忽然微微一顿,神色瞬间认真起来:“好了七酱别闹,我现在有正事要做,等下再和你继续聊。”
【唉?你要做什么?】
“吃饭!”
气体燃烧的动静渐渐消失,一缕香气隐约从厨房中飘来,苏沐白目光闪了闪,不禁望着厨房翘首以盼,眼中带着一丝兴奋的光芒:
“吃饭果然还是要吃热乎的——冷面包那玩意算什么食物?受不了受不了……”
泡面都比那东西有资格当正餐。
“对!总吃面包对身体不好。”
一身围裙的中年人从厨房中端菜出来,此刻闻言,顿时笑了一声,望向苏沐白的目光莫名变得亲切几分:“以后苏小姐要是想吃点好的,随时可以来这儿找我——不是我吹,那些普通酒店大厨都未必有我的手艺好!”
“好说好说……”
知道这种话不能较真,苏沐白笑着点了点头,起身帮忙接过盘子,状似无意地对中年人问道:“对了,我去阳台的时候,看到墙上挂着一个女孩的照片……那是贵千金?”
“千金……哦对,那是我女儿,她叫小蕊。”
闻此一言,中年人似乎被勾起了一些回忆,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不禁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怎么样?虽然比不上苏小姐你……但我女儿也长得很漂亮吧?”
“嗯,您女儿滋味不错——啊不是,我是说,您的饭很有滋味,女儿也长得不错。”
苏沐白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猛然反应过来,连忙干笑着解释道:“口误口误……大哥你也别干站着,咱们先坐,边吃边聊。”
“嗯嗯,边吃边聊……”
中年人渐渐回过神来,目光稍显怪异地点了点头,拿着碗筷坐在苏沐白对面,却也没有太在意这个插曲,下意识将菜夹了一筷子到她碗里:“小……苏小姐,吃菜吃菜。”
苏沐白微微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正以为话题到此为止的时候,却忽然见到中年人又面露追忆地讲述起了她的女儿:“苏小姐,你不知道……小蕊她啊,从小就是一个争气的好孩子,一直都很听我的话,在学校也表现不错,成绩时常排进年级前十……”
“为了供她上学,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加上几年的积蓄,在市里买了一套学区房;小蕊她也很争气,高中三年一直都表现不错,就等着今年高考金榜题名,谁知道……”
说着,他不禁脸色微微一黯。
草草草别杀了别杀了,我人快傻了……
“……她一定会没事的。”
苏沐白微微沉默,随即长舒一口气,面无异状地嘴角勾起一丝微笑,柔声安慰中年人道:“学校有组织有纪律,遇到这种突发情况,反应肯定比我们这边要快,甚至有可能已经在组织年轻的男学生清扫丧尸了,说不定情况反倒比我们这里还要好上许多……”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赶忙转移话题道:“对了,这米饭尝起来的口感不错……大哥你是怎么做的?能不能教我两手?”
中年人闻言,似乎也放心了几分,重新露出一丝微笑:“哈哈……苏小姐,没了电饭煲,是不是感觉连米饭都不会做了?”
“现在的电器花样那么多,现代人已经快被养废了,我要不是以前看父母做过,大概也不知道怎么做饭了——而且还真别说,我感觉这种古法做出来的米饭比电饭煲口感好多了,我女儿也特别爱吃,倒是我却很少做……”
苏沐白心底微微一叹,只得静静地听着中年人的讲述,同时不忘往嘴里扒饭,分明动作显得十分文雅,但食物却在以极快的速度被消灭掉——她刚才那句话可不只是用来转移话题的谦辞,中年人做饭真的有一手。
就这样一人讲着一人吃着,苏沐白也渐渐知晓了中年人与他女儿的过去——但在这些经历中,始终缺少一个扮演妻子与母亲的身影。
在中年人的讲述中,一直都是他自己又洗衣做饭又赚钱养家,房间里一些生活细节也表明这里没有第三个人,只有中年人以及他的女儿两个人居住,想必背后也有一段故事。
【哇……这个大叔好可怜,本来生活就已经很艰难了,现在又遇到了这种事情……】
耳边忽然响起了七酱的声音。
苏沐白又夹了一口菜,神色没有丝毫异样,以咀嚼的动作进行掩饰,低声与七酱交谈起来:“之前那个女人不可怜吗?一夜间同事死亡殆尽,家人同样生死不知,在我到来前甚至快要饿死,结果现在又被我洗劫了全部武器,只能抱着大衣孤零零地待在大厅里……”
【呃……这个和那个不一样!那个女人是主动对你出手的……】
“这只是因为她有枪而大叔没有罢了……若是这个中年人有枪,甚至只是我手里没枪,他见我手里有食物,也同样有可能心生歹意,这和他是不是一个好爸爸没有任何冲突。”
因为混乱的社会能把人变成鬼啊。
声音低沉地说着,苏沐白目光微微闪烁,默默于心底下定了决心:“必须尽快穿过狂乱巨树的封锁,抵达人民武装部……”
那些幸存者当中,也许会有人知道,有关这次丧尸病毒爆发的一部分真相。
“不管罪魁祸首是谁,他必死。”
…………
一处地形复杂的小巷中。
“哈……哈……”
崔嵬躲在墙角后面,无比激烈地喘息着,手中的长剑寸寸断开,显然到了穷途末路。
“我都已经说了,现在我们最紧要的是对付那个女人——你怎么就不听呢?”
一道稍显遗憾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崔嵬顿时瞳孔一缩,干脆舍弃了手中的断剑,反手将其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投掷而去。
“铮——”
轰隆——
尖锐的破风声骤然响彻,无缝钢管中喷涌的火药推动着弹头激射而出,却在途中便被旋转的断剑斩落,于半空中爆炸成一片烟花。
等到烟尘缓缓散去,崔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再次不见了踪影。
“啧……耗子一样,真难抓。”
一名身材壮实的男人从屋顶上跳了下来,黑色短袖衬衫外套着一层黄马甲,下身穿着牛仔裤,肩上扛着一根两端泛着些许焦黑的钢管,望着崔嵬消失的地方,不禁皱了皱眉。
“要是你每次闹得动静小点,也不至于这么多回都抓不到他。”
伴随着一声不留情面的嘲笑,一道道比夜幕更加深邃的黑影蠕动着、扭曲着,渐渐从墙角的阴影深处涌了出来,于马甲男面前汇聚成人形,宛若柯南里的小黑一般,除了轮廓什么也看不出来,仿佛造物主忘了给他添加亿点细节。
马甲男显然受不住他的嘲笑,瞥了一眼贴图没加载出来的小黑,不禁微微一声冷笑:“既然你这么懂,那要不你来抓他?”
“那不行,我要是亲自动手,恐怕不过两合就会被那家伙砍成十七片。”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小黑伸着小黑手轻抚黑下巴,竟然老老实实地承认了自己的弱鸡:“比起你这个炸比和那个剑客,我觉得自己更适合运筹千里之外,莽夫还是你们当吧。”
“什么运筹千里之外……分明是谁都打不过只能挖空脑子想法阴人的怂逼。”
偏见十分严重地低声咕哝着,马甲男随即轻咳一声,装作无事发生地问道:“你赶紧看看,他刚才往哪儿逃了?跑远了可不好追。”
这么说着,他却不禁抱怨了一声:“也不知道那家伙到底脑子哪里出问题了,玩家里明显那个背靠官方的女人优势最大,我们这些玩家不联手根本没得玩,那家伙却愣是不想加入我们,反倒一直疯狂追着我们锤,给出的理由竟然还是我们这里玩家数量多……”
小黑却没有再搭理他——这样的抱怨几乎每次马甲男被甩开都会有一次,他已经习惯了——默默走到崔嵬刚才躲藏的地方,身上的阴影微微波动,眼部亮着的两颗红点忽明忽暗,似乎在通过某种术法测算着一些信息。
下一刻,他眼部的红点骤然大亮,披在身上的阴影波动到了极致,霎时间回过头来,不禁发出一声惊喝:“大个子快躲开——”
“……?”
马甲男微微一惊,尽管灵觉没有感受到任何危机感,却还是听从小黑的话,跟随潜意识的指引,随便挑了一个方向扑了出去。
“砰——”
一声枪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