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活在一个大约已经偏离了发展的正常轨迹的奇妙世界(此处的“偏离正常轨迹”当然是基于我自身的认知所得出的结论),在这个世界中,一股既不能完全以科学理解分析,也不可一昧归于神秘学的力量在某个时间点如锋锐的尖针般突破了原本应长久地覆盖着全地球的坚韧面纱 ——和平与发展。
一切的一切都因这股奇异且难以掌控的力量而陷入混沌,所谓“秩序”,在这段业已“偏离轨迹”的时间里也变得如同不可再生资源般珍贵且难得。现在的人们为那段黑暗且似乎完全不可掌控的日子取了个朴实而贴切的名字:“Chaos”。
在“Chaos”世代里,所谓“人性”与所谓“规则”等和平年代视为高尚与理所应当之物被再三亵渎,贬低,甚至贩卖,人们因为失去领导与约束而退化,这种现在看来极为悲哀的退化主要表现在多数人的人生目标的转变上。在以往,人生目标可以是多种多样,毫无界定的。但对于身处“Chaos”年代的人们来说,谈及人生目标,往往都只有三个字:活下去。
......
这,便是迄今为止世界范围内的最大浩劫——“Chaos”年代,其总共持续了六十六年又六个月左右(“666”在西欧文化中常被视作象征恶魔的数字,所以“The Age Of Chaos”又常被称为“The Age Of Evil”)。
而造成,或者说推动这段至暗时期形成的,便是被当代人称为“power”的超自然力量。
需要注意的是“power”尽管被定义为超自然力量,却并非“超级强大的自然力量”(如频繁爆发的超大型龙卷风一类的巨大自然灾害等)或者“完全不可知的神秘力量”,其常常(可以说绝对)具有可被追踪的源头——各种智慧生物(多为人类)。即是说,智慧生物因为某种原因(关于这一原因至今也没有任何真正意义上的可信任说法)被赋予了“power”,“power”在各种意义上都可被视为该智慧生物的私有物(就像人类通过合法途径或非法途径购买并拥有了枪支),所以,以此为基点,请大家想象如下情景——
某一天,大家都被赋予了一种“只有自己才知道,且只有自己才能使用”的隐形枪支(可能是手枪,也可能是机枪等等),并且,对于这类枪支武器,全世界可谓是没有任何相关规定与资料可供参考与查询,在这种情况下,试问作为大家的一份子的“你”,会怎么做呢。
答案当然是显而易见却又不能明说(不适合摆到台面上来讲)的。
而实际上,“power”正是如此,一种诡异且具有个人性的超然力量,在毫无管束的情况下人手一份......其导致的惨烈后果想必也不算难以理解。
......
总而言之,“power”这一难以控制的私人性超能力或直接或间接地导致了“Chaos”的爆发,并作为动力,一直支撑着这种完全站在人性与秩序对立面的混乱。这股从地狱来的大混乱一直到“异种局”的建立与半年后《“power”限制法》(以下用power法代称)的颁布才最终得以被遏止。
故此“异种局”建立与power法颁布也被作为“人类历史上二十大事件”(十个发生在“Chaos”年代)中排名前二的终极事件载入史册(和教科书)。
......
综上所述,对于“Chaos”年代与神秘而难以限制的“power”,我们恐怕不仅要抱有敬畏与恐惧,还要看到其中蕴含着的对于自由与限制,秩序与混沌的思考。
如果只看到让人兴奋快乐的所谓自由,并不加限制(或者说难以限制)地一昧追求,那么造成的后果恐怕就是脱离了规则框缚的无尽混沌涂炭人间,而秩序则变成珍贵难得的奢侈品。这样可悲的景象恐怕是任谁都不愿见到的。
规则与框架就像是陆地与桥梁,是供我们生存的基础条件之一(并非人人都会游泳,不是吗?),而失去了规则与框架,我们要面对的,就不仅是各类肥美的海鲜(所谓“自由”)了,还有无穷无尽,吞噬一切的汪洋大海,到了那时......
你能确保你的手脚,还有力气划水么?
我揉搓着胀痛感明显的太阳穴,拿起摆在电脑桌旁的马克杯,却发现咖啡兑奶早已见底,正当想要感慨些什么时,手机的刺耳铃声适时打断了将要抛出口舌的垃圾。
我于是叹了口气,拿起手机接通来电——
“你那边怎么样了?”语气中透着深深的,难以掩饰的疲惫。
“已经结束了,不多不少一万字,现在准备发到你邮箱里。”移动鼠标,复制,粘贴,发送,一气呵成。
“嗯......我这边也完工了,接下来只要把图片资料和制成表格的调查数据插入文章中去,再打印出来,就大功告成了。”手机那头传来一阵长长的叹气声,不知是在庆祝工作完成还是在哀叹睡眠时间被剥削。
“喂喂,我说,那没有必要吧,直接交电子稿也是可以的。”我出声反驳道。毕竟,对于工作,还是保持在“刚刚好解决”的程度比较好,否则按照以往的经验,往后势必会愈发困难,直到根本无法完成为止,或者即使根本完不成也不让你停下。
“虽说不印也不违规,但是打印稿总是比电子稿正式一些,是不是?”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仿佛在陈述什么大家都明白的潜规则,“毕竟,指导老师和领导们都喜欢正式些的嘛。”
“狗屎,明明只是高中生级别的社团研究报告而已,放在经费不足的学校,明了说就是能被‘影响学习’这样的理由明令禁止的不入流东西罢了,而且......”
“的确就是那样,能为学校带来利益或者名誉的社团,即使把厕纸当做结果交上去,上层只怕也是不管不顾,照样放行,但是啊......”电话那头顿了顿,“我们本来就没有什么被官方认可的社团活动,当然也没有他们想要的名誉和收益,如果在书面上再不做得好看些,只怕是连社团活动用地都要回收了,到时,我们就只能退化成线上社团了,你看,你也不想在社团活动课上对着手机进行什么‘线上活动’吧。”
不不,我简直想得不得了,当然,如果有“回家社”,那就更好了......总比待在只有桌椅的空教室里发霉要好,我想。但这些当然只能作为想法存留于脑海,对方显然已经足够难受了,再说这些,除了平添困难,根本是百无一用。
“呼......总而言之,今天之内我会全部处理好,明天第三节课下课跟我一起去递交报告,可以吗?”
“没问题......不管怎么说,你还是早点休息吧。”
“会的,会的,你也早点吧。”随着刺耳的挂断声,手机陷入忙音。
我随手将手机丢到床上,重重地压进单人沙发中去,久违的柔软感让我的脊椎彻底放松,真想就此睡过去,但眼下洗澡洗衣还有漱口装水之类的琐事可是一件没做,不把它们结束,恐怕即使睡着了,第二天早晨也会觉得不对劲,说不准一整天都被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给拖累了。
想及此处,我便又有了些许动力,随即撑起身子,决心一鼓作气把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一网打尽。
最终,在确保洗漱干净,手洗后的衣物都挂上阳台,热水全部装进保温壶里后,我才堪堪躺进被窝中,得以解脱......
熬夜导致的后果可谓立竿见影,翌日,我在昏沉中渡过了最初的数个小时。期间,大脑像被某种阻力强行分割成数块,不论思考什么,都有种无法忽视的割裂感,还有耳朵,像住进了什么不断嘶鸣的奇异物种,一切声音都在这股怪异嘶鸣的覆盖下变得含糊不清。
最终,小半个上午都在这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悄然流逝,直到第三节课下课后的大课间,这睡眠不足导致的后遗症才有所缓和,但仍旧不免有些恍惚。
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头枕在臂弯上,大有一口气睡过整个课间的气势,但又想到还要陪社长去递交社团研究调查报告,便只能作罢。
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大家都在干自己的事,有的在奋笔疾书,大概正为了应付第四节英语课的作业检查环节而恶补昨日落下的小作文,有的则三五成群,聊得好不畅快,还有的用额头抵住桌子,似乎在欣赏什么不可告人的私人物品,当然,也不乏抱头大睡的家伙,总而言之,好一幅让中年人怀念的高中日常图啊。
可惜,我并不想成为图中人物,于是在这所谓“青春特调版”的嘈杂与喧闹的掩护下,我左摇右晃,拖沓着脚步,不急不缓地从后门摸出教室,好不自在。
“喂喂,白纸,快走吧。”扭头看去,社长正站在不远处向我招手,手中拿着的棕黄色档案袋大概就是她努力了一夜的成品。
“至少该夸夸我自觉吧。”我一面贫嘴,一面加快脚步,确保不被落在后方。
“昨天不是已经约好的嘛,如果履行约好的事情也能被夸自觉,世上就没有‘失信’了吧。”她理所应当地说。
“虽说如此,但至少我没有要你来我教室喊我,不是吗?”
“是是是,大进步!”她单手叉腰,挥舞着档案袋,一幅惊喜万分的样子。
我也配合着煞有介事地点头:“没错,所以说也该有些奖励吧。”
“那就......”她并未停下脚步,只是一边转换成苦苦思考的样子一边用颇有活力的声音说道:“奖励自觉的副社长独自处理下次的调查研究报告吧!”
“这么丰厚的奖励,我真是受之有愧,还是您留着慢慢享用吧。”不尽快求饶的话,恐怕她下次真会以此为理由,把所有工作都甩给我(毕竟有过先例),还是赶紧拒绝为好,我想。
一路嬉闹,我们已不知不觉绕过了大半个“U”型回廊,来到了社团联合会办公室的大门前,推开大门,一幅奇异的景象映入眼帘:
大约有五六位老师和七八个学生,在偌大的办公室里来来回回,动个不停,时而坐下来对着电脑拍打键盘,扭动鼠标,时而跑到一旁的打水机去接两三杯清水,分发到个别办公桌上去,更有甚者,还要不时拿起倒在一旁的扫把,清理从某个办公桌处飞出的餐纸与食物残渣。
这幅情景,让人不禁疑问:难道这里是什么吉尼斯世界纪录的挑战现场吗?比如“世界上能在办公室里同时处理最多工作的人”之类的。
但走近看去,除却那特定的几个猿猴般上蹿下跳的“挑战者”,其他人又是另一种画风——有的在专心致志地从镜子中找寻脸上的皱纹,有的在看着时下火热的宫斗大作,还有的则聚成一团,不知厌倦地聊着诸如“哪款化妆品更好用”啦,“周末该去哪家饭店吃饭,谁谁谁请客”啦一类无聊透顶的日常话题。总而言之,虽说这些年过四十(大概吧,至少看上去是)的男男女女大都待在自己的办公桌前(上),但却干着放假的大学生们该干的垃圾事儿,当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们顺着过道一路走到尽头,终于来到社团指导老师——同样,也是我的班主任——洛矖的桌前。她正低着头整理着什么文件,见我们来了,这才抬起头,用略显麻木的眼神打量我们:“来交社团调查研究报告么?如果是的话就放在那里吧。”顺带一提,洛矖似乎同社长熟络得紧要,若非如此,恐怕连作为社团活动地的空教室都要......不,甚至连仅有我们两人的power研究社都不会有一丝存在的可能性。所以,某种意义上,对于眼前这年近三十的美丽女性,我也算是心怀感激的。
社长一边按照指示将报告摆在一众文件袋顶端,一边担心地问道:“要帮忙吗?”
“暂时还没有那么狼狈。”她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勉强。
“嗯......比起那些家伙来说,确实。”我下意识地接道。
“啊啊,还是那么缺乏管教啊,白纸同学,至少该说‘那些老师和同学’吧。”她压了压大拇指,发出清脆的响声。
“什么啊,那不是奴隶么,哪来的老师同学。”社长狠狠剜了我一眼,我也觉得自己确实有些许口无遮拦。
“真是尖锐啊,”洛矖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沮丧,“不过也确实如此,大约的确和奴隶没什么两样。”
她靠在电脑椅上,伸了个懒腰,被白衬衫包裹着的凹凸有致的身材一览无遗,“他们管这叫做‘给新人必要的锻炼’,但实际上......嗯......懂的都懂。”
“办公室的潜规则?”
“差不多啦。”
“那你呢?”若说是新人,据我所知,洛矖也是上一年才调任到这学校来的,大概也算个新人。
“喂喂,我可是这里唯一一个班主任兼社团指导老师,明白?”她颇为自豪地挺了挺胸,不知是在炫耀自己的工作能力,还是别的什么。
“再添工作就要报废了?”
“嘛嘛,的确是这样,但也别说的也太过直白了。”她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像久未更换的齿轮停转时的声音,“总之,就是这样了,没什么事就回去上课吧。”
被下了逐客令的我们正要回头,又听她说道:“对了,下次上我的课少眯几分钟眼,如果实在不行,干脆趴下去吧,看着怪难受的,等有重要内容我再叫你起来。”
“是是是。”我一边对号入座地回复,一边加速离开这尚处于奴隶制时代的社团联合会办公室。
返回教室的路上,社长似乎变了个人,完全不复来时那副活泼的模样,空留一脸肉眼可见的倦意,活像条丢进盐堆里的死鱼,这时我才想起自己昨晚的睡眠时间仅有四个小时的事实,而眼前的社长,比起四个小时恐怕是只少不多,而回想起几分钟前她那副活力满满的样子,我不由得开口问道:“喂,怎么现在这幅样子?你昨天不会对自己用了power吧?”
“啊啊?你怎么知道?”在疲劳状态下,她的反应迟钝了许多,声音也格外虚弱。
“你并没有喝咖啡或茶的习惯,准确的说,没有喝除清水以外其他冷饮或常温饮品的习惯,故此,用咖啡、精力茶、红牛一类的精力饮料强行续命的可能性首先排除,再者,你本人的power还是与精神方面相关稀有能力,所以不难得出你对自己用了power这个简单事实。”
“是是,好厉害啊。”依旧有气无力。
“别回教室了,先去医务室躺会吧。”我停下脚步,把她拉到面前,用尽可能严厉的语气说。
“什么啊你,这种事情差不多是老生常谈了,”她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放松一些,然后看了眼腕表,说道,“现在还有十二分钟才上课,回教室小憩一会就好了。”
“老生常谈?”
“要加班写作业时我也会这么干的嘛。”这时我才想起眼前的少女还有一项颇为惊人的全校记录——从不缺交作业。
“你一直都这样?”
“别一副吸毒抓个现行的语气啊,我可是特意研究过,这种power的运用方式不过是像信用卡那样而已,只要多睡几小时,把透支的精力补上就没事了。”她继续朝教室走去,“我晚修经常请假回家睡觉的,别瞎担心啦。”
怎么可能多睡就行?人可并非牛羊一类的动物,有“睡眠储存”的机制,透支的精力绝不会因为过度的睡眠而有所补充,有时甚至会适得其反,睡眠过度还会导致更严重的疲劳感......总之,这种奇异而难以理解的做法根本就是在磨损自身而已。
“下次别再这么干了,社团里的工作,实在不行大可多分些给我。”
“知道了知道了,怎么跟老妈子似的。”她摆摆手,示意我不要再说了。
于是,我们在沉默中走完了剩下半个回廊的路程,最终,我目睹她走进自己的班级(其实就在我班隔壁),这事也就算是结束了。
回到教室,摸出昨日晚修便已完成的小作文放在桌角。就这样,我又开始了庞大且似乎没有尽头的“混日子”工程。
不知不觉地,窗外的云已被夕阳染成柔和的淡红色,给人无限暖意,与黑板上方电子钟散射出的冰冷绿光构成了强烈而鲜明的对比——“16:20”,再有五分钟就是第七节课的结束,社团活动课的开始了。
顺带一提,社团活动课与最后一节文化课之间是没有课间的,这也在某种程度上暗示了所谓社团活动课的重要性: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需要认真对待的正式课程,不过一段长了许多的课间休息罢了。
据说在以往,社团活动课对多数人来说几乎已同“回家”或者“去食堂打饭”划上等号,另一方面,真正能为校方赚来名誉和金钱的大社团也往往不会利用这段时间举行什么社团活动,一来五十分钟实在是一段如鸡肋般尴尬的时间(比十分钟多,但想要举行高完成度的活动又实在太赶),二来由于学校本身的默许,许多大社团的社员其实在某种意义上算是有旷课进行社团活动的权利(当然不是明面上的),这也意味着大社团并不缺乏这点时间来干什么事情。于是,一来二去,社团活动课便成了下课放学的委婉说法。
实际上,这样倒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就各方来讲,绝不会有谁因此而蒙受损失,甚至某种程度上学生们还得益于此,有更多完成作业的时间。还有有某些极端了些但又十分有趣的说法表示:无视社团活动课一事绝对可以作为典例写进《关于圆滑处世的指导意见》里。
然而,这种好气象并未持续很久,大概在上个学期伊始,为了倡导什么“多一个舞台,多一批优秀学生”之类不知哪些个政客喊出来的狗屁烂话,上层开始严抓社团方面的事务(大概在他们眼中,高中社团也算是一个学生用来展示自己的舞台吧)。关于这点,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学校社团管理方面资源向大社团倾斜的趋势,但也导致社团活动课从可有可无变得不可忽视,更实际些的表述就是再也没有谁能轻易逃掉社团活动课,去做自己的事了。
这种情况对于原本没有社团的家伙是极其不友好的,留给他们的选择一般只有两种,要么硬着头皮加入一个社团,强制性地体验所谓的“社团文化”,要么就只能待在教室里上自习,不时还要被路过的办公室主任叫出去打扫卫生。而我,毫无疑问,属于前者,在洛矖的“引荐”下,加入了原本仅有社长一人的所谓power研究社。嗯......我的青春日常物语果然有问题(笑)!
总而言之......“叮铃铃铃铃......”悠长而无力的下课铃从监视器旁的音响里流出,打断了我的深入思考,抱歉啦,本次神游号列车因车长下班而终止运行,给各位造成任何不便也请就此吞进肚子里吧,想要拉出来也没人拦着哦。如此想着,我噗嗤地笑出声来,这大概就是所谓苦中作乐吧。
起身鞠躬后再大喊“谢谢老师”后,我背起挎包,走出门去。
来到生化楼的社团活动室时,发现还未开门,恰又想起因为突然布置下来的调查研究报告,《挪威的森林》大有大概百来页没读完,于是干脆席地而坐,从包里摸出带着书签的新封皮版《挪威的森林》,津津有味,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时间在专心致志的阅读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间,下课铃已再度响起,今天的社团活动课已然宣告结束。我将书签更变位置,同时也感到颇为畅快,未曾想竟一口气从直子的死读到了渡边同玲子同床的桥段,想来这对于精神时常无法集中的我也算是一种进步的体现。但抬头看到眼前这仍旧紧闭着的平开门,心中的畅快又顿时烟消云散,按照往常,社长都会在先我一步来到活动室,最迟的一次也只是迟到了十分钟左右,完全旷掉活动课的情况,这还是第一次。
我站起身子,拍掉校裤上的尘土,用自认为足够凶狠的眼神死死盯住这浅棕色的门,大有一副不把它拆掉就誓不罢休的态度,但如此过了好一阵子,门也并未对我自动敞开,于是只能作罢,一边心说:“我已经努力过咯。”一边朝食堂走去。
一路上,不少身着秋季长袖校服的男男女女有说有笑地从我身边经过,某一刻我甚至有种自己成了异类的错觉。看来,明天也该把短袖换下来了,我想。
走进食堂,这里比平时还要热闹些,大概是来时太过散漫,导致许多一并前来的家伙抢先一步,冲到了我前面去。狗屎!
最终,在前方的数对情侣闺蜜好兄弟心满意足地挑完付账后,我才草草打了点饭菜,找了个偏僻得可以的位置准备就餐,但定睛一看却发觉餐盘里竟是开学就已相识的老熟人——番茄炒番茄和炸面粉带鸡骨,于是只能自认倒霉,随意扒拉几口饭便草草了事。
来到教室门口时,一眼望去,里面差不多已经坐满了,同样身为“A”类班的隔壁班则稍稍差点,社长那显眼的空位置也算在这“差点”里。
我倚在二班后门口,轻轻打了个响指,坐在门边的娇小女生随即注意到了我,侧过身子,小声问道:“请问同学你找谁?”
“你好,冷霜今天下午请假了么?”
“哦哦,的确是这样,班长下午第二节课时身体不舒服请假回家了。”
“嗯......谢谢你。”
“不客气。”
回到位置上,想到包里的书还有几十页便能完结,于是下定决心一口气把剩下的全部读完。但未曾想读完后又从包里翻到另一本为明天准备的精装版《海边的卡夫卡》,最终,三个多小时的晚修便在专心致志的课外阅读中悄然逝去。
随着晚修放课铃的响起,枯燥而浑浑噩噩的学习时光至少在今日是彻底宣告终结,我也终于得以再度和温暖舒适的被窝紧紧相拥......
再度见到冷霜时已是次日正午,她如往常那样爬上教学楼顶层的天台吃饭,我也同平时那样与她并排而坐:“昨天回去休息了?”
她一边点头一边小口咀嚼着米饭和深绿色的裙带菜,直到把口中的饭菜完全咽下才缓缓开口:“实在对不起。”
“倒也没什么。”
听到我的回复,她又低下头专心消灭起眼前的饭菜。就这样,在不知因何而起的沉默中,我率先解决了食堂打来的饭菜,而她自带的便当还剩了一半有余。
“不过是在门外看了五十分钟书罢了,实在没必要过意不去。”我突然说道,希望这样能冲淡些缠在她身上的沮丧。
“不是那个啦,我知道你不会在意的,”她叹了口气,“但是全勤奖没了啊。”
“那种东西,拿不拿都是无所谓的吧?”就像文学界各种花花绿绿的奖项一样,说到底只不过是体制内的高层为了让下层更加服管而抛出的“饵食”罢了。
“对于你这种想怎么来就怎么来的自由人来讲,那种玩意当然无关紧要啦,但是啊,我这边还要参加下学期的学生会主席评选,”她用筷子敲了敲饭盒,发出沉闷的“哐哐”声,“简直是大危机啊!”
“你也当个自由人不就好了?”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她摇摇头,“真要那样,我就什么都不是啦。”
恐怕的确如此。
人们确认自己存在的方式可谓多种多样,各不相同,对我而言,只消在无聊之时看看自己的四肢,便可轻易明白自己仍旧续存于世的事实,既不需要付出什么,也不需要获得什么,好不自在。但眼前的少女,则截然不同,或者说,麻烦得多。总而言之,她并非终日无所事事,迷迷糊糊也能活得自在的类型。
“就算这样,往后也最好别再对自己使用power了。”
“以后会注意的。”她的语气不再敷衍。
又过了七八分钟,她终于解决了手里的便当,同我一并下楼,“对了,说起来,白纸啊,我昨天做了个怪梦。”
“梦到什么?”
“梦到个很像我的女孩。”
“不会是面镜子吧?”
“不是的,虽然很像,但还是有差别,特别是眼睛。”
“记得这么清楚?”
“所以才叫怪梦啊,这辈子都没有过这么清晰且真实的梦境体验。”她用拿着筷子的手画了个大圈,表达所见之梦的不可思议。
“好吧,那眼睛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
“异色瞳,一边棕的,一边蓝的。”我们在厕所旁的洗手台前停了下来,“有种说不出的妖异感。”
“那岂不是一边远视一边近视?”
“喂喂,别毁气氛啊,臭狗,我是认真的!”她抬脚向我小腿上来了一下。
“我也是认真的,虹膜异色症正是过度的屈光参差所导致的,这种现象对人最直接的影响便是会造成双眼看到物象大小不一,丧失视觉立体感,简单来讲,也就是一边远视一边近视。”
“哼,就不能是一边正常,一边远视?或者一边近视,一边正常?”她拧起眉头。
“对对对,是我考虑不周了。”我把洗好的餐盒放到一边,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于是,在这般和谐又不时带着些欢乐的氛围中,短暂的午休时间随着流云一并,缓缓逝去。
待到白云几乎散尽,火红的太阳再度占据半边天空,带着别样节奏感的上课铃也适时想起。就这样,下半日的课程在炙热的温度中按下了播放键。
第一节是全校统一、每周两次的power使用训练课,对于多数高中生来讲,这大概是他们最能集中精力的课程,毕竟,十七八岁正是喜欢胡思乱想的年龄,而在这些天马行空的幻想中,自然少不了对成为英雄的憧憬与希冀。
在他们看来,成为英雄除了许多高尚到过于模板化的精神与品德外,便是超乎常人的神奇能力了。
在各类经典英雄文学中,符合英雄形象的角色往往具有各种各样独具特色且强大无比的能力,这些“英雄力量”在彼时尽管令人惊叹叫绝,但观者都明白一点:这只是幻想罢了,在现实里,没有英雄具备那样的力量。这种印象会随着年龄增长,壮大。或许在十七八岁的青春年华,少年们都愿意相信这等伟力是切实存在的,但或迟或早,他们终会懂得这些英雄都有着鸿沟般的虚构性,他们所存在的地方并不与现实接壤,是永远也无法到达的幻想国度。于是,少年们最终放弃憧憬与幻想,决心面对现实。
本应如此才是。
但随着power的出现,这种幻想便有了现实的寄托。神秘未知具有强大力量的power,正好成了英雄们具有的强大力量在现实中的投影。幻想不再永远只能是幻想,它已有了成为现实的可能性,这种转变带来的欣喜感,别说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人了,恐怕就算是饱经风霜,参透世事的老狗们,也不见得不会心动。
于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们心中那逐渐冷却的英雄梦就此复燃。对了,在他们看来,复燃的第一步,便正是在这以“指导中学生合理合法地控制与运用power”为中心主旨的power使用训练课中汲取知识,增强力量,为成为英雄打下坚实基础。
所以,结论就是:在这些高中生眼里每周四节的根本不是什么power使用训练课,而是所谓“英雄基础训练课”。
这其中所蕴含的谬误大概是不言而喻的。
且不论power的出现给人类社会带来的巨大危机(曾一度导致社会制度的完全覆灭),单就power本身的私人性与不可控性,就注定了这份巨大的力量绝不可能真正意义上嵌入“英雄”这一形象中去。的确,用自身拥有的强大power行侠仗义,并且广受好评,甚至被官方所认可的“英雄”绝对不在少数,这些特殊且看似超越体制的存在也的确起到了英雄在某种意义上的正面作用。但是,那绝非真正的英雄,其存在大概更接近于某种不断模仿着英雄的行为,从而为遭受重创的人类文明带去薄弱心安感的工具。
说到底,想象与现实是存在巨大偏差的。我环顾逐渐兴奋起来的教室,在心中如此断言。
大约过了一分钟有余,一道清瘦的身影推门而入,登上讲台,原本窃窃私语,好不热闹的教室瞬间陷入寂静之中。
“今天刘老师请假,这节power使用训练课改上自习。”清瘦的人影并不理会教室内气氛的变化,一字一句地将消息宣布完毕,随后快步离去。
“搞什么啊,这又不是体育课......”
“啊啊啊啊,在开玩笑嘛?”
“真是操了......”
寂静在人影离去的瞬间被打破,诸如此类饱含负能量的低语在教室里逐渐扩散,持续了一刻钟有余,最终坐在垃圾桶边的班长重重拍了三下桌子,这才彻底止住了如苍蝇般恼人的喁喁私语。
我趴在桌子上,不再注意教室内的光景,转而凝视窗外的天空,数分钟前的艳阳已被极其深厚且浓重的云层遮去身形,取而代之的,是完全见不到边际的,由灰白与深灰交织而成的大漩涡,这大概是曦谷省盛夏时节的特产——超大暴雨来临的前兆。
我深深吸气,然后吐出,动作完成的瞬间一道耀眼的流光也恰好从乌云蔽日的天际窜过,下一秒便是一阵响得让人心悸的咆哮。
原本寂静的教室又开始蠢蠢欲动,怎么?要出去和天上的家伙对上一场么?
我将双臂弯成枕状,一头扎入其中。等雨下起来可就麻烦了,于我而言,在鬼魂哀嚎般连绵不绝的雨声中,即使戴上耳机也完全无法集中精力,如果不趁此机会早早睡去,那么接下来的数十分钟恐怕要经受无所事事的莫大折磨。
于是紧闭双眼,跃入梦乡。
再度睁眼,原本略显拥挤的教室已是空无一人,悬挂于黑板上方的时钟被不知从哪涌入的光笼罩着,以至于我完全无法看清指针的位置。我试着往前走了几步,但时钟依旧一片光亮,毫无变化。
最终,我叹了口气,走出教室。
天空呈现出毛骨悚然的苍白,四周像被裹上了一层轻薄的纱,任何事物都透着一股不真切的疏离感,我伸手去触碰那带着水珠的铁栏杆,却并未感到凉意,似乎在不久前,有谁也如我这般将手放在此处,让自己的温度滞留于此。
我闭上眼,喉咙传来干涩之感,简直难以忍耐......真是莫名其妙。
蓦地,手背有些许冰凉的触感传来,睁开眼睛,发现许多细小的薄片轻轻飘落在我的手背之上,随后又悄然化为水渍。
抬头望去,数千万片鹅毛正飘飘洒洒地四散飞舞,似乎是天上的神明失手扯烂了自己的抱枕。
凝视着漫天白花,我忽然想到数年前读过的《美国众神》,影子和星期三先生便正是在这样的大雪中实施诈骗,赚得大笔美金。
奇怪,何至于想起这个?我正觉疑惑,一阵熟悉的旋律却已顺着寒凉的空气不急不缓地钻入耳膜。
下一刻,我醒悟过来——下课时间到了。
在不可视之处默默观看的导演大喊一声“咔!”,空无一人的教室,飘飞的雪花,残留着他人体温的栏杆,还有冰冷的空气都顷刻间化为尘埃。
再度睁眼,仍旧是嘈杂的教室与带着热浪的空气这一对熟悉的组合,这里才是所谓的现实。
我转头看那原本充斥着厚重乌云的天空,此时已是一片澄碧,只是阳光已不如上课前那般耀眼,有些许萎蔫之感,大概是拼尽全力抵抗乌云的结果吧——站起身来,看到窗外并未有雨水浸润的痕迹,我于是如此断言。
尽管前奏如此骇人听闻,但盛夏时节的特产终究未能降临。
我又想到那梦中的鹅毛大雪,还有影子和星期三先生制造的那场笼罩芝加哥的大雪。影子闭眼冥想,在大脑里缓缓构筑出漫天飘雪的景象,现实也被他的幻想所改变,天际间竟真的凭空生出一场“能冻死人”的雪。
天马行空,但又令人憧憬的幻想,不是么?
刺耳又尖锐的上课铃倏地响起,经过广播的放大后简直是到了响彻云霄的地步。我用小指轻轻抵住耳朵,趁老师还未走进教室,最后看了眼天空:
既没有雨,也没有雪,只有逐渐消逝的火球孤零零地立在那儿,也不知是从哪个孤儿院里爬出来的。
要是天也能随我所愿,来场大雪就好了,我没由来地想。
“值日生怎么不擦黑板?一节自习课都干什么去了?”老师恼火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身后的同学伸手轻戳我的背脊,回头看去,他正朝我不停眨眼。这时我才想起:今天负责擦黑板的值日生似乎正是我......
倒霉透顶。
最终,随着生物老师(自开学以来就从未做过自我介绍来着,所以我也不知道姓氏,只能称其为生物老师)略带沙哑的一声“下课”,社团活动课就此拉开序幕。
一时间各种各样阴阳怪气的垃圾话如大坝泄洪般喷涌而出,教室里沸反盈天,活像正处于早高峰的菜市场。
我不发一言,推门而出,径直往社团活动室走去。
一路上,不时能听见什么诸如“你们班也没上power课啊”,“好像所有power课老师都没来”,“是不是要取消power课”之类的谈话。
看来,似乎并非只有一两个班级的power课老师请假,而是所有power使用训练课的任课老师全都因为某个特殊原因而请假缺课。当然,这也只是根据风言风语得出的无意义猜测罢了。没有更多信息的话也就只能止步于此了。
我一边如此想着,一边撸起袖子。秋季长袖衫绝对是个错误的选择,果然,亚热带季风区就不应该有所谓秋季校服的概念,昨天穿长袖的家伙通通都要向我谢罪才是。
来到活动室,社长正坐在唯一的桌子前,低头抄写着什么。光从一侧的平开窗钻入室内,许多肉眼可见的尘埃在光中轻舞,透着某种柔和与舒缓,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我抓过从家里带来的抹茶色沙发凳,轻轻在桌子的另一端坐下,默默地欣赏眼前的别样光景。
静谧从不知名的某处缓缓溢出,像柔软轻盈的云雾,逐渐将这不大不小教室包裹、覆盖,就仿佛在未来的某刻,这平凡且缺乏趣味性的空教室会摇身一变,化作清幽且终年烟云缭绕的山谷。若真是那样,恐怕会成为御剑飞行的仙人们感到疲惫时停下休憩的好去处吧。
时间在这让人着迷的沉寂中流逝、消亡。不知不觉间,阳光已带上些许病态的淡红色我想,大概再过不久就能到饭堂去饱餐一顿了。届时,社长忽的将手中的钢笔放下,站起身来伸了个夸张的懒腰,大声说道:“搞定!”
于是,静谧与沉默就此终结。
“搞定了什么?”
“洛老师的委托。”她拍了拍恰好摆在阳光之外的大部头,这时我才注意到她手边还有这么个庞然大物。
“委托?”我将摊开的大部头合上,看到烫金处理的标题——《power大全》。
“就是找出这本书上记录的祈求类power,并且记下编号和所在页码,不是什么难事。”她用手指敲了敲硬质封皮,语气中透着满溢的成就感。
“为什么突然有这样的委托?”
“喂喂,我们不就是power研究社么?收到这样的委托不是情理之中?”
“所以你没问原因?”
“其实洛矖自己好像也不是很清楚,只说是领导吩咐来着。”
“那倒挺奇怪的。”高层是绝无可能注意到连被官方认可的社团活动都没有的仅由两个人组成的小社团的,就像人类也无法用肉眼观察到微小的细菌,即便它就在眼前。
“总之,今天先到这里吧,现在还剩十几分钟,我们把活动室打扫一遍,等下课铃响就锁门吃饭去。”她扭了扭腰,发出“咔咔”的脆响。
我们从隔壁的生物实验室借来扫把垃圾铲,在本就是深灰色的地砖上草草走过一轮,直到手心微微渗汗,就算是打扫完毕了。而今日的社团活动也最终在带着点傻气的下课铃中画上句号。
次日午休时,我与社长在班主任办公室截住正要锁门离开的洛矖,将写满编号与页码的a4纸交给她。她并未细看,只是随手将白纸叠好塞进包里便快步离开,看起来像是有什么不能耽搁的急事。
望着愈行愈远的洛矖,我没由来地感到背脊发凉。仿佛有什么足以粉碎一切格局的巨大灾难将要发生,而我,则作为先行者对其有所预知。
最好不要。我晃了晃隐约有些胀痛的大脑,和冷霜并肩而行,踱过格外冷清的半圆形走廊,最终同她在两间教室的交汇处分离。
不知为何,她转身走进教室的瞬间,我感到那扇破旧的淡灰色教室门似乎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带着难以表述的不协和感。
随后,门被轻轻掩上,门内与门外也就此被彻底分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