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法赛娜说要带九歌去参观雅典市博物馆,听说博物馆建设学校捐了不少图书,所以带九歌去看一看。
她们随着人群井然有序的进入了博物馆,这里的文物陈列像一条流动的历史长河一样在为九歌诉说过去的故事。
像九歌这样写了《希腊通史》的人,更应该来博物馆看看了,九歌走到一个柜子前,隔着玻璃看里面一张老旧照片,是一张很多人的合照,照片上有个男人的面孔像极了严无上,发型倒是不一样,还戴着眼镜,九歌出奇地看着照片,法赛娜过来看着九歌。
“那是严无上的曾祖父严如平,在我校任职教授时,捐了不少钱给学校当奖学金,后来学校捐了图书到博物馆,就有了这张博物馆人员和学校领导的合影。” 法赛娜笑笑。
“是吧,看着很像严无上,他祖父患有自闭症,可没严无上那么健谈。”
“他是研究什么的?”九歌问。
“微积分。”法赛娜答。
“数学?”九歌又问。
“是的,理学天才。1916年因身体健康原因,辞职回中国,后来也没来过希腊。”法赛娜解释,她笔直站立,右手抓左手手腕放在腹部。
“不像,严无上没那么高。”看着站在照片最后一排,又比那一排人都高出一个头的男人,九歌心想。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站在凳子上拍的照片,由于没有更矮的凳子,所以拍照时比别人高出了一个头。
希腊男人大多高头大马,个头不是一个中国人能比的。
白雪沿着埃维亚岛的白垩达海岸像铺上了一条美丽的白色毯子,寒流"泰勒马乔斯"横扫希腊。
一夜之间,大雪袭击了埃维亚岛、斯伯拉泽群岛和希腊中部东部地区。
星期一晚上,在雅典市中心也下了一场大雪。
“今天,下雪了。”九歌心想,还好她前几天到校外准备了过冬的衣服。
一到下雪,白雪似乎填满了人内心所有的空虚,人像活在童话里,鹅毛,绒花,米白色,零零星星的雪,美极了,学校到处银装素裹。
从教学楼走到图书馆的老师手插兜里,眉毛上挂着雪,像长了白眉毛,大雪铺在校道上,小气车上,电动车上,有的学生晒衣服在室外也被冻得僵硬。
九歌是喜欢冬天,但是面对冬天的疾风还是仍然觉得寒冷。
好想在雪里睡上一觉呢,但是雪里又太冷。九歌看着翩翩飞落的鹅毛大雪,忍不住想道。
要是能跟喜欢的人在夜晚的雪地里看星星就更不错了。
雪,冻红了九歌的鼻子,还有脸,要知道上海可没那么大的雪。
今天学校通知不上课,因为雪太大把路给封了,校车来不了学校,不过鬼都能想得到,落下的课往后是要补回来的。
“严无上。”九歌喃喃自语,轻声唤着严无上的名,又伸手去接从空中飘落下来的零零碎碎的雪花。
每天,在这学校除了研究学术,除了老往图书馆跑,除了看完一大堆哲学方面文献,研究怎么写得出更好的论著、论文,专心学问,和同学,老师讨论哲学,讨论问题,倒也没什么了。
不知道高学问、高知,到底在社会中有什么用处。倒不如学学种植,研究稻谷是怎么种出来的,蔬菜是怎么种出来的,这样至少能种出吃的食物。
不过对于九歌而言,学术有时是可以饱肚的,要不然为什么要终生学习呢。
“搞学术比搞男人难多了。”
“唉…”想起这些,九歌就突然觉得教授是有多么不易,花费金钱时间还让自己变成了最孤独的人,因为她也觉得她很孤独。
博士并不是以学问为傲,教授也不是,他们彬彬有礼,平易近人,温柔,又有气魄,善良可爱,通情达理。
那些高高在上,难以相处,不讲情面只是不理解的人觉得罢了。
他们正经起来可不止那么一点好。
“真怕有一天自己突然就秃顶了。”九歌抓了抓自己的头说着。
九歌抱着书站在教学楼入口,往教室去,走进教室里,看见好多学生在教室里。
那些听说通知没课的学生也没有待在寝里,照样冒着大雪到教室学习,这所大学的学习氛围总是不会让九歌失望。
九歌习惯了学校的教授教课的一贯风格。
有一次,九歌上了一个女教授的课,这是一门选修课,学生们在课堂上安静地令人害怕,听博士研究生们说这是学校的“四大名捕”之一,其他三个,在物理系任教。
他们不讲人情,罚学生又狠,在学校可是出了名的,学生们美其名曰“四大名捕”。
九歌看着这个女教授,高挑,金黄色长发,并无特别之处。
只是觉得这课堂氛围窒息的厉害,关键是学生们都怕。
之前有个女学生上课犯困,就让她给扣了学分,学校规定:课业学分不满足条件就开除学籍。
这学校狠,老师更狠。
每次她监考学生,学生超过一秒钟交试卷,她都冷着脸,死活不收,谁要敢超时交上来就骂谁。
吓人。
毕竟她也同样是尊重学术的学者啊!
“四大名捕”教出来的学生,考出来的成绩都是学校最好的。
九歌埋头学习书上的知识点。
“再严格也没有姑姑严格。”九歌心里想着。
自从九歌到中国后,脱离了姑姑的管教,就不再认为这世间有谁能和姑姑一样更为严格。
在上海的时候,九歌并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学识渊博多少,教授们至少都是会好几门外语,据九歌所知严无上不仅会英语,德语,挪威语,希腊语,还有一点日语,这是九歌看了严无上的译著了解到的,她从来没有问过严无上会多少门语言。
曾几何时,她也知道自己学习多门语言容易,也想出本关于学习多门语言的著作,但是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写。
在上海大学的那群教授眼里,德语仍然是一门热门的外语,而不是英语,英语他们都会。
在这所学校希腊语俨然用处不是占最大的,老师都全程英语教学了,提问时,学生哪敢用希腊语答,大家自然是能听懂希腊语,遇到“四大名捕”的选修课,想必语法再烂,词汇再不丰富的学生也只能硬着头皮去答。
学校有的学生不知道是专门炫自己那一口希腊式的英语,还是练习自己的英语口语,和在学校的同学,平时的交流都是用英语,而不是希腊语。
下课后,九歌回寝。
有两个舍友问她今天课上的怎么样,听说是“四大名捕”的课。
“你们不是物理系的吗?他们不教你们吗?”九歌看着舍友问。
“教的,我们觉得老师们很凶,但是他们都超帅的。”其中一个女物理博士研究生说。
“三个男老师?”九歌问。
“是啊!”另外一个物理女博士研究生小鸡啄米似的快速点点头,看起来很开心。
“怪不得学生成绩那么好,原来是颜值诱惑。”九歌笑了。
那个女教授说不上好看,但也不难看,要是讨论她的教学,确实不错。
她的教学方法很新颖,和传统教学不一样,自然能吸引学生。
“我们等会一起去食堂吃饭吧,我们下午物理系没课,但是要开会。”有个舍友提议。
收拾完东西后,三个人关了寝室门往食堂去。
这个学校不仅学习氛围浓厚,舍友还很好相处,一边走着,一边还叫九歌教她们中文。
雪里有说有笑。
这时,在上海。
上海冬至之前下了一场小雪,很冷,不习惯的外地人会觉得很冷。
小雪落地即化。
“这样的雪满足不了你呢。”严无上接着雪花说道。
严无上和法赛娜之前签约时,打算两校联合在上海再办一所大学,学校校区已经开始动工建设了。
他们两个学校附属的大学是没有的,不过办附属大学确实不可,大学是独立的,所以这所新办的大学可不能叫附属。
两校附属单位何奇多,小到幼儿园,大到高中,医院,专业研究院。
这些单位中,一个幼儿园每年要向他们缴纳十万至十几万不等,更不用说其他单位了。
他们的资金要是办一个民办大学,一定是个贵族大学,并且不需他方的出资。
要是办公办大学也可以,这样大学更为被公众认可。
按照他们的意向,联合创办了一所综合型的公办大学。
严无上回到校长办公室里,边打开笔记本电脑,边拿着手机。
依旧是枯槁的双手,露出血管脉络和筋络的左右手在电脑上打字。
他要制作明天会议的PPT,拿出手机按亮了看一看今天的日期,手机桌面依然是九歌和他的合照。
老年斑、枯槁、皱纹、黑发中夹杂着花白的发丝,不知道能不能和自己的心爱的人有所般配。
学校里的很多大学生都开始叫他严爷爷了。
张鸿理在办公桌上对着严无上看了一眼。
严无上是怪人。
他从不肯让学生干部里的班长团支书在第一学年入党,总是要拖到毕业那一年,他倒是不急,学生干部们可急得什么招都使尽了。
别的大学班长和团支书在大学里是有优待的,在这里倒不是,白文珊年年都写入党申请书,如此诚意,严无上却没有理会。
他在白文珊博士毕业那年特意嘱咐白文珊写的入党申请,白文珊什么好处也没靠冯思广捞着。
说白文珊什么好处都靠冯思广捞,倒承认了她们关系的不正当了,也只有九歌才觉得她们关系不正当。
严无上对九歌却不同,年满十八周岁就可以入党,九歌可是校长助理,学生干部和舞蹈协会会长呢。
另外,他也要求学校凡是班主任起的教师领导是不可以有独立工作的办公室的,他自己也没有。
和所有校长在同一间办公室。
虽然校长室是最大的办公室,但这并不代表什么。
普通教授,讲师,只要和校领导、班主任这些职务无关的教师,都是一个人一间的办公室。
于国军和蒋朝华不同,他们同在党委办公室,是因为他们不是校长职位,而是党委书记。
两位都是书记,所以在同一间办公室。
在这所大学,当领导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优越群体,不过这些当领导的也并不是想着能有优待,这是服务群众,服务人民的。
严无上依旧在认真的工作着,张鸿理把目光投入了他下午要备课的书中,张鸿理是化学博士。
研究的是化学。
办公室里满是严无上触摸键盘发出的声音。
短发的林复扬在严无上的办公桌旁靠着,穿白色西装外套,包臀裙,看起来是职场装扮,看上去比严无上高了一些。
看着严无上枯槁的手在电脑上打字,他不用旁边的台式电脑,而是用笔记本电脑,因为容易携带。
林复扬本科读的是数学专业,后来博士攻读物理学,现在是理学博士。
而严无上一直学的都是哲学,幻灯片制作完毕,严无上抬起头来,看了看靠在他办公桌旁双手环胸的林复扬。
这样的场面让九歌看见了,又要说俩人是老夫妻了。
“复扬老师下午有课吗?”严无上问。
林复扬摇摇头。
她偶尔还动动严无上办公室桌上的钢笔和书,严无上把原先放在桌上的手表戴回到枯槁的左手上。
严无上新写的著作也出来了,整齐放在桌子上,一看有好几本。
他也不介意林复扬的行为,倒觉得挺自然,但要是听九歌说什么了,肯定对林复扬避之不及。
研究中西方哲学那么久,在全球做了这么多演讲的严无上在想着:如果两千四百多年的苏格拉底成为了当代教授,应该是像他这样。
不,他就是苏格拉底。
他就是公元前399年饮鸩自尽的苏格拉底。
他在历史长河里等来了春天,等来了陈九歌,他怎么会放弃。
公元前399年他说,他不应该沉迷于爱情的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