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信仰的力量下,人类诸神击败了远古邪物,将祂放逐到时间的尽头,现实与虚无的交界处,确保祂永远无法再返回维瓦尔,随后三名神祇开始着手修复这个世界。
北面朱莉斯提雅的子民在平原上建立了神圣伊兰雅帝国;西面在丘陵与繁茂的森林中,路西丝的信徒建立了修德兰联合王国;东面于群山环绕下,贝尔姆的勇士创立了涅尔沃尔联邦。三名善神的信众,组成了世界上最强大的三个国家,维瓦尔也在随之而来的秩序与文明下重新焕发生机与活力。
然而好景不长。被击败的混沌邪物并没有死去,祂也不可能真正死去。出于对这个新生美好世界的憎恨,当一场史无前例的日全食降临维瓦尔,现实与虚无的屏障最为薄弱时,介于生与死之间的混沌邪物呼出了一口浊气。饱含恶意与混沌腐化的吐息穿越了那道变得脆弱的帐幕,给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带来了“黑日之蚀”。
“黑日之蚀”是维瓦尔大陆上最可怕的诅咒,它以未知的作用原理将接触到这股力量的女性瞬间转化为怪物,没有任何挽救的方法。遭受这种诅咒的生物——也就是所谓的“日蚀之女”有时候看起来与正常人别无二致,但这也不过是她们与人类仅存的共同点。
就像它们的创造者那样,日蚀之女狂暴、残忍,毫无人性,满脑子自相矛盾、不断变化的混沌念头,它们就是传说中混沌的先锋军。给这个世界带来痛苦、恐惧与毁灭,以可怕的暴行削弱现实与虚无的帐幕,最终让混沌邪物得以从封印中解放,就是日蚀之女存在的全部意义。
从痛苦中汲取力量的“坏疽”首先出现在伊兰雅,这种类型的日蚀之女天生就具备对血肉扭曲魔法与死灵法术的超强掌控,在极短时间内就造成了惨重人员伤亡。
以恐惧为食的“诡影”随后在修德兰聚集,以它们的花言巧语蛊惑人心,阴谋倾覆对路西丝的信仰,它们所擅长的惑控法术与暗影秘术让抵挡它们的渗透变得异常困难。
最后,从愤怒中诞生的“厄火”以无与伦比的火焰魔法与锻造技巧统合了大批异端种族,组成名为“烈焰同盟”的大军,涅尔沃尔的勇士们几乎在那恐怖的军势面前败下阵来。
世界从来没有这么接近毁灭之日,但在善良人民的拼死抵抗下,这些远古邪物的爪牙终归没有得逞。“坏疽”撤往东境的蜥蜴沼泽,把原本祥和平静的湿地变成了寸草不生、亡灵肆虐的可怖之地;诡影们的阴谋被瓦解,仓皇逃往北面的低语之森,从那以后森林就变得阴暗而诡异,不断有人跟随着耳语般的呢喃声而失踪;厄火被迫退往末日火山,不但把方圆百里的土地变成了熔岩流淌的生命禁区,战争的余波导致环境巨变,从此将涅尔沃尔联邦等国家与西面的交通隔离开来。
我们暂时取得了胜利,但那胜利是短暂而惨痛的。哦,善良的人们啊,请听我说,“坏疽”和它们的复生仆从现在还牢牢地把守着蜥蜴沼泽——它们自称为“萨法玛莎”的亵渎区域,每时每刻它们的腐化力量都在不断增强;“诡影”们蠢蠢欲动,无孔不入地派出奸细与走狗四处打探,修德兰皇室对情况的严重性却懵然不自知;涅耳沃尔与我们的联系最近已经断绝,无从得知他们目前具体的情况,一旦“厄火”从惨败中重新恢复元气,再度组织攻势……
决不能让日蚀之女们释放混沌邪物,否则人类数千年的努力将毁于一旦,维瓦尔将回到地狱般的年代,你所珍视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我在此恳求你们,尽你的全力杀死每一个日蚀之女,每一个与它们沟通的人类败类,直到蜥蜴沼泽不再剩下一个能行动的异端,直到低语之森恢复它的纯洁与宁静,直到每一个“烈焰同盟”的暴徒都被……
***
“没有人提前跟我汇报,也没有人得到过我的批准,一个萨法玛莎巡道使死在弗拉姆,死在我的领地上!”雷鸣般的怒吼在门外响起,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我禁不住揉了揉耳朵。
“今天上门的是谁啊,害老头这么大火气?”
“提雅教会从首都派来的特使吧,我也搞不清这些人的具体职位。”我合上书本,把《维瓦尔的灾祸——日蚀之女》放回原位,科普类书籍应该实事求是,用客观而精准的语言给出论述,不包含过多的主观色彩,这本书的作者却激动得好像在发布战争动员,隔一段内容发动一次号召,或者用各种激进的形容词表达自己对“日蚀之女”的厌恶,我还以为这本书厚度这么吓人,里面能有些值得研究的内容,结果还不如我之前看的那本小册子。
“你看的那本书都是快400年前写的了,现在还把它当成教材,这下落伍了吧。”休穆琳开心地拍拍自己旁边一个造型古朴的黑色记事本,“等我读完了就把这本借你。这可是某位曾经参加过沼泽远征老兵的遗物,内容肯定比那些道听途说的思想家真实多了,我花了不少力气才从老爸那里借过来的。”
“你还没回答问题呢,我洗耳恭听。”
“嗯哼,关于日蚀之女的特性,你还记得是哪几条吗?”
“老姐,是我在问你问题吧……日蚀之女是受到‘黑日之蚀’诅咒感染的生物,她们的通用特性包括长寿且免疫衰老,精神不正常,无法使用神力、获得神恩或者被神术治疗,但是可以正常受到神术伤害,所以可以轻松被增益性神术或者‘神佑之石’辨认出来……而且所有日蚀之女都是雌性,所以才叫日蚀之‘女’。”我皱起眉头:“这些情况跟我的问题有任何关系吗?”
“漏了一条哦,小弟,日蚀之女是没有生育能力的怪物,所以她们没办法自然产生后代,只能靠转化人类或者其他亚等种族的雌性来产生新成员,所以说,萨法玛莎必须要有人负责来招募新的生力军,这也导致她们必须得从自己那片珍贵的小沼泽里走出来,专职负责在伊兰雅境内活动的‘坏疽’里面,最强的就叫‘巡道使’。”语毕她微微皱起眉头:“但是她们的高级官员被宰掉理论上不应该是好事吗?”
这我倒是能做出解释。去年父亲带我视察东面边境的驻守情况时,大哥悄悄对我说了一些‘大逆不道’的话,这让我对阿德莱德家族遭遇的困境有了不少了解。他当时是这样描述的:
(
“你知道我们驻扎在这里的意义吗,卡穆特?”
我的背诵才开了个头,就被他生硬的打断,“是啊,谁都知道,为了维护世界的稳定与和平,防止沼泽人逃出她们的放逐地,诸如此类的。那现在你从这里往边界那边看,你看到了什么?
依然不等到我开口,大哥自己给出了答案:“是的,你没看错,除了那片该死的黑泥地,什么也没有,也什么都不会有。为什么呢?因为让弗拉姆的军民去防守萨法玛莎的进攻这整件事,就是一个笑话。”
他伸手指向地平线的尽头:“蜥蜴沼泽,也就是你眼前这块该死的湿地,它的面积不到伊兰雅帝国的三十分之一,但她们的军事实力却是跟我们——不是弗拉姆,而是整个帝国——持平的,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大哥平时一个谨言慎行的人,很少能看见他有这么激动的时候,所以我明智的保持沉默。
他阴恻恻的露出个冷笑:“这意味着,如果沼泽人有这个想法,她们可以在十六个钟头内把我们从地图上抹掉。”
“所谓的镇守,就是个笑话。”他喃喃自语:“如果真的有必要的话,皇帝陛下与至高大主教会举整国之力以防备萨法玛莎入侵,但你看到了,几百年下来,只有我们,只有阿德莱德半死不活的和根本就不会离境一步的‘复生者大军’对峙,大家心里都清楚,沼泽人根本不会主动进攻。人人都知道萨法玛莎是伊兰雅的大敌,人人都说要消灭萨法玛莎的日蚀之女,但事到临头,没有人愿意哪怕站在那群疯子的前面看她们一眼。”
)
“因为沼泽人可以在十六个小时内把我们从地图上抹掉。”我说,“而且因为萨法玛莎的日蚀之女几乎从来不主动挑事,弗拉姆实际上与她们处于心照不宣的停战状态,突然杀死她们的巡道使会导致事态……”
我的话语再次被咆哮声打断,外面的争论显然还没有结束,并且他们都很愤怒。
“50年前,你们怂恿大帝发动第九次沼泽远征,劳师动众组成了二十四万大军,耗费的民力与资源无数,除了把七万人的命丢在里面,什么成果也没有,哦,倒是好像确实立了一些战功,萨法玛莎人死了多少个,二十几个,还是三十几个?
周边的国家对此都很感动,携第九次远征之威,我们在南面丢了半个省,修德兰吞掉了西边的乌维克郡,北地蛮族和海精灵也趁机发动侵扰,整整半个世纪大家都在为你们这些白袍的轻率举动买单。现在伊兰雅好不容易恢复了大半国力,你告诉我,你们在未经大帝授权的情况下,在我的领地,在对方没有主动发起攻击的情况下,用你们臭名昭著的“洗罪团”诱杀了萨法玛莎的巡道使?”
“注意你的言辞,费恩公爵,消灭堕落的混沌仆从,杀死这些无恶不作的日蚀之女,是每一个帝国公民应尽的责任与义务,需要我提醒你这些年来‘坏疽’在国内犯下的累累恶行吗?记得发生在德尔特莱斯的惨剧吗?去年在塔娜梅丘陵,半个镇子都被剧毒瘴气给融掉;还有日蚀之女居然能跑到首都纳凡米尔犯下谋杀案,这些都跟你们弗拉姆对蜥蜴沼泽的纵容脱不了关系吧?”
父亲怒极反笑:“我们对萨法玛莎的‘纵容’?你真的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吗,白袍?每次都是这样,任何一个日蚀之女在帝国境内犯事的案例,很快就会由尊贵的教会特使转化为对我的弹劾,就好像小小的弗拉姆和阿德莱德家族能掌控、操纵全世界‘黑日之蚀’感染者的动向与行为。”
“不过有趣的是,每当这些罪行的制造者浮出水面后,人们总能发现两件事——第一,喜欢到处乱杀人的家伙,从来都不是现役的萨法玛莎正式成员,这些日蚀之女要么是叛逃者,要么干脆跟萨法玛莎没有任何联系;第二,这些真正犯下罪行的家伙既没办法逃回萨法玛莎以获取庇护,也没有一击得手后就此销声匿迹不再出现,她们都是惯犯,活跃得很,而且看样子从未离开过伊兰雅,尤其是“汲魂者”阿纳斯塔这个杂碎,简直可以说她每年都不止会出现一两次。”
“每到这个时候,在最需要尊贵的提雅教会彰显力量的关键时刻,平日里对‘黑日之蚀’的感染者恨得最咬牙切齿、最喜欢抓捕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新生日蚀之女搭在架子上烤的白袍贵人们,突然间拿这些在国内流窜的杀人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而今天,白袍们想出了一个用以伸张正义的绝妙主意,那就是无视那些做下实实在在的恶事的日蚀之女,去暗算一个与这些事没有丝毫关系、代表传统鸽派势力和官方力量的萨法玛莎巡道使,就好像在边境遭到零星流匪骚扰的时候,选择放过匪徒,直接攻击邻国,令人叹为观止的决策。”
“无辜?没有一个肮脏的日蚀之女是无辜的,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生物都是一个德性,谁会去在乎它们是什么派别?”
“去吧,尽管去传话吧,现在从我家滚出去,记得关门。”父亲毫不客气地下达了逐客令,“砰”的摔门声响起后,外面恢复了平静。
“我从来就不喜欢教会那帮人的态度,他们总是喜欢强人所难又无法沟通,哪怕你只是劝他们稍微考虑一下实际情况,这些人都能引经据典给你贴上一大堆标签,搞得你好像犯下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行那样。”老姐不屑地撇嘴,“少拍几次马屁,又或者某个无理取闹的指令没有被那么热心的执行下去,瞬间就能上升到叛国或者危害伊兰雅安全的程度。”
很精辟的评价。
“为何要当面对使者发那么大脾气?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我问道,“再怎么说,蜥蜴沼泽的日蚀之女也是伊兰雅的敌人,因为她们的一员被杀而大动肝火,很容易会被扯到叛国罪上去。”
费恩公爵体格高大,须发浓密,一眼看上去就能给人不怒自威的感觉,但此时他却满脸疲惫:“你知道那个巡道使,也就是现任‘死亡使者’是怎么死的吗?如果她只是撞到了提雅教会的队伍起了冲突被杀了,那就算是萨法玛莎都不会说什么。是教会的人自导自演,派出手下的奸细装成受害者向她求助,那个死亡使者又有点利他主义倾向,经过一段时间的放长线钓大鱼,最后被背后捅刀。本来根本没有什么冲突,他们自己非要制造冲突,还对此洋洋得意。
提雅教会的人天天宣称日蚀之女没有任何人性,结果还要利用人性中善良的一面去‘降服怪物’。”
“真恶心。”还是老姐对此发表了评论。
没想到“正义之神”的信徒可以做出这种两面三刀的事情,我震惊地摇摇头,圣骑士一般不都是恪守教条近乎死板的人吗,难道现在他们已经活学活用,觉得采用何种手段不影响行为本身的正义性?
“羞辱他们也不会让事情变好。”
“我还没说完呢。”父亲冷笑:“那帮提雅信徒已经大张旗鼓放出话来,要在后天上午举行净化仪式,彻底净化‘来自沼泽的污秽’——我想他们的意思是准备当众戮尸。刚才过来拜访的那位白袍既不是来征求我的意见,也不是为了向我报告已经发生的事情,反而是十分傲慢的‘邀请’(强迫)我必须在仪式上露面出席,表达弗拉姆的执政者对这次行动的官方支持。
被激怒的萨法玛莎人——也就是精通血肉魔法与死灵术的“坏疽”,我不由得打个寒颤,虽然从来没能亲眼见过这些生物,但根据部分历史书籍与回忆录的记载,她们的愤怒往往通过铺天盖地的“复生者大军”来表达。
“那你会去吗,老爸?”休穆琳发问道,“在闹得那么僵之后?”
“当然要去。”费恩·阿德莱德公爵毫不犹豫地说,目光冷酷:“去看看那些自以为是的白袍是怎么死的。”
***
我眯着眼睛看向行刑台,身披圣洁白袍的高阶牧师一声令下,自有盔甲华丽的武装人员拖上来一具骨瘦如柴、伤痕累累的日蚀之女尸首。这场景有点像教会例行对日蚀之女的处决过程,只不过对象从衣着褴褛、浑身带伤、带着锁链与镣铐的年轻女性换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可是一场盛事,为了观看所谓的“净化仪式”,几乎全城的人都被召集到了这里,有些人面带狂热,有些人随着牧师的陈词滥调连连点头,但更多的人要么是一脸木然,要么僵硬的神情中带着一丝厌倦。
我皱眉,问身边的穿着黯淡甲胄的高大男人——也就是我的父亲、弗拉姆的实权公爵:“为什么把我带过来?兄长们比我更适合出席这种大场面。”
“他们刚好都有事情在忙。”父亲不以为意:“而我正好想让你们看看他们的下场。”
“他们”指的是站在行刑台上与附近的那群提雅教会成员,从台上高阶牧师抑扬顿挫的宣讲声来看,他就是之前与父亲争吵的那名教会特使。
我一直在心惊胆战提防会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钻出来的“复生者大军”,但直到这个时候也没看见远处地平线上有任何异常,不由得心中稍安——如果真的有所谓的大军的话,它们也来不及进场了,而父亲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让我的心脏悬了起来,他显然觉得很快就会有变数发生:“攻击萨法玛莎人的下场?”
“不,是为了自己的功绩肆意妄为,打破达成共识的规则和底线,对他人毫无尊重和敬畏,并且还觉得不会因此招来任何反扑的人——的下场。”
“那下面足足有几十号圣章骑士团的人,还有那么多圣教军。”我喃喃说道,“把那些高阶强者的力量加起来,都能击退一个万人军了。”
“恩,那你凭什么会觉得,你的敌人只有一个万人军呢?”
我猝然一惊。
不知何时,现场的气氛变了,由激荡的神圣魔法能量营造的温暖、平和、让人心生崇敬的氛围在逐渐消退,如芒在背的寒意在逐渐蔓延,即便是最迟钝的人也能感觉到,什么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主持台上的白袍终于停止了他的高谈阔论,警惕地四处张望,跟随他的圣骑士护卫纷纷刀剑出鞘,祭司与牧师们则开始毫不犹豫地为己方加持各式各样的增益神术,他们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显然已经有了提前准备。
也许他们该准备得更充分一些。
从某栋建筑物的背面爬出来了一只壁虎,不,那不是什么壁虎,而是某种能够像壁虎一样飞檐走壁如履平地,并且由于距离原因看着小了无数倍的爬行动物。仔细看去,那生物有着两个脑袋,四条结实的腿,长尾末端有着数根骨刺,血盆大口可以轻松吞下一头牛,皮肤的颜色像是死去了许久,呈现出恶心的灰绿色,一名高大的骑手稳稳地坐在它背上的鞍具上,另一名矮小些的骑手几乎是靠着双手缠在同伴的身上,两名骑手的外表初一看起来都像是人类女性。
萨法玛莎人果然来了。
“我是新任死亡使者布伦达盖尔,原初者派我来解决这件事。”高大的骑手隆隆地说,相比正常人类,她的体型大得不正常,我估计说话者至少有七英尺高,皮肤黝黑,肌肉发达,穿着打扮与其说是死灵法师,不如说更像是野蛮人。同时很难不注意到她的右手完全是白骨,而且看起来不像是人手,估计是什么野兽的爪子,只有四个指头。
“你们有最后一次机会,伊兰雅人,交还碧翠丝的尸体,我们马上就离开,不会有任何人受到伤害,就连……”“布伦达盖尔”斜睥高台上的白袍牧师,表情因为极度的厌恶而扭曲,后面的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被挤出牙缝:“……伪善者教会的人也一样。”
看我面带不解,侍立在父亲身侧的老管家怀特小声向我解释:“三大分支的日蚀之女普遍不承认神祇的身份,甚至连‘神’这个单词都不愿意提,在她们的语言里,‘伪善者教会’就是指提雅教会。”
我恍然。
“我们要怎么做,公爵大人?需要立刻通知卫队让他们发动攻击吗?”咒法师斯派恩略带紧张地发问,他是效力于阿德莱德的家族法师,只差一道正式的官方认证就能拿到八环魔导师的勋章:“我觉得今天的事情恐怕没办法和平收场。”
“白袍肯定不愿意接受异端的‘好意’。”父亲冷哼一声,这点连我都能看出来。面对浑身都散发出惊人威压的恐怖敌人,为首的高阶牧师——也就是之前与父亲争吵的特使,看起来既不惊慌,也没有表现出慎重的态势,反而透露出一种古怪的狂喜,好像骑在巨蜥上的敌人已经变成了挂在壁炉旁金光闪闪的战利品,他的部下们大多也抱有类似的乐观态度,不过几名长期在本地任职的教会成员已经开始悄悄地脱离队列,站得尽量离从首都来的狂热信徒远一点。
“住口,污秽之物,你的存在就是对这个世界的亵渎!”另一名年轻些的圣骑士高声怒吼,从他的盔甲样式与胸前的徽章图案来看,他应该是隶属于至高大主教阿尔弗雷德的新晋圣痕骑士,在三名至高大主教中,那位对待日蚀之女的态度最为激进:“以圣神提雅之名,吾等今日必将净化你们这些受诅者带来的腐化!”
“以圣神提雅之名!”随着狂热的呼喊,教会阵营中金色的箭雨与附魔投枪如飞蝗般激射而出,直扑目标显眼的巨蜥与它背上的骑士,割裂空气的锐利哨响连成一片。
“疏散民众,让他们赶紧远离主战场,这群白袍狗真的是在找死,他们以为至高大主教现在就站在身后吗?”费恩公爵咬牙切齿,“除非沼泽人准备扩大打击范围,否则不准主动开火!白袍狗自己惹出来的乱子,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交战现场,骑在蜥蜴上的两名日蚀之女根本动都没动,以圣水祝福的金色箭矢接触到骑士的皮肤就被弹开,附魔投枪则被双头巨蜥的一次扫尾就击飞大半,“死亡使者”布伦达盖尔随意抓住一根长枪,把它捏得弯折下去,就好像那是用锡纸做的:“夏宁,准备干活了。”
一直趴在高大骑士身后的矮小女性嗤嗤地笑了,她有着两只正常的人耳,和两只狼一样的耳朵:“早就告诉过你,这是在浪费时间。”她举起右手,伸出食指与中指,手掌向下一顿,一具石棺破开泥土从地底升起,将巡道使的尸体倒扣在里面,密密麻麻的黑色符印随即浮现在岩石上,大惊失色的教会圣骑士拔剑挥砍,削铁如泥的附魔宝剑居然丝毫无法伤损石棺的表面。
“第二道通牒。”叫做‘夏宁’的沼泽人轻轻拍手,空气中炸响出轰雷般的爆鸣,以石棺为中心,广场的土地像是液体般激起涟漪,流动的泥土与劲风如同无形的大手,将站在行刑台附近的人群远远地推出去,不少无辜的观众被摔得七荤八素,不过至少没有性命之虞。
通灵萨满挥了下手,无数根手臂粗细、半人高的石柱浮出地面,以石棺落点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半径大致在一千英尺左右的、完美的空心圆。“看见那个圆环了吗,伊兰雅人?它没有附带任何魔法效果。”
她咧开嘴巴,从中间分开的两条舌头舔着干燥的嘴唇,“但是你们可以管它叫萨法玛莎的最后通牒。原理很简单,我和死亡使者接下来要走到圆环里来,把前任的尸体取回来,任何在这个过程中攻击我们的,或者坚持还要站在圆环里面的人,都是在拿自己的小命在开玩笑。所以不想死的……”她特地扫了一眼教会的高阶成员,和部分因为实力较强而没能被成功推出去的零星军官与冒险者:“就马上从那里给我滚出去。我给你们三分钟时间。”
***
我闭上双眼,但仍能听见骨头被碾碎的脆响,濒死之人的惨叫,间或掺杂着来源不明的剧烈爆炸与不详的“滋滋”灼烧声,汇成了一首死亡的大合唱。
哀嚎声逐渐停息了。
我慢慢睁开眼睛,之前还人山人海的广场已经空了大半,没有战斗能力的平民们早就逃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守备军与家族卫队站得离交战地点远远地,目光都尽量避开圆环里的场景。
之前还盔甲鲜亮、誓死要讨灭“坏疽”的圣教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沉积的深绿色酸雾云,与满地……难以形容的红褐色残块,很难看出那些东西不久前还是有血有肉的人类,少数离开“最后通牒”区域得以生还的白袍跪倒在地上狂呕不止,完全被吓破了胆。
“死亡使者”布伦达盖尔浑身是血,一柄骑士长枪穿胸而过,她对此好似毫无感觉,只是踉踉跄跄地走向石棺,手掌还未触及棺盖,强腐蚀性的毒血就把坚硬的岩石烧出小坑。
“还是我来吧。”另一名沼泽人“夏宁”说,她的耳孔和眼角在往外渗血,不过看起来倒是不如同伴那么凄惨。通灵萨满轻松破坏掉由自己制造的术式,单手扛起前任巡道使的尸体:“走吧,姐妹,该回家了。”她疲惫地说道。
“都让开吧,这件事也该收尾了。”父亲叹息着对卫队军官下令道,“让萨法玛莎人自由离开,没必要再死更多人了。”
“不能就这么放它们走!”一头戴着金冠的肥猪气喘吁吁的小跑过来,得多看上几眼才能发现这是弗拉姆的区主教波尔杜根大人。
当首都特使开始挑衅沼泽人时,这位身宽体胖的虔诚信徒以惊人的速度瞬间把自己从危险区转移到与民同乐的安全位置,然后在整场战斗中都一言未发,现在胜负已分,想死的人都已经死得差不多的时候,他却跳了出来。
“费恩公爵,你居然放任日蚀之女屠杀帝国虔诚的信众……”主教大人的声音居然带着一丝哭腔,也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快了,还是真的被吓到了:“你有没有想过到时候要怎么向三位至高大主教交代?怎么向皇帝陛下交代?”
“你还敢提皇帝陛下?”父亲早已平息的怒火又被掀起来了:“我既没有看见陛下的手谕,也没有看见随行的皇家传令官,你们这些白袍就敢把弗拉姆拖到这个烂摊子里,是那些蠢货差点把我们所有人都给害死!你觉得我刚才应该怎么做,把我所有的部下也派出去陪死吗?”
“它们只有两个,如果不是阿德莱德的扈从们袖手旁观,雷沃夫大人一行怎么可能至于全军覆没?”胖子嚎道,然后马上又回复到义正言辞的姿态:“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公爵,现在那两个‘坏疽’已经伤的不轻,您的私军再加上本地的守备军,还有我的几位扈从,拿下它们的脑袋手到擒来,正好弥补之前的过失,我可以在报告中……”
“然后呢,引得下一批萨法玛莎人继续来寻仇吗?弗拉姆有多少家底可以经得起你们这样折腾,波尔杜根大人?我记得我们甚至都没有坐镇的传奇强者。”父亲冷淡的说,“如果哪天皇帝陛下亲自下令要与萨法玛莎再起战事,我愿意和我的部下们第一批奔赴前线,像我的父亲那样死在那片阴暗潮湿的沼泽地里,但是在那之前。麻烦你们,找死的时候别带上其他人。”
弗拉姆的公爵大人都发话了,本来就不愿意送死的守备军自然不会多生事端。眼见劝说无望,白袍胖子只能不疼不痒的咒骂几句,灰溜溜的离开了。
站在酸雾中的两名沼泽人一直在沉默地观察高台这边的动向,等到大局已定,高大的蜥蜴骑士才动手拔出卡在胸骨上的金属长枪,浅绿色的血液瞬间喷薄而出,把脚下的土地蚀去大片,好像血管里流淌的不是鲜血,而是酸液,她的兽耳同伴迅速帮忙治疗,很快止住了伤势。
她们无声地翻身上坐骑,复生双头龙蜥的一个脑袋已经被打烂了,不过看起来并不影响行动。“今天死的人已经够多了,能够到此为止算是很幸运了,就这样吧,伊兰雅人,后会有期了。”
巨蜥沿着开始的路爬了回去,但动作显然已经不如之前灵活,期间不小心撞裂了一堵墙,不过没人受伤。
目送着两名日蚀之女远去,老管家怀特轻轻摇头:“异端审判庭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至少装着阻拦一下,别让那两个家伙太轻松的离场。”八环咒法师建议,随后他看到我指给他看的东西,无奈地苦笑一下:“好吧,当我没说。”
远处的屋顶上还站着一个打扮奇怪的年轻女性,往后退了两步,裹上斗篷变形成一团等体积的蝗虫集群,沿着“死亡使者”撤退的方向飞去了。之前大家都没有发现她,说明这人显然精于隐匿,而后来能被我看到,显然是故意暴露行踪,提醒我们这边别干傻事。
“巡道使可不止一名。那群白袍想拿弗拉姆当猎狐场,觉得巡道使不过是等着被狩猎的柔弱小狐狸。这种想法不能说全错,就立场而言我也没资格指责他们,直到我看到连一名准传奇级别的角色都没被派来,我才能确定他们确实是在找死。据我所知,这一任的三名巡道使里面可是有一个实打实的传奇死灵法师。”
父亲锤了锤肩膀,“瞧,卡穆特,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无关善恶或者立场。当没有实力的时候,‘无辜’都能成为罪过;当拥有实力的时候,再大的罪过也可能变成轻描淡写的小错。”
我明白他的意思,每年提雅教会都要在这座处刑台烧死不知道多少名新生的日蚀之女,大部分甚至连偷鸡摸狗的罪名都没犯过。而今天一口气报销掉小半个骑士团和几百号圣教军的“巡道使”却能全身而退,甚至收获敬畏,足以彰显差距。
但即使是那个时刻,我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卷入侍神者与日蚀之女的永恒冲突中,并且被牵扯程度之深远远超出任何人的想象,但是,谁能提前知道未来的事情呢?
我的名字是卡穆特·阿德莱德,弗拉姆公爵的第三名儿子——与私生子,更为人所知的名字也许是卡拉维,死灵师卡拉维。
这是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