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周六,相较于前五日繁重且沉闷的课业安排,今日只需呆在学校度过上午的自习课便算是大功告成。既没有恼人的社团活动课,也没有需要百分百集中精力才能确保自己不被落下的主科文化课,对我们而言,不可谓不是轻松愉悦的一天。
当然,所谓轻松愉悦也必须建立在“相对来说”上,相对于周六需进行一整日额外加课并且周日还要返校进行周测的高三学长学姐来说,我们是轻松愉悦的;但对比如初中生般拥有正常周末的高一新生们,这种轻松愉悦恐怕就荡然无存了。
不仅荡然无存,对于某些死钻牛角尖的人来说,大概还要问出诸如“为什么这些小崽子能比我们少上半天课”,“为什么高一不和高三一样充分利用周末时间”之类让人哭笑不得的怪话。
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人的天性便是宽于律己,严于待人,这是毫无争议的事实。基于这一天性而做出的种种行动与思考,绝不能说是不合常理,违背道德。说不定哪天有人拉着“高一高三同课时安排”的横幅振臂一挥,便有大把高二生一拥而上,从此,世上又多了数百个梁山好汉,与自私邪恶的高一生进行艰苦卓绝的战斗。我不无讽刺地想。
下课铃在时钟的分针指向肥大的阿拉伯数字“10”时从广播中喷涌而出,拘禁于教室内的时光便就此结束。大概因为是周六的原因,大家对下课倒没有平时那般积极,换作以往,许多同学都会在下课铃响起前的五分钟左右开始收拾东西,为离开教室做准备。而现在则不然,放眼望去,许多人在下课铃响后几秒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慢吞吞地收拾起诸如起尚未完成的功课啦,没有看完的漫画啦,杂七杂八的试卷集啦等等连他们自己都知道离开教室后便不愿再碰的东西。这也导致背起挎包快步走出教室的我仿佛成了什么别的生物,同还滞留在座位上的诸位划开分明的界线。
但这并非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比起能享受多几十秒自由的空气所带来的的快感,在乎别人的目光不仅无甚益处,可能还会让自己心生拘束,从而造成各种不必要的麻烦。
总而言之,现在,我第一个走出教室,或许在未来,我也会在公司宣告下班时第一个走出办公室。将此刻的行为当做某种适应未来需求的必要锻炼也未尝不可,我微微点头,对这个绝妙的想法表示赞许。
高二生所在的教学楼离学校的大门口有一定距离,就算沿着通往单车停放处的小径一路直走,也要数分钟才能到达。我抬头望去,带着灼热感的阳光如同瀑布般重重压下,简直让人窒息。这便是亚热带季风区盛夏正午的太阳,我不无挖苦地想。
伸手在挎包中随意掏了掏,却并未发现雨伞的踪迹,我叹了口气,在如此毒辣的阳光下漫步其实也并非一次两次,再多一次大概也无甚所谓,大不了到家时把空调调低些当做给自己的补偿了。这么想着,我象征性地抬起左手遮住额头,快步向前走去。
期间,熟悉的女声从身侧传来,“喂喂!白纸!”
我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倒不是讨厌什么的,只不过是不知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罢了。
当然,声音的来源最终还是一路小跑着追上了稍微加速的我,并轻轻捶了下我的左肩,“走那么快干嘛。”
我撇了撇嘴,没有回答。
“你没带伞么?”她又问道。
“忘记了。”
“走林荫道不行?”
“太远了。”林荫道名副其实,两旁都是十来米高的大树,枝繁叶茂。不仅遮阴,有时下起小雨,那儿也是个不错的避雨处,但一来走那里到校门还需绕个大圈,估计得十余分钟,二来林荫道途经饭堂,人多嘈杂,走上一遭恐怕那拥抱自由的好心情便要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还好遇到我。”她指了指手中的伞“伞挺大的,够两人撑,一起?”
“随意。”
她把伞换至右手,稍稍举高,将我笼罩在伞下。
“如何?”她问道。
“我来撑伞吧。”尽管不用被阳光炙烤,但我不得不稍稍低头弯腰才能被伞遮挡,如此一来实在有些局促。
“喂喂,你在嫌我矮么?”
“倒也不是,只是伞柄实在有些短。”我揶揄道。
“喏,给你。”她将伞递给我,于是,阴影下的空间陡然变得宽敞起来。
“说起来,洛矖在请假后有联系过你么?”
“没有,倒是我给她发微信来着,但直到今天也没见回复。”冷霜摇了摇头。
我直了直腰,不再说什么。自冷霜同我去交付委托的第二天起,洛矖便请了假,虽说是请假,但在某种程度上倒是更接近于突然消失。
也曾借着课间去询问过前来代课的老师,得到的答复是模棱两可的所谓“交流学习”,既没说前往什么学校,也没说期限,四舍五入就约等于什么也没讲,同官话没什么两样。恐怕就算走进级主任办公室或校长室一一问询,得到的也只是类似的敷衍了事的结果吧。我想。
到现在为止,已过了一周有余,洛矖仍旧不知所踪,代课老师也没有结束工作的意思。作为我倒不免有种惶恐感,指不定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直到这个学期迎来终结,然后迷迷糊糊地度过寒假,待到下一学期伊始之时,一个油光满面的矮小谢顶中年人走进教室,用带着曦谷口音的普通话大声宣布道:“洛矖老师因事不再任教你们班,今后我便作为你们的班主任带领你们奋发向前,取得优秀成绩。往后的两年请各位多多指教了。”
如果那所谓的新班主任还正好同社团联合会办公室里“训练新人”的那些个“老前辈”是同一等级的存在(事实上,大概率会是这种情况)......
唉,当真难以想象。
所以,哪怕是为了高中剩余两年良好的校园体验,我也是由衷希望洛矖能够从请假状态返回讲台的。
不知不觉间,以赭石色大理石为基底的充满年代感的大门已近在眼前,此时大概还并非是归家的高峰期,装载了人脸识别机的四个出入口前尚未出现拥堵的状况,校门外前来接送的家长也是稀稀落落,完全不复晚修结束时那副人潮涌动,摩肩接踵的模样。大约是因为这汹涌且难以阻挡的热浪吧,我想。
我将雨伞微微偏向冷霜,抬头望去,刺眼的强光几乎在瞬间便完全笼罩了我的视野,直视这等光亮在某种程度上大概同在完完全全的黑暗之中无甚区别,人眼都被完全剥夺了“看见”的能力。所以,某种意义上,黑暗便是光明,我一面胡诌般地下了结论,一面转过头去,不再同太阳对视。
走出校门时,我莫名地想到撒哈拉沙漠,那儿的阳光又是怎样一幅光景呢?会比这儿的更加炽热么?恐怕会更加热些吧,我想,曾在哪个幼儿科普类节目中看到过这般介绍:将鸡蛋埋进撒哈拉沙漠的沙层之中,不出一分钟,鸡蛋便会彻彻底底被煮熟。既然是所谓幼儿科普,那应当是不至于胡说八道的,我想着,顺势用手指轻触铝制的门边,的的确确有股让人难受的灼烧感,但还不至于让我产生收回手指的应激反应或者就势把我的手指烫熟。
这么看来,倒的确是撒哈拉的阳光还更胜一筹......
万岁!又一个不知有何作用的结论!
“嗳,你家离学校远吗?”社长忽然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角,问道。
我伸手指向左边,“那边直走一公里左右,有个小区来着,我家就在那。”
“可有什么着急着做的事?”
“这倒没有。”周六回家无非便是准备午饭之类草草解决也不会有人说三道四的闲活儿,再者我也并非什么极度自律,生活节奏一旦打乱便活不下去的类型,所以总体看来,能被称作“急事”的大概还不存在。
“那不介意多热一小会?”
“回到家也不可能马上凉下来吧。”
“就是不介意咯?”
我点头。
“那能陪我去坐车吗?”
“公交车?”我有些诧异。
“是啊,”她指了指不远处空无一人的车站,一辆标有“42”字样的公交车正停在那儿,“今天家里有点事,原本负责接送我的司机被调走了,所以只能自己回家。”
“那走吧。”
穿过马路,来到公交站前,隐约能听到眼前的庞然大物体内引擎的低鸣声。司机正坐在驾驶座上用蒲扇扇风,旁边的蓝色小电风扇不时发出“嗡嗡”的噪声,走近了听似乎比引擎声还要刺耳。见我们来到车门前,他竖起五根手指,大概是还要五分钟休整才能出发的意思,随后从旁边的置物箱里拿出军绿色水壶猛灌一口,兀自闭上眼睛,放松下来
“是42线么?”我问冷霜。
实际上,校门口这处公交车站只有两条线路:42与31。关于这个,据说是曾经校园重修时,校长(当然并非现任校长)为了方便学生们的上学往返,出面同当地市政府及公交车集团商谈,最终达成协议,在此处额外增设一个公交站。但后来不知是因为资金问题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公交站修成后公交集团公司却突然反悔,原本谈好的八条线路中有六条被修改,不再经过此站,剩余的42线与31线,在我看来恐怕是再度达成某种妥协的结果,大概吧。
冷霜点头,从身侧的乌木色挎包里摸出印有海洋和白云图案的公交卡,踏上铁质的二级台阶,又忽然回头道:“上面有空调,不如进来坐着,等到开车再下去?”
我摇了摇头,就算有车载空调,恐怕也只是仅仅作为“空调”这一概念而存在的空物,根本没有说得过去的制冷效果,即使比在车外直面阳光要好上一些,但恐怕也只是杯水车薪,再加之车子内部空间封闭,想来同外边是无甚区别,不然司机何至于如此卖力地扇风驱暑呢?
她撇撇嘴巴,又说道:“那算啦,总之,谢谢你陪我走过来。”
“嗯。”
“还有,没必要那么担心洛矖,她大概再过几天就会回来了。”
“说来不是你同她更熟络些么?现在反倒安慰起我来......”我感到有些好笑。
“嗨,反正我想说的就是那么个意思。”她打了个响指,“懂吗?”
“是是。”我敷衍道,顺便收起雨伞递给她,届时我才看到雨伞外部竟是《星月夜》的部分截取。
她不再说什么,刷了卡便回过头找位置去了。
车内的人儿不很多,同阳光的热烈程度成反比,除了冷霜,就是一对头发花白的夫妇,一对穿着本校夏装,正低声说着什么的情侣(大概),以及三个身着廉价白衬衫正低头看手机的中年男女,这便是全部了。
司机睁开眼,伸了个懒腰,见我还站在车门外,便朝我摆摆手,不知是让我上车还是退后。
我退开几步,司机随即将那长的有些滑稽的档杆往后一拉,引擎声几秒内便从低吟化作某种野兽的怒吼,前后车门“啪”地紧闭起来。不一会儿,这苏醒的兽就悠悠然地离开,到固定的狩猎点取食去了,只留下带着尘埃的热风。
我站在车站棚顶的阴影下目送那具有亮红色外壳的兽离去,正欲离开这带有遮阴棚的车站,但某种强烈的刺痛感倏地从我的脊背下端传来,以至于我几乎整个向前倒去,所幸勉强用右手扣住为残疾人士准备的扶把,这才没落得磕个头破血流的惨烈结果。
回头看去,某种漆黑的、无视了物理规则的物质正从大约是我脊柱下部的位置不断涌出,如被风吹起的尘土般在灼热的空气间漫无目的地漂浮着。我赶忙坐在铝制长椅上,微微握紧左手,盯视其中的一点,仔细想象业已碎裂的蛋壳和溅得满地都是的蛋黄与蛋清如时空回溯般重新组合成鸡蛋的情景,如此往复,不断完善其中的各种细节,令这幅场景变得栩栩如生。往常,我正是以这样的方式将注意力尽可能集中的。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我的手心几乎已完全为汗渍所覆盖,那萦绕于四周并不断逸散着的物质才最终聚合在一起,重新纳入我的身躯之中。
我用双手撑着长椅,在上面留下两个由汗珠构成的手印,这才勉强直起身子。
环顾四周,简直安静得可怕,仿佛这片空间不再作为“学校旁公交车站所在的地方”而存在,而是变成了诸如“藏有精灵的原始森林中的一角”等颇具虚幻色彩的“非现实场所”。
我用衣角擦干手心的汗珠,调整好挎包的位置,强打精神,朝居所的方向走去。
回到住处时恰好十二点半,但感觉上却像是过了整整一日,还并非简简单单,属于城市内守法公民的一日,而是在沙漠中狂奔着寻找水源的亡命之徒的一日。口中唾液干涸后形成的黏质物所特有的苦涩感还未完全消除,身上的短袖校服衫和及膝裤也几乎被汗液完全浸湿,这副狼狈模样即使真说是到大沙漠里走了一遭,恐怕也不会有人怀疑。
但幸好家中并非处于断水断电的窘况,只消来个畅快淋漓的冷水澡,这幅半死不活的模样便可得到有效的逆转。用白毛巾擦干头发,将之同被汗水腌得有些许臭味的衣裤分装入不同的洗衣袋,置入洗衣机,如此一来便算是大功告成。
打开冰箱随意翻找,从中摸出三枚几乎是普通鸡蛋价格两倍的所谓“无菌鸡蛋”——究竟是不是呢?大概连负责饲养的人都不能定论吧——将两枚打碎倒入碗中并搅成颜色均匀的蛋液,配着半杯煮熟的香米和一小包挤碎的原味乐事薯片随意翻炒,最后再把余下的一枚敲碎淋在金黄色的炒饭上,如此一来午饭便算是大功告成。这并非任何已出版食谱上记载的正规炒饭(大概),而是闲来无聊时在某个歌颂爱情的动画电影中学来的“歪门邪道”。尽管如此,却倒也算得上是色香味俱全的优秀饭食,至少作为独居家中的十六岁颓丧青年的午餐已是绰绰有余。
三两下将午饭彻底解决,困意也适时从大脑深处弥散开来。随意将碗筷与锅铲丢入不粘锅中,加入洗洁精,一并冲洗数次后将锅挂在一旁晾干,锅铲与碗筷放进家用消毒柜,这样便算是大功告成。
退回卧室,打开空调,呈大字形躺倒在铺着厚床垫的双人床上,任由炎炎夏日所特有的疲倦感席卷全身也不做应答,只是沉沉睡去,潜入阳光与暑气所不能到达的深渊,如此,与现实接壤的时光暂且算是告一段落。
再度苏醒时已是下午五点又过两刻,拨开窗帘,窥见天幕上的太阳已不再位处中央,恐怕再过不久便要顺着地平线失去身形。我晃了晃大脑,仍觉得有些昏沉,大概正如我在心中驳斥冷霜对自己使用power透支精力时所想的那样:过度睡眠有害身心健康。
走出卧室,带着某种惨淡之感的橘红色光透过落地窗打在我身上,活像什么现实向电影即将迎来结局。一切都带着让人不舒服的朦胧感,各种事物的线条像是被人刻意淡化了般难以把握,好在这种模糊的视角持续了不很久,在我踱到洗漱池前猛地用清水盖了几次脸后便彻底消失,一切又重新具备了现实应有的清晰的界线。
我在客厅左侧的书架上抽出由某个在命名司就业的所谓专家撰写的题名为《部分类型power的有效控制手段》的平装读本,摸到长沙发前侧躺下来,一边感受沙发上的麂皮绒所特有的细腻感,一边翻开书读上几页。
届时,入睡前摆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发出震动,拿起一看,一串从未见过的陌生号码跃入眼帘,既未显示来电所在地,也未标明是哪个电信公司的号码。
于我而言,所谓手机,与其说是交流沟通用的工具,倒不如归类为能够连接互联网的电子阅读器更为合理。现在回想起来,上一次接到他人的来电还是在数月前的某个周一,那时不知为何突然对上学感到厌倦,于是到小区正后方的公园散步,路过满是黑红两色的鲤鱼的人工池时,洛矖打来电话询问没有按时到校的原因,自那以后到今天为止,手机便再也没有一次进入过来电提醒的画面。可惜电话功能是任何手机的内部基本配置,不能以任何形式进行删除,否则大概会被当做不必要软件在深度清理时从空间中踢除吧,我想。但那样一来眼前这台不足半节手指厚的小巧设备大概要面临被重新命名的麻烦,恐怕是这样的。
总之,不用说,对于我这样手机中一个常用号码也没有的单身汉而言,眼前这陌生号码几乎有九成九可能是推销员或者类似的存在为了完成工作指标进行的冒险之举,我大可以点下拒绝接通便不再理会,但眼下并不很想用这三指厚的专业性书籍消磨时间,况且即使按下接通键,听被体制内的高层所深深压迫着的活尸机械性地说“您好,占用您几分钟时间,请问是否需要......”大约也算不上什么煎熬,顺便还能体会对他人说“虽然这的确很有诱惑力,但是我拒绝”的畅快感。
于是,怀着这般非正经的心态,我按下绿色的接通键。
“喂喂。”那头传来一股完全陌生的男声,“请问是白纸吗?”
“是,这里是白纸。”我的回应有些僵硬,大概是突然听到口音极其特殊的普通话,下意识地学舌所致。
“我叫Cathrude.Crown.lovecraft,英国人,是你父亲的同事。”
“嗯......”如此一来,那别扭得似乎在故意犯错般的音调便说得过去了。但说来惭愧,关于外国人到底是否有可能成为我父亲的同事——或者更进一步说,我父亲的工作环境和日常接触到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具有何种特征——这方面我可谓一无所知。
“是受你父亲的委托,要将某个重要的东西交到你手上。”
“重要的东西?”一般来说,父亲将多数东西交付给我时,都没有事先通报的习惯,生活费直接汇进银行账户里,纪念品和信件一类的则是邮寄到小区的驿站里就算完事,亲自委托他人前来交付,这还是第一次。
“是,所以想问你今天往下还有没有其他安排?”
“应该没有。”
“那七点半见上一面可好?”
“倒是没什么问题......交付物品不会要走什么麻烦的程序吧?”我将抽出的平装书重新插回原本的位置。
“倒是没什么算得上考究的程序,只要看着你拿到手就行,不会很久。”我险些将“考究”听成“高就”。
“明白了,那,到哪里拜会您呢?”
“按白一所说,你现在是住在雾境城,对么?”“雾境城”是小区的名字。
“是这么回事。”
“那么请到S酒店顶层的三号门,我会在那里等你。”S酒店是耽江市内唯一的五星级酒店,其顶层坐落着整个曦谷省乃至全国范围内都鼎鼎有名的上流酒吧——“Abigale”。据说终结了“Chaos”时代的异种局初代成员们曾在那举行过盛大的庆功会以纪念世界度过黑暗时代,翻开新的篇章,所以相较于意为“最初的欢愉”的“Abigale”,它还有个更加广为人知的别名——新世代酒吧。
“恐怕有点问题。”我打开占据了整面墙壁的乌木色衣柜,扫视一眼,“家里并没有备着西装。”不仅西装,领带皮鞋围巾手表项链也一概没有。
作为大名鼎鼎的高端酒吧,“Abigale”对于入场客人的服装有着相对来说极为严格的规定,正如某些傻里傻气的家庭餐厅不允许男性戴着领带入内一样,“Abigale”也不允许身着便服者随意入内。想要毫无阻拦地进入“Abigale”,除了提前数日乃至数月的预约外,还需有一套考究的西服和与之相称的领带、皮鞋,或者一套优雅的西式晚礼服,这是如入场券或门票一类的所谓“最低要求”。
然而,作为几乎没有社交活动,也无需陪同长辈前往社交场合进行应酬的独居高中生,很明显我并没有任何理由提前购置相应的“最低要求”。于我而言,不管其再怎么颇负盛名、奢华高雅,终究也只是一处我几乎毫无理由踏足的地方。
“这倒并非大事,只消同侍应报你父亲的名字或者我的名字即可。”
“知道了......还需要准备什么吗,比如身份证之类的?”
“那倒不用,只要人到了就行。”
“明白了,七点半到S酒店顶层的三号门。”
“没错,我穿深棕色大衣,戴一顶白边圆顶硬礼帽。”听起来倒像上世纪的福尔摩斯狂热爱好者。
“......我穿纯黑色T恤和深灰色短裤......还有粉红色低帮板鞋。”我模仿着他的语气,道出自己赴约时的着装......粉色的板鞋未免有些不合时宜,我侧过头去看那双带有深红色“swoosh”标志的所谓限量联名款低帮板鞋,愈发感觉自己不可理喻。谁会用这个搭配黑白灰色系的装束呢?算了,管他呢。
“明白了,那么,七点三十见。”嘀——电话挂断,只剩一阵让人烦躁的忙音。
我长吁一口气,将手机掷到一旁,重重靠进松软的沙发中去,麂皮绒摩擦手背的感觉让人格外放松。如此闭目养神一阵,我站起身子走进厨房,考虑晚饭事宜。
最终,出门一趟,从小区旁的熟食店买来切好的叉烧配蜜汁酱,再将冰箱里不知何时剩下的一小份通心菜配上黄豆酱翻炒几轮,配上上午做炒饭时剩下的白饭,一顿简单却也恰能饱腹的晚餐就算是完成了。
解决了晚餐,我本想如往常周六时那样出门散步,但想到接下来还要前往所谓的上流交际场所赴约,便只能作罢。原本要违背规定穿着这样朴素简单的休闲服入内已让我觉得有些不大妥当,若走上一轮后,带着一身臭汗到场,只怕不用侍应提醒,我自己大概也会因察觉到同周围气氛的格格不入而主动退场。
总之,还是进行些非体力劳动吧,我这么想着,重新抽出那本被插回书架的专业性书籍,胡乱翻看起来。
这算是与power相关的各类书籍的一点好处,不论其是否具有专业性,作为读者,都可以将其作为幻想类文学作品进行阅读,这大概同其所描述的对象,也即是power本身有莫大关系。Power这一存在就像一块质量不算太好的橡皮,让冷冰冰灰蒙蒙的现实和天马行空绚丽多彩的幻想间的界线变得模糊,但又不至于完全消失。很难彻底言明这种界线模糊的现象到底对人类有着何种影响,换句话说,诸如“power的出现是好是坏”一类的问题简直和经典的哲学三问没什么区别,想多了势必让人心烦意乱,头昏脑涨。
所以,不带脑子地读便是了,我在心中如此断言。
时间在粗糙的浅阅读中逐渐流逝,我感到眼睛干涩。抬头望去,落地窗外已彻底没了太阳的身影,只有几缕霞光还在靛色的天幕间若隐若现,大概算是太阳曾存留于那里的证明。
我走至门口,从鞋架最顶端掏出粉色低帮板鞋,低下身子穿上。鞋面上的灯芯绒毛将几道皱纹隐没其中,活像年近三十却还浓妆艳抹的舞厅头牌。
来到S酒店楼下时正好七点十分,据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我抬头仰视这足有八十八层高的庞然巨物,没由来地想到在大西洋上断成两截并永远沉睡于深海之中的泰坦尼克号。
迈步向前,带有感应装置的金边玻璃大门自动敞开,我迎着两位红衣男侍毕恭毕敬的脱帽鞠躬礼进入某种意义上的另一个世界。
酒店的接待大厅格外宽敞,搭配上相对古朴的装饰与偏暖色系的灯光,像极了正在举行上流交际派对的宴会大厅。直径十来米的半圆形大理石长桌组成了酒店的前台,长桌后方是一扇布满精美浮雕的木质双开式大门,不时有身着西式马甲背心与白衬衫的酒店员工进进出出。在木门的上方,挂着一副极其巨大的油画,画中是一位带着蒂罗尔式帽的老人——帽子上插着一支五彩斑斓,鲜艳至极的羽毛——正以极为严肃的眼神俯视着下方的什么。具体是什么并不知道,但作为走入大厅的人,仰视这面容肃穆的老人时恐怕难免有种异样感——仿佛自己是什么低贱卑微的兽,或者是重罪在身的死刑犯——正等候老者的审判与发落。
我来到前台,询问进入“Abigale”的相关事宜,在说明我是第一次来到S酒店后,一位身着藏青色女式西服,脚踩浅褐色高跟鞋的大堂经理向我低头行礼,说道:“那么,由我带您前往顶楼”。
我跟随她来到前台左侧的电梯等候处,此时旁边的六张淡金色皮质沙发上都已有人落座,我于是与女经理一起站在电梯门前等待电梯降下。
期间,女经理指指夹在三扇电梯门之间的两个瓷质水龙头,问是否需要咖啡或红茶,我摇头拒绝。
约莫过了二十秒有余,电梯门上方指示灯轻轻闪烁,“叮”的一声轻响随即传入耳中。几秒后,大门缓缓打开,我们走入其中,沙发上的人们则继续休憩,丝毫没有进电梯的意思。女经理取下胸卡,在楼层按钮下方的感应区轻轻刷过,六个按钮随即亮起,分别是33、44、55、66、77以及代表顶层的88。
“这是基础卡,可以到达本酒店的五大公共区域以及‘Abigale’,一般是员工检查维护这些场所时使用的,客人们的房卡除却有到达自己楼层的权限外也有和基础卡相同的权限。”她一面按下“88”按钮,一面向我解释。
亮起的“88”按钮缓缓闪烁三下,轻微的失重感随之出现,电梯就此开始上升。
上升期间,女经理并未再度同我搭话,偌大的电梯为沉默所笼罩。但这并未让人有任何不适,倒不如说于我这类本就不擅长闲聊与交际的独行者而言,与其面对那种营业式的微笑和能够被换算成金钱收益的温柔,无声的寂静反而来得更舒适些。她大概也在先前短暂的对话中察觉到我这一习性,故而转变策略,尽可能让我有更优质的服务体验,我有这种感觉。
在这种舒适的人造型沉默之中,我下意识地打量四周,脚下是恰到好处的暗红色地毯,三面金棕色墙壁上都附有优雅别致的藤蔓状纹路,天花板则布满螺旋状花纹,顶部的的四个墙角分别镶有红、黄、蓝、紫四色宝钻,但仔细看去才发觉是伪装成宝钻的监控摄像头。相对于电梯本身来讲,电梯门有种异样的畸形感,就像是身高的一米八、浑身汗毛的壮汉却有着一双不足十五厘米长的白净素手,简直违和得像在故意凸显什么似的。
不得不说,这般华贵的场所同商场内随处可见的直升电梯简直是天差地别,任谁在亲眼见证之前都不会想到两者具有相同的功能,我想,一个富丽堂皇,像是从某处宫殿中截取一角,一个则几乎毫无修饰,大概唯一称得上修饰的便是覆盖着三面墙壁的各色广告——“图片仅供参考,一切以实物为准”。
正当我还想继续对比些什么时,电梯外传来熟悉的轻响,“白纸先生,这里便是‘Abigale’。”女经理如是说道。她回头向我轻轻鞠躬,做出请的手势,大门也适时打开。我在颔首道谢后踏出电梯。
走过一段狭小的回廊,在暧昧且柔和的淡紫色灯光中,我正式到达“Abigale”门口。
身着靛色条纹西服衫,脚蹬制式黑色皮鞋,身材棱角分明的男侍挡住我的去路,他朝我低头行礼,“这位先生,还请回吧。”
“因为鞋子太扎眼了么?”我指了指脚下的粉红色板鞋,现在看来倒恰巧同这旖旎的灯光遥相呼应,甚至说是绝配也无甚大碍。
“本店规定,男士需身着西装与领带方可入内。”其实还有预约,我暗想。
“实在抱歉,家中并未备有西装,但是已和Cathrude.Crown.Lovecraft先生约定在三号门见面来着。”我按照约定报上那如同临时拼凑出的艺名般拗口的英文名,侍者脸上随即出现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您便是白纸先生?”说着,他退后一步,同时为我拉开那覆着深棕色软皮的大门。
“是我。”我在象征性地回应后便不再停留,继续向前,临走前看到男侍用另一只手按住左耳,似乎在向其中的耳机低语些什么。
进入“Abigale”,倒真像是来到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而非“某种意义上的另一个世界”这样暧昧不清的说辞。一眼望去,视野之内的空间竟比一楼的酒店大厅还要宽敞些。除却面积,此处弥散于空气中的氛围也完全不复身处S酒店外部时那般严谨压抑,其中带有某种如蛆虫作祟般的古怪感。我越走越慢,最终在摆满各式酒杯的吧台对面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吧台左侧的舞池中有许多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女正跳着颇为做作的交际舞,看起来一举一动都好像经过精心排练,仿佛在不可视的某处,有严厉的教官正盯视着他们,“跳不好可是要打板子的”,教官如是说。
右侧则是普通座位区,许多奢华的皮质沙发一列列地纵向延伸,中间夹杂着特制的玻璃酒桌,特殊打磨过的玻璃将那旖旎暧昧的光四处反弹,使其原本透明的外表变得五光十色,妖异至极;桌上摆有各式各样的酒瓶和玻璃杯,但大都是我叫不出名字的类型。
落座的的人们年龄不一,性别不同,但都有着十分明显的共同点——男士们都紧紧裹在棱角分明的西装外套里,一副内部的衬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装束般神经兮兮(在我看来)的模样,女士们也如出一辙,紧紧围着披肩,狐皮的也好,貂裘的也罢,总之不肯摘下。
不觉得热么?我内心十分疑惑。
正当我看得出神,一个略显中性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观察,“请问,是白纸先生?”
“是我。”来者比守门的男侍要瘦小许多,留一头介于长和短之间的亚麻色直发,穿与发色相配的粗羊毛西装,皮肤白净,脖颈处的血管清晰可见,“有何贵干?”
“按Mr.Cathrude的要求,接下来由我带您前往三号门。”他(或她)的头发格外蓬松,在低头行礼时稍稍散开,脸蛋的线条也十分柔和,搭配上较之常人略显高挑的鼻梁和圆润小巧的鼻尖,给人以强烈的保护欲。若是身边有这般精致的人儿,恐怕任谁都会对其不由自主地怜爱有加吧,我想。
他/她做出请的手势,随即朝舞池走去,我三步并作两步,同他/她并肩而行。
穿过节奏舒缓的舞池,我们顺着一个被刻意标识过的窄口,走进不知通往哪里的狭长走廊,
“说起来,白先生您是第一次来‘Abigale’吧。”
“是这么回事。”若非要来进行什么劳什子物品交接,恐怕我这辈子也就只能在网上的截图中见到这幅景象,但依我看那样绝对要比真正置身于此要好得多。
“那么恕我冒昧,您对这里的第一印象如何呢?”
“大约和想象中的有些差距吧。”虽说刻板印象绝非什么好习惯,但我的确无论如何都没法想象相对于“Chaos”时代来说代表着正义与人性的一群人在这里开办庆功宴是一副怎样的光景,若说是在外边的S酒店开办我倒还有几分相信。
“恐怕的确是那样,”他/她赞同道,“这里并不只是世人皆知的上流与高级的代名词......”
“在顶尖与奢华的表皮下恐怕还藏有什么其他的不可忽略的东西。”我下意识地接道。
“正是如此,更准确地说,藏着象征混沌与暴力的异质物。”
......
拐过几个似乎是特意设置的弯道,我们最终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场所停下,环顾四周,除却身后的入口,其余三面墙壁上镶嵌着各种材质不同的门,木制的、铜制的,还有雾面玻璃的;式样也各不相同,单开式、双开式、还有推拉式,俨然是“大门博物馆”的一角。
“我们到了,”他/她让过身子,指指拥在众多大门中刻有黑色罗马数字三的那一扇,“这里便是三号门。”
我点点头,看起来他/她似乎已经没有了将刚才对于“Abigale”内奇异的气氛以及其中所隐藏着的东西作更深一步讨论的欲望。“多谢你带路了,请问能否告诉我你的名字,如果可以,最好加上联系方式。”但总感觉那关于隐藏之物的探讨无论如何都应继续下去,这种直觉指引着我如此说道(但实际到话语出口时却颇有一种中年强奸犯诱骗未成年女性的意味)。
他/她稍稍抬头,直视我的眼睛,此时我才得以在不伦不类的奇异光晕下看清这身材矮小的领路人的瞳孔——纯净得难以形容的深蓝色,瞬间便令人联想到云层之外的深空,同四周浑浊腐朽的气息几乎格格不入。
“当然可以。”他/他从西装的内袋中摸出一张带有显眼黑字的白色小卡片递到我手中,上方印有一行汉字与一串数字,想必是他/她的名字和电话,“我也很期待同您在此处以外的场所见面,不过眼下您最好还是先同Mr.Cathrude见上一面。”
我下意识地抬起左手看了下空无一物的手背,届时才想起今天并未戴表出门,于是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唤醒屏幕——“7:30”,不多不少,正好是约定的时间。
于是同身材矮小、脸蛋好看的引路人道别,推开那印有罗马数字三的铜质大门,踏入其中。
期间,我想到一日之内种种没有逻辑的点,譬如为何一接到陌生英国人的电话就选择全盘相信其所言所语?为何不拒绝来此地交接物品的请求转而选择更适合高中生存在的场所?为何要同瘦小的引路者谈论酒吧内的气氛?为何非得穿粉红色的板鞋?为何进入酒吧时不试着报上父亲的名字?还有为何自己对中午时在车站的power失控予以忽视?
这一切究竟是因为什么?纯粹出于我个人的意念么?还是有其他的什么在如操纵提线木偶般主导着这些?我逐渐感到大脑有些许昏涨,但又无法迫使自己停止思考,于是只能顺着这纷繁复杂,难以理清的乱流左右飘荡,最终到达连自己都无法确认的目的地。
现实中也是如此,在一片近乎是青绿色的炫目光晕中,我向着三号门后未知的某个场所前进。此刻大概回头也无甚作用了,我想,门恐怕业已关闭,恢复了其原本作为“大门博物馆”的展品而存在的形态。我只能继续前进,纵使愈发深重的乖离感从某一未曾有人踏足的场所不断扩散。
这就像是某件怪事的伊始,或者某种异物的诞生,像莎士比亚或契诃夫笔下的悲剧。
巨大而汹涌的漩涡在海洋中心浮现,许多事物不可避免地偏离原有轨迹,被其卷入并吞噬。
而我,无疑是众多被吞噬之物中的一员。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我如此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