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重新被身体纳入时,萦绕于四周的青色光晕已然彻底消散,现实随着光晕的消散逐步回归到其应当存在的位置。大约过了十秒有余,身体的机能也逐渐恢复,至少双眼终于能正常工作,提供可被我自身所理解的图像了。
我回过头去,看见一道极为高耸的类门建筑,至于为何不直说是门,原因倒也简单——我还从未见过如此形态的“门”,至少在以往的所谓现实生活中从未见过。
两边是巨大的立柱,看起来灰黑相间、坑坑洼洼,简直像是由某种取自异星球上的矿石打造而成;顶部约莫是银质的,反射着不知从哪打来的光线,中间镶有一颗彩色宝石,石头表面的颜色很难用语言形容,简直像是掺杂了各种颜色却又往其中倒入某种特制的分离剂(如果有的话),使颜色们呈现交织但不杂糅的状态,给人以一种震撼与奇妙相交映的特殊感受。这无疑是个巨大的“门框”,但又无法让人一眼便认为其是“门框”,因为理应同“门框”一并登场的“门”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不断扭曲着的青色物质。
这物质给人视觉上的感受倒很像波浪汹涌且充斥着藻类的海面,但毕竟没有仔细考察研究,很难就此作一番定论。不过,作为我,有一点大概是可以确定的:就在刚才,我从彼侧的铜质大门进入,穿越了这不知为何的物质,顺着这物质所散发出的青色光晕飘荡、回旋,最终到达这里。想必是这样。
我上前几步,向那未知物质缓而又缓地伸出手指,如果能够切实地触碰一下,知晓这玩意的质感,那么大概一切都能迎刃而解,我如此想到,完全忽视了其中的危险性与不可预料性。
最终,我的手指同那未知的物质重合,但并未有能算得上触感的触感。我有些恍惚,但下一刻又好像明白了什么——这大概是一层如光幕般的存在,即是说,尽管视觉能够捕捉,但其本身却没有能被触摸到的实体。我试着将手的更多部分与其接触,果不其然,几乎半只手臂都透了过去,却还是没有碰到东西的实感。
“很神奇吧?”有人在身后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道。
“是啊,这是投影么?”我下意识地肯定并提出自己的疑问。
“不不不,这可不是从投影仪里生成的图像,你再仔细感受一下,手是不是的确有穿过了什么的感觉?”
我依照身后的声音所言,沉下心来细细感受一番,诚如其所言,我的半只手臂看似只是穿过某种光幕般的东西,可实质上却是实实在在地到达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空间。这种身体部分与部分间处于不同空间的感觉十分微妙,可是的确与身体在作为整体而处于同一空间时有所不同,这点可以说毋庸置疑。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一边抽回手臂一边回头询问身后的人。
转过头,一个极高的汉子正以和我相似的姿势微微前倾着身子,大约是在粗略地打量我的外表。如此一来,我观察怪异的“门”,高大的汉子打量我,不由让人想到如俄罗斯套娃般的妙趣循环。当然,这循环在已经我回头的此刻中断。
“这是借由某个人的power所创造出的单向传送装置,就是所谓的定向传送门,能明白?”汉子如此解释道。
“所以我在彼处的‘Abigale’穿过铜质的三号门,然后被某人的power传送到了此处?”
“的确是这样,”汉子直起身子,向我伸出他仅有的一只手,“总之,欢迎来到这里,白纸。”
我握住他苍白且修长,但过度棱角分明的那只手,细细打量他的装束,同在电话上约定的一样,深棕色大衣、白边圆底硬礼帽,活脱脱一个福尔摩斯式侦探小说中走出来的主角,“初次见面,Mr.Cathrude?”我并不太确定他名字的发音,只能以疑问语气结尾。
“正是,”他一边应答,一边指指身后,“关于你父亲白一托我交付于你的东西,我们不妨边走边说,当然,如果关于那门还有什么疑问,我们也不妨边走边说。”
我于是在他的带领下向“传送门后的世界”进发,那散发着青色光晕的门就此被抛在身后,仿佛在被定义和阐明本质后它就成了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一般(当然不是)。
我们顺着一条充满淡色暖光且铺有颇为高雅的棕红色地毯的走廊一路行进,期间我问那门的具体情况,他于是放慢脚步,极为详尽地同我解释了那门的所谓前世今生(没有前世):
传送门是“Abigale”的某个人的杰作,准确的说,是那人在某次power失控后剩下的“残留物”。门框以及其上那颗反射着各色光线的宝石是作为“限制器”而存在的,限制着那取代了门原本位置的青色物质对现实的“侵蚀”。青色物质也并非叫做青色未知物,其正式名称为“青域”(也可能是“青玉”),是已被记录在官方power衍生物总集中的特殊物质,相对来说其能够轻而易举地扭曲将要成为现实的事物并对已然发生的现实进行相当程度上的“侵蚀”,各种意义上都是极度危险的存在。一般而言,当这种物质在某处被发现时,都会引起异种局当地分局的高度关注,毕竟,这种能够扭曲现实的特殊物质在处理上若稍有不当,便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这一点上,Cathrude谈到一件我闻所未闻的大事,说是在四十二年前的冬季,布尔的雾都曾因为大概两立方米的“青域”而导致全城人几乎完全丧失了约25个小时的记忆。此事被当地政府作为重大突发性公共事件记录在案,至今还能在当地的市政图书馆里找到相关记载,据说那次失忆事件之所以为人所察觉,还是因为那时才刚刚兴起的城市治安监控系统,更准确的说,是一位负责检查市政大厅门前监控的安保人员在照例查看完当日的监控后发现了异常。发现异常的安保人员的姓名被理所当然地纳入相关记录中,同样的,“青域”也是自那之后被世界各地的异种分局归入power衍生物总集的“S级危险物质”栏目中。
“所以这种说来危险性不亚于核弹的玩意儿被光明正大地摆在那儿?”我指着身后那在门框中央如海浪般不断变换着形态的一大团“青域”,发出如此疑问。
“怎么说呢,关于那门,可以说各种意义上都是巧合。”他想了一会儿,解释道,“首先,某个算是知名的研究学者恰好在此前花费了数年时间研究一种现实稳定器,并且经过在各种现实扭曲者身上进行的非人道性实际操作后,验证了器物的实用性,在power失控事件发生而导致那团‘青域’诞生时,学者正好在‘Abigale’举行研究成果发布会。”
“所以在危机发生的时候,学者正好得以大展身手,用自己的研究成果成功限制住了‘青域’,是这样?”
“确实是在这样,但还不止,”他再度放慢脚步,似乎在记忆的抽屉中草草翻找着什么,“......失控发生的前几天,也正好是《关于现实扭曲物质作为空间跃迁运动的源动力的可行性》发表的日子。”
《关于现实扭曲物质作为空间跃迁运动的源动力的可行性》是已逝的布尔籍学士Black.Existence发表的著名长篇论文,我曾在高一时读过它的节选,至今也算是印象深刻。作为论文,其可谓是集可读性、科学性、逻辑性于一身的高质量作品。当然,之所以能读到它,却也并非是我刻意寻找,而是这篇节选本身过于著名,乃至其被高中物理课本载入课外拓展部分的“科学精神教育”篇。
不过这“科学精神教育”或许同大多数人所想象的有所出入,因为此板块并不是用于正面引导或激励学生培养和发扬所谓的优秀科学素养与精神的,恰恰相反,板块从反面出发,登出许多有违“正统科学探究精神”的文章与科学界人物的简介,以此达到告诫同学们“要走正路,不能走偏”的概念与道理。作为我,对于这样的做法当然嗤之以鼻,但不论我的看法如何,总之这篇文章是的的确确出现在了如此板块上,我甚至还记得书上给出的一段类似“上榜理由”的批评性质的怪话:
Dr.Black固然是走在空间跃迁研究领域最前线的顶尖学者,但正所谓“人皆有过”,该文便可以作为其漫长的科研生涯中最具标志性的一大错误......这一错误也在某种意义上反映出power对世界带来的根本性侵蚀,以至于连高级学者都在这种侵蚀下辨不清什么是天马行空什么是脚踏实地。
话中其中对此文的攻击和批判几乎是肉眼可见的,这似乎是多数人对该文章的普遍性看法——天马行空、伪科学、营销式科学云云。所以,出的并非流芳百世的名,而是遗臭万年的恶名,因为违背了“正统科学探究精神”。我在心中作此总结。
“所以?”我不再进一步思索,转而将谈话继续进行下去。
“所以——几乎是顺理成章地——在事故现场便有人提出借此机会论证文章中的观点。”
“然后同样顺理成章地,在限制器成功将‘青域’固定住后,相关研究领域的人迫不及待地进行一番调试与深入性研究,最终,一个以不稳定的危险物质为原料加工而成的定向传送门就此诞生,同时Dr.Black提出的可能性也被证实,是这样?”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以“是这样”作为结尾,听起来格外焦躁不安,但实际上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何至于此。
“基本是这样,当然,这件事的结果被理所应当地隐藏起来,就如你所听见看见的一样——空间跃迁依旧是未被证实可行的概念性名词,世上当然也不存在什么可控稳定的传送门。”
“因为它们都被隐没在名为‘Abigale’的阴影之中。”
“没错。”Cathrude说道。
“然后传送门被投入实际使用,使‘Abigale’与这里相连通。”
“事实上,不止‘Abigale’,那之后其他地方也以陆续开始这种定向传送的方式和这里联结。”
“变得如同网线一般。”
“确实,像网线一般,只不过网线能够传送的毕竟是虚拟的电信号光信号,但这玩意能传送的......”
“是切实存在的各种人和事物。”我接过他的话。
他缓缓点头,礼帽的白边也随之上下摇颤:“总之,这些就是那门背后的故事了。”话语中不难听出“就此打住”的意味,仿佛刚才的对话之中藏匿着什么更为深沉、厚重的东西,一旦为人所发掘,便会导致灾厄的爆发。恐怕实质上也是如此,某个人power的失控到底因为什么、非人道性质的实际操作具体又指什么、官方对于如此危险的存在予以默许并投入使用的态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有定向传送门顺理成章地出现(在没有或者缺少专业设备的情况下对如此危险的玩意儿进行空间性质方面的检测调试当真有这么简单么)......倘若将这些在对话进行中所衍生出的问题刨根问底一番,其中溢出的什么东西大概真的会将对话双方的我与Cathrude以及周围的一切都悉数淹没,我能清晰地察觉出这种预兆。此刻大概任谁都没有做好迎接这藏在背后的某物的准备。
之后,我不再言语,只是跟随着Cathrude在格调优雅的走廊之间继续前行。走了不一会,能隐约听到不时从不远的前方传来的嘈杂声响,细听下去,倒也可以分辨一二:
有玻璃相碰所发出的清脆声响,有男人们和女人们的语声,还有管弦乐器与击打乐器等发出的乐声混杂其中。总之,大体听上去倒不像是会令人生厌的类型。我怀着这样的念头最终在走廊的尽头处停下。
“欢迎来到‘Abigale’,真正的‘Abigale’,”他回过头,从大衣的某处轻轻摸出一张颇有质感的名片向我递来,“我叫Cathrude.Crown.Lovecraft,姑且算是这酒吧的管理人。”
我伸手接过以黑为底色调,其上有淡金色花纹的名片,期间不知是错觉还是确有其事,名片周围的空间似乎出现了些微扭曲,仿佛下一刻便会突然消失。
然而这样荒唐的事到底还是没有发生。我扫了眼名片,上方用赏心悦目的字体写着“卡斯鲁德.克朗.洛夫克拉夫特”十二个淡金色汉字,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文字,一个英文字母都没有。
“还以为会是英文。”我不自觉地将想法转换为言语,他听了,也并未对此解释什么,只是说道:“我将东西放在办公室里,前面那扇门就是。”说着,他再度迈开脚步,朝着前方走去。
这处被卡斯鲁德称为“真正的‘Abigale’”的场所似乎在举行什么看起来颇为盛大的角色扮演同好交流会,放眼望去,几乎见不到同日常生活工作通勤相接壤的服饰,净是些不出意外大概会一直呆在衣橱里的货色,恐怕待到参加这类大型聚会它们才有重见光明的机会。
我跟随卡斯鲁德走向人群,想象中需要左拥右挤才能辟出一条道路的情形并未出现。大约正如他所介绍的那样——“姑且算是此处的管理人”,这些身着各色装扮的来客(大概是来客)也知道这点,在他经过某处之前便主动让出道路,动作出奇的一致,像是在以这种方式向他传达敬意。
“他们看起来很害怕你。”当然不是这样,一路上根本没有人流露出恐惧或者近似的神情,甚至有不少人在让开道路的同时向卡斯鲁德友好地打招呼(可能是打招呼,多数来客向卡斯鲁德挥手或拍肩致意时说出的语言都不在我的知识范畴之内)。这样的发问不过是老套的话术——故意猜错,引出解释。
但他并未在意我的搭话,或许已经认定这是没必要回答的语句。
“这里在开角色扮演聚会么,还是说这是什么类似于制服一类的东西。”发问时,一个帽檐上扎有灰色羽毛的男人从我身边经过,他的衣着看上去同维多利亚时期的猎装别无二致。
“的确是制服。”意想不到的回答。
“但看起来明明连版型都不尽相同。”不仅版型,恐怕都不是来自同一个时代。
“确实不同,毕竟都是来自不同时代的产物,苛求一致未免也太小看时间的作用力了。”他似乎不知不觉间加快了脚步,以至于我也需要提高步频才能不被落下。
“所以穿着它们的人也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产物?”我几乎下意识地问道。
但他并未回答。
最终,我们在沉默和嘈杂的交织中,在淡色暖光的注视之下来到那漆黑的推拉门前。卡斯鲁德伸出仅剩一只的手掌轻轻按压门的中心处,一种暗红色的如霓虹灯管般的纹路随即从按压处缓缓向门的周围延伸。那并非如同墨水碰到吸水纸后形成的毫无规律的浸染,而是像某种已被事先设定好的程序般极有规律的,以一定速度扩散的延伸。我后退一步,以便能够更清晰地观察纹路行进的轨迹,但还没等我定睛细看,纹路便停止了动作。两秒有余后,那暗红色的纹路倏地消失不见,漆黑的推拉门也随之徐徐向内敞开。如此看来,这纹路说不定是卡斯鲁德在门上设置的诸如禁制一类的东西,功能上估计和手机的屏幕锁是同一类型,我暗想。
门内是一片完整的,不掺有任何一丝杂质的黑暗。第一眼便给人一种笃定的感觉——眼前的空间,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恐怕往后也将如此,我想。
“在这等我一会。”他伸手示意我不要跟来,随后整个人没入那浓重的黑暗中。
我将脸凑近那作为黑暗和光明分界线的黑色门框,突然发觉这门框上的漆黑色涂料比起那门后的黑暗,简直就不能被称为黑色。恐怕这层涂漆实际上也的确不是黑色,只是诸如蓝色或红色这样的普通颜色,不过是被不断加深,才最终在视觉上被人们误认为是黑色。只有当真正的黑降临之时,人们才会认识到这个误会。想必是如此。
侧耳倾听,黑暗中几乎没有任何称得上声音的声音。既没有卡斯鲁德的脚步声(他穿了看起来质感十足的中筒皮靴,与地板碰撞时会有微弱但清脆的低响),也没有翻找东西的声音,简直就像是要印证文学上普遍承认的观点一样——黑暗和沉默是最好的伙伴;当然,也可能是外部的各种声音将黑暗中极其极其细微的声响悉数覆盖,导致我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想及此处,我回过头瞟一眼身后的人群——在让人心安的淡色光之下,身着各个时代的“制服”的男女老少齐聚一堂,或谈笑或进食或对饮,总之,似乎大家都在力图创造(或者保持)一种温馨的家庭餐厅式氛围。这样一来,我倒是成了可能打破这种氛围的危险分子。
但倒也不尽然如此,我能明显感到这人造的氛围下隐藏着的什么,就像在“并非真正的‘Abigale’”时那样,这里也有什么不和谐的东西。
蓦地,一股十分明显的被人窥视的怪异感从脑后袭来。我转过身子,不,这不是“窥视”......有什么人正在身后的某处直直地注视着我。这来自某人的视线透过看似气氛和谐的人群,毫无遮掩地刺向我的额角。
我感到脊背下方有异物翻涌,这种局促感与异样感的交织让我难以忍受,如坐针毡。
此时,身后传来皮鞋与木地板摩擦的低响,“东西在这里。”是卡斯鲁德,他已经从百分之百的黑暗中返回此处。
我回过头,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他递来的东西——约莫有半个手掌大小的暗棕色皮质方盒。
“这是什么?”皮的质感十分松软,大概是用来制作什么奢侈箱包的高级皮料。方盒的边角处似乎是木质的,摸上去有种特殊的棱角感,也许是皮革的柔软起了衬托作用。细细抚摸这做工精良的小玩意,竟让我原本近乎躁动不安的情绪略略平复,背后的翻涌感似乎也有所衰减。
“打开看看吧。”他单手做出打开戒指盒一类东西的动作,然后轻轻将那作为黑暗和现实的分界线的推拉门带上,仿佛不想惊动沉睡于黑暗中的某物。
照他所说,我在这小巧的方盒上仔细摸索,最终在某一面软皮中发现了类似于开关般的小小硬质物。轻轻按动那疙瘩般的东西,方盒发出“咔”的清脆响声,期间似乎有颜色不明的光晕在盒面上闪过,但我想那恐怕只是因不必要的神经紧张而引起的错觉。
“钥匙?”匿在方盒里的既不是什么古老的怀表,也不是镶有族徽的戒指,而是一柄看起来像从某个中世纪奇幻片剧组里顺来的道具钥匙。略显滑稽的橙黄色包浆(大概本来要制成金色来着),再加上大的过分的匙柄,任谁也想不到这等物件竟有如此精致的包装。
我将钥匙从盒子的凹陷部分取出,在手中把玩了几下,“就只有这个么?”
“是的,白一吩咐我要亲自交付给你的就是这个。”他耸了耸肩。
我沉吟一阵,说道:“嗯......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您了,Mr.Cathrude。”
“不不,倒是我得谢谢你才是。感谢你对我的信任,你看,毕竟我也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东西能证明我就是所谓的‘你父亲的同事’,既没有你父亲的信物,也没有诸如亲笔签名或语音留言一类的东西。但你还是愿意接受我的请求到这里来进行物品交接......”他朝我伸出手,“这绝对是一份莫大的信任。”
“倒也没什么。”我同他握手,一股冰凉感顺势从那棱角分明的指节间递到我的掌心,那感觉像是在腊月的深冬里无意间触到沾满雪花的坚冰,让人直泛鸡皮疙瘩。
我有些诧异地瞟一眼他那苍白的手掌,数十分钟前同他握手还并未有这种冰凉感来着......
“那房间里有什么?”我想到他刚刚融入那百分之百的黑暗中去,恐怕温度的失却与这个多少有些关系。
“黑暗,沉默,还有寒冷。”他毫不在意地说。
“但你说那是你的办公室。”
“那的确是我的办公室,除此之外还兼用为储藏室。”
“储藏什么?”
“很多东西,那些玩意儿大多弱光且怕热,所以放在那儿再好不过。”看来他并不打算告诉我那片黑暗中到底藏匿着什么,至少现在并不打算。
“好吧,但是,人在那种环境中怎么办工?又冷又暗的。”不仅是办公,我想,在那种级别的黑暗之中,恐怕入眠都是如登天般艰难的事情。
“很简单,”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思考就行了。”
“保持思考就行了?”
“没错,就这么简单。”
我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揉搓下巴,这是不知什么时候从父亲那继承来的习惯,“所以,是有秘书一类的角色帮你处理这儿的各种日常事务咯?比如统计账目之类的。而你,则只需要当一个在幽暗冰冷的房间里冥想的幕后老板?”或者说,甩手掌柜。
他并未立刻回应我,只是以沉稳的步伐穿过人群,在不远处的吧台前停下,我紧随其后,同他一并来到这几乎杂糅了各个时代的特色元素的吧台跟前。一眼望去,这处相对四周而言算得上狭窄的酒吧一角里,几乎处处都是历史与历史相接驳的痕迹——代表着西方中古世纪的石墙与壁炉,象征着维多利亚时期的复杂繁琐的雕饰,带有古代北欧风格的巨大木杯,还有许多其他时代其他国度的各种风格特色,只要细细查看,都能在这处小小的吧台发现它们的踪影。
这些各色各异毫无融洽感的风格与特色仿佛什么饱经风霜的断翅鸟,无法再度飞翔,只能停在这处狭小的枝头,蜷缩着抱团取暖,同时等待着死亡降临。这便是我对眼前之物的第一印象,温暖,但又绝望;矛盾,但又合理。
卡斯鲁德用食指敲了两下大理石质的台面,一个酒吧服务员模样的年轻男人随即前来问询,他们以不在我掌握范畴以内的语言交谈一番,随后年轻男子退回吧台的彼端,拿起约莫是调酒器一类的玩意儿开始作业。
“你点了什么?”我有些好奇。
“一些无酒精饮品。”看起来他大概已从我父亲那知晓了我的许多信息,至少年龄应当囊括其中。
他转过头去,静静注视着年轻男子左右挥舞手中的银质(大概是银质)杯具,不再言语,我们再度陷入沉默,来自人群与大厅中的各种声音重新将我们包裹起来,不留一丝空隙。
大约过了三四分钟,服务生模样的年轻调酒师将调制好的饮品递到我们面前,并开口说了什么,应该是“敬请品尝”一类的吧。
我抬起装在刻有精致雕纹的玻璃杯内的明黄色液体细细端详,里面既没有什么沉淀也没有加冰或者诸如薄荷一类的佐料,“这是什么?”我问卡斯鲁德。
“醒酒。”
“醒来的醒?酒精的酒?”
“sober.”他用英文解释道。
“所以......物如其名?这东西是用来醒酒的?”那不就成了姜水一类的玩意儿了吗,我想。
“照理来说,不论摄入多少酒精,只要喝一杯这个,就能恢复如初。”他举了举手中的玻璃杯,轻轻缀了一口。
“酒精中毒的终极克星?”
“除却清醒的功效以外,单单作为开胃饮品也是很不错的选择,当然,也很适合未成年人饮用,”他放下酒杯,“不试一口?”
我于是依照他的动作,同样微微抿了一口。最初入口并未感到有什么特殊之处,总之是没有大多数文学描写中那种所谓“醇厚香浓”,亦或者“清甜解腻”之类的劳什子感觉
。硬要说有什么的话,其实同喝矿泉水也没有太大差别,只是有一种极淡却又顶顶好闻的芳香,令人不由得想到橘皮精油一类的东西。
“如何?”
“还不错。”我答道。
“嗯......”他又呷了一口醒酒,“平时能喝到醒酒的机会可不多。”
“因为很难制作?”
“这倒不是,醒酒做起来倒十分简单,没有什么独家秘方之类的说法,而且用料也基本在集市或者商场就能买到。”
“喂喂,那样岂不是应该比平价茶叶更加普及么?”且不论能不能百分百醒酒,只就其味道尚可且制作原料易得、制作工序简单来讲,恐怕就已经能和茶叶这类的东西比试高低了,但事实上,直到这一刻起,我才知道有这么个叫做“醒酒”的饮品。
“本来应该是那样的,但是,总归还是有限制的,不然就真像你所说,茶叶可能就要灭绝了。”他用修长的食指轻轻搓动着艺术品般的玻璃杯,仿佛真的在鉴定什么古董似的。
“所以?”
“能够做出它的人,很少。”
他一口气将剩下的明黄色液体饮尽,说道:“只有滴酒不沾并且能彻底从失去最珍贵之物的痛苦中爬起来的人才有资格做出醒酒。不合条件的人,就算步骤不出错误,材料准备齐全,也绝不可能做出像样的东西。”
我看一眼那正在接待其他客人的青年,或者少年,“要是这样的话,条件倒也有够苛刻的。”
“的确。再者,真正符合这些条件的人想必能成就更加伟大的事业,在更为高远的天际飞翔。又有多少人甘愿留在低处酿造醒酒呢?”他的话语间带着难以察觉的嘲弄。
“也许吧。”我也缓缓将醒酒饮尽。
“那么,”他看了眼空了的玻璃杯,“今天我们就此别过?还是再来一杯。”
“今日已经叨扰您多时了,况且,物品已经交接完毕,我想现在离开也并无不妥。”
他点点头,“那好吧,请随我来,最后还有些事需要你完成。”
我们最终在一道颇有西部片风格的蝴蝶弹簧门前停下脚步,门外的景致让我眼前一亮:繁星闪烁的靛色夜空,位居天幕中央的一轮弯月,还有在极远处同夜空划开清晰界线的浩瀚汪洋......我想,如若这宇宙间真要找出个地方作为其“尽头”而存在,那么被挑选出的地方想必也同这副光景无甚区别吧。
咔哒。
卡斯鲁德用仅剩的一只手打开门栓,说道:“来吧。”我于是同他一并踏出门外。
蓦地,一种特殊的滞重感从鞋底传来,仿佛在雨天时失足踩进了有一定深度的小水潭里,让人心生不快。我低头看去,只觉得有些微的晕眩感在脑际蔓延——脚下并非什么水洼一类的小角色......而是一片深不见底却又毫无波澜的海(亦或者是十分庞大的湖)。总而言之,这片水域从我们脚下出发,一直延伸到远处同天幕的交界处。
“这是什么?”我看一眼卡斯鲁德,他只是平静地向前走去,那副模样让人想起在神话故事中踏水而行的圣子。
我模仿着他的样子,向前迈步。果然,水面似乎被附了一层薄厚适中的膜,足以让我立于其上。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鞋底与水流接触所带来的滞碍,但又不至于跌入其中,就此溺亡。
“是万千时间与空间互相交汇的地方。”他在不远处的水面上停下,转过身来,“回头吧。”
我依他所言,在离大门数米远的地方转身,酒吧的全貌于是自然而然地映入我眼帘——一幢哥特元素极为浓重的尖顶别墅,但又不止于此......就像被裹上保护膜用以防尘的崭新大型家具一般,眼前这颇为气派的巨大建筑也被一层乳白色的膜状物所覆盖,那究竟是什么?
我重新回到酒吧大门前,伸手轻触那如面纱般的乳白色膜状物,一种极为熟悉的质感随之从指尖传来:那是误触蛛网后才会残留于手中的特殊的黏腻感。几乎在同一时刻,某种自潜意识中诞生的悚然感在我脑海中炸裂,飘散;身后脊背处的翻腾感也再度回归,像月圆之夜的潮涌般源源不断,再也不能抑制分毫。
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天,但闪入眼际的却并非靛色的星空,而是九只巨大且泛着不同光泽的复眼。它们形态不一,大小不等,有的眼属于猫科动物,瞳孔时而细长时而圆润,有的则如尸体般溃烂泛白,还有的眼好似飞翔的鹰隼,灵动锐利、如炬似箭。就是这样毫无关联性可言的的九只巨大复眼,在同一时刻,直直注视着我。
我仿佛回到了童年的讲台上,站在一旁的年轻女老师用看似和蔼的语气命令道:“请开始自我介绍吧,白纸同学。”数十双眼像接到命令的兵士般在同一时刻以各有特色目光直勾勾地注视我。
便正是这种感觉,汇集起来的目光像某种洗涤剂,在下一刻就要把“我”这一存在连骨带肉,连魂带魄地彻彻底底荡涤一空......
我在刹那间化作一道透明的幻影,从此不复存在。
一切在此画上休止符。
“冷静下来。”卡斯鲁德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涌入耳蜗,将成为透明幻影的我砸个稀碎。
于是我又得以重新回归到肉体与魂灵的存在状态。
环顾四周,茫茫多的黑色粒子已彻底将我团团围住,单单从视觉上便足已感受到这层保护罩的致密坚固;这大概是类似于自动防卫一类的姿态,不过说到底在那样的目光面前恐怕也不会有什么作用,我想。
我抬起左手,集中精力,追寻着卡斯鲁德刚才的声音将漆黑的保护层挪出一个缺口,果不其然,卡斯鲁德正站在那儿静静地眺望着远处的某物——恐怕是那九只复眼的主人。我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业已分开的双唇最终没能涌现出哪怕一点点的声音。不过看起来卡斯鲁德似乎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指着那悬挂于天空之上的巨物说道:“它是罗马,地球及其周边范围内一切时间与空间的具象体,通俗的说,就是司掌时间与空间的古神祗。”
“罗马......”尽管是从属于我的器官中发出的语声,但却让我有种明显的陌生感,似乎有第二个人在看不见的幕布之后为我配音,而我只是如同话剧玩偶般的活体傀儡。
“当然并非它的本名。它没有确切的名字,因为无人有足够的资格为他命名,这不过是个类似绰号一样的临时称谓。”
“罗马......”
“All roads lead to Rome.同样地,一切时空也都与此地相通,这样说可明白?”
“......”我将双手置于眼前,深深吸气、呼气,尽量不去思考在踏入三号门后遇到的一系列怪诞离奇之事。说到底,这一切都不过是插曲罢了,在进行物品转交时发生的插曲而已,我如此想到,这些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四周那自我脊背中诞生的漆黑粒子所形成的保护罩似乎感应到了我的想法,随着我缓缓地将眼前的双手向左右伸展,它们也开始一层一层地如退潮般散去,最终化为一团无定型黑色烟尘。
卡斯鲁德似乎并未对这幅场景有什么反应,只是立在一旁,不急不缓地说:“还有,看到那些丝线了么,”他指着那些缠绕于酒吧四周的乳白色蛛丝膜,“这就是你口中那行使着秘书职能的存在。”
“什么?”我的嘴巴终于能发出熟悉的话音。
“我在办公室内将‘Abigale’的一切事物尽可能纳入思考范畴中,然后反复进行相关思考;它则通过外部的丝线感知我的想法,并对‘Abigale’做出各种相应的调整。”
“听起来像在操作机床。”我说。
“于我而言,可能比那还要简单。”
我再度抬头,直视那暂名为罗马的所谓时间与空间之神——庞大,脑子里不受抑制地蹦出这个词。同他相比,恐怕怪兽灾难片里的那些特效合成产物甚至连老鼠都算不得,更不用说正常人类体型的我了。我想,如若神话中的巨兽利维坦当真存在,那么想必也是这等尺寸——这大概是身为人类的我们所能想象的最极限了,不论古时还是今日。
与它那九只各不相同的复眼相对应的,是九只舒展开来,一路延伸到远方的细长螯肢。每条螯肢上的光泽与颜色都有所差别,但无一不是极为混乱且难以辨认的,仿佛某种生物性质的自我保护机制(它真的会需要这个么?)。连接着复眼与螯肢的,是看上去似乎十分畸形的身躯,但由于其本身过于巨大,光是那尖锐无比,生满倒刺的头颅便已占去了我绝大部分的可视空间,即便尽力用余光窥探,也完全无法将这巨物的全貌收入眼底。
“时间与空间的具象体......”我不自觉地小声重复卡斯鲁德刚才的介绍,尽管这样没有任何意义可言。
“不过,现在也只是一具残缺的空壳而已,”卡斯鲁德收回投向古神衹的视线,转而看向我,“它已经失去了原有的生机,成了类似傀儡般的存在。当然,和生命力一并失去的,还有影子。”
这时我才有所察觉:这样单凭体型便足以令人心生震颤,只靠目光就能够击溃活物的意志与精神的所谓神明,却没有属于自己的影子和与之匹配的存在感。甚至于若不是卡斯鲁德发声让我回头,我都绝无可能察觉他的存在.......
“......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人夺走了它的影子和生命力,并且让它变成了傀儡,是这样么?”若真是如此,那么夺走了它的生命力和影子的,又会是何等存在呢?
卡斯鲁德并未回答。
不去在意那略微让人心烦的回避式沉默,我继续问道:“说到底,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个,这样有何必要?”
“并不是你,每个来到此地的人,都必须注视罗马,”他扶了扶礼帽的白边,将眼睛纳入帽檐下的阴影中,“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他们是否真正具备踏足此地的资质。”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罗马虽已是一具傀儡,但作为傀儡,其所发挥的主要作用便是维持这片空间和打理酒吧的日常事务,”他继续说道,并伸手指向头顶的夜空,“仔细看那些放光的东西。”
我眯起眼睛,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那些不就是......”不,那并不是星星,尽管和城市天际的星十分相似,但细看上去,却仍能发现差距,肉眼可见的差距。
“那是......线?”
“是罗马编织的网,带有改变时间与空间的力量的网。”我蓦地想起数十分钟前同他的对话——“就像网线一样”。
“这些网,像粘合剂一样形成并维持着这片空间现在的模样,不仅如此,它们随着罗马不断吐出丝线而逐渐向远方延伸,最终将这片空间同许许多多其他不同的时空连在一起。”他说。
“所以酒吧里才会有不同时代的人?”他点点头,对我的话表示肯定:“的确如此,他们原本是顺着那些网来到此地的,不过,现在,青域代替了天上的这些网,成了更有效率的交通方式......”
“但即便如此,也还是需要确认到达此处的人有无对应的资质。”
“是的。”
“那么,这会是我最后一次踏足这里么?”
“很遗憾,”他似乎在追逐我的视线,“当然不是,你具有足够的资质。”
“尽管我在罗马面前露出丑态?”
“我想你大概还不明白何为资质,”他向前一步,“没有资质的人根本不会有任何反应,明白么,他们看不见罗马。”
“所谓资质,就是如此。至于在看到罗马后有何种反应,做出何种行为,那都与我无关。”
“所以......就算有资质......也可能在看到罗马后便陷入不可自拔的无尽疯狂,是这样吧?”完全正确,恐怕这样的人还不在少数。
如此想来,看见罗马的能力与其说是资质,倒不如说是一种灾厄。
“时间到了。”答非所问。
“什么?”我的心间倏地涌起一种极为激烈的情感,简直像是《死神来了》中的预知梦一般。
“时光雨。”话音未落,一撇黄豆大小的液珠毫无征兆地同我的鼻尖亲密接触,令我不自觉地泛起一阵鸡皮。
Rain of Time?莫非接下来还有冥滩一类的超自然地点等我探索么?我不禁在心中嘀咕,同时问道:“时光雨是什么?”
“罗马的丝线有时会溶解在水中,”他指指脚下的水面(如此说来,我们脚下类似薄膜的存在恐怕也是由罗马的丝线构筑而成的),“掺杂了丝线的水滴汽化,升天,化为承载着各种记忆的阵雨,这就是时光雨。”
零零散散的雨滴开始逐渐密集,水珠不时淌过我的脸颊,指尖,渗入我的发丝,浸湿我的衣衫。我感到一阵放松,仿佛随着雨滴不断流过我身上的各处,潜藏于其中的污秽也被一一涤荡,清除,再也不留一丁点儿痕迹。
渐渐地,我仿佛走入了某处电影中的场景:眼前是一处不知通往何处的林间小径,同浸润我身躯的雨格外相称。我定睛观望前方,倘若真如卡斯鲁德所说,时光雨是承载了过去之记忆的阵雨,那么眼前的小径想必就是通往记忆的道路,我这么想着,几乎是自然而然地向前走去。
“你父亲认为时光雨......能够让你了解许多你本应知晓的事,但是......”迈出第一步的刹那,卡斯鲁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回头望去,映入眼际的仅有薄雾缭绕茂密树丛,还有沥沥淅淅的时光雨,丝毫不见“Abigale”与卡斯鲁德的踪影。
我不再回望,不再犹豫,直直朝视线内唯一的道路迈步前行,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取代了一日之内遭遇重重怪事所催生出的各种负面情绪。
‘前有宝藏。’我想到记忆中某款游戏的标语,不由得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