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崩灭之手”泰伦斯说,“给守卫发信号。”
跟随在马车身边的女信徒迅速点燃火把,经过特殊处理的材料燃烧后放射出暗红色的光芒,她把火把高举过头顶,挥舞三次,将火焰遮掩住几秒,再重新挥舞两次。
信号是正确的,瞄准我们的弓弩移开了,但高墙上的守卫们依然保持着警惕,“口令?”一个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声音问道:“你们是哪位大人的部属?”
“风之爪。牧者大人已经亲至了。”手持火把的女教徒高声说,之前的那个声音惊呼一声,语气中带上了明显的喜悦:“是泰伦斯阁下!马上打开大门!”
锁链在绞盘转动下吱吱嘎嘎作响,布满苔藓的厚重大门缓缓升起,我怀疑地皱起眉头:“只是这样?”
黑面具首领礼貌作出倾听姿态:“我没懂你的意思,能讲明白些吗?”
“纯洁真理的信徒都是被提雅教派重金悬赏的通缉犯,靠这种程度的防御工事可挡不住什么。”我说。
眼前被称之为“据点”的建筑着实让人失望,没有可以阻断传送效果的持续力场,也看不到其他魔法屏障存在的迹象,就只是围绕着村庄修建了一圈十几英尺(3-4米)高的围墙——虽然看上去相当结实,那也只不过是抹了特制涂料的木头而已,再加上两座粗陋的箭塔和一座瞭望塔。随便来几台抛石机或者炼金火炮就能毁掉这里。
“你指望看到什么,隐藏在永恒幻影之下的世外仙境,还是由钢铁打造的魔法城堡?这些人不是涅尔沃尔联邦的精英工程师,这里也不是某位大魔导师的法师塔,老爷。”邪神教牧者略带戏谑的回答道:“他们只是一群被当权者抛弃、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流民而已,把‘定居点’这个称呼替换成‘难民营’,你就会觉得好理解多了。”
“那要如何保证安全呢?”
泰伦斯耸肩:“这里位置很偏僻,地势复杂,不利于大军通行,小股队伍如果不熟悉环境很容易迷失或者遭遇恶兽,除非哪天白袍狗下决心花大力气把纯洁真理一网打尽,在那之前定居点基本上只用担心野兽和好运气的流匪——对付这种敌人一堵结实的高墙基本上很足够了。”
谈话间,队伍已经通过了“难民营”的大门,前来迎接我们的教徒一看清泰伦斯的相貌,就惊呼着抛下手上的武器,恭敬地向他跪拜。只是试图下跪的人们膝盖还未弯下去,就好似碰到了什么无形的障碍,只能又诚惶诚恐的恢复了站姿。
“崩灭之手”跃下坐骑,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施法动作,就精准将身旁汇聚的大气元素进行塑形,并延伸为数道透明的空气手臂,轻柔地将下跪信徒扶起,我的秘法视力能清晰地看到他如何操纵魔力的流动,但是对缺乏施法能力的教众来说,这一切根本无从感知,牧者的谦逊举动反而更加彰显了他的深不可测与神性。
听闻牧者大人亲至,越来越多的人从居住的地方蜂拥而至,他们的状态令我稍稍有些惊讶。
我以为驻守据点的会是大批神情凶戾、嘴中念念有词的脑残教徒,迎接我们的却是精神饱满、衣着朴素的正常村民,除非把“邪神教”三个字刻在他们的额头上,否则你很难从这些教徒的面貌与穿着上看出他们跟普通人有任何区别。
赶来膜拜牧者泰伦斯的教众男女老少皆有,到场后纷纷虔诚地向他行礼,他们采取的仪式手势与提雅信徒所行的三角礼完全不同,这种致敬的方式是将双手合十,在保持合掌姿势的前提下手臂尽量向上抬高,与此同时脖颈则尽可能地下压,营造出一种谦卑的姿态。
在激动的教众合围前我就明智地与“崩灭之手”阁下拉开距离,冷眼旁观他们的神圣仪式。通过仔细观察,我得到两点结论:
其一,这些人看起来不像是那种被教义烧坏脑子的神经病,他们的举止神情都很正常,即便看到了牧者后,所表现的兴奋也不是那种超越一切的盲目狂喜,而是类似正常人看见自己的仰慕对象或者施恩者的喜悦。
其次,泰伦斯真的很受这些教众的信任与崇拜,他们所透露出来的喜悦与感激之情是发自内心、难以作伪的,没有人对这位戴着诡异黑面具的高大首领表露出任何畏惧或是抵触的神情,而看向祭司卡尔门农那伙人的时候他们就不是这个态度了。
当然,细微的表情变化并没有明显到能被当事人看出,不过死灵法师天生就对负面能量与情绪十分敏感。这种反应就等于是说,在这个定居点的人们眼里,“崩灭之手”泰伦斯是个值得信任的对象,但邪神教的其他人就未必是这样了。
看起来他们还没傻到相信“纯洁真理”是个所有人都互帮互助的友爱大家庭。
伴随着当哐当哐的金属碰撞声,一个不和谐的身影挤开人群,大步流星走到黑面具首领身前,没有行礼,而是跳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之所以说不和谐,是因为这家伙的身高只到泰伦斯的腰部,宽度却与他相仿,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大号啤酒桶。
一个矮人?出现在邪神教的势力范围内?
我正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幻术,那矮人就哈哈大笑,给了“崩灭之手”一个热情的拥抱,他那发音不准的通用语更是震得我的耳膜嗡嗡作响:“泰伦斯,我亲爱的孩子,多久没有看到你啦,三个月,四个月?”
泰伦斯也笑了:“四个月零七天吧,罗格老爹,我一直在其他地方处理别的事情。”注意到我的目光,他朝这边点点头,尽管我们之间相距至少六十英尺,微风还是精准地将他的低语清晰无误的传递到我的耳边:“这位是狂战士罗格,这块定居点的负责人,如果要称呼的话,喊他村长就好。”
“有很多生面孔啊,别傻站着了,有什么事情进屋再说,晚饭已经差不多好了。”“罗格老爹”拍拍手,因为朝圣而聚集起的教众很快散去大部分,剩下的一些居民则自发迎上队伍,帮助卸货、安置坐骑、搀扶伤员、指引方向,一切都安排得有条不紊。
所有人都在一个大食堂用餐,食物极其简陋,一碟煮熟的豌豆和玉米粒,两大片干硬的黑面包,大半碗少盐的鱼汤,连牧者或者村长都没有因为他们的身份得到特殊优待,但经过整日劳累的的众人依然吃得格外香甜。
“崩灭之手”泰伦斯在和罗格村长小声的交谈,对谈话内容并没有刻意掩饰,黑面具牧者在向矮人解释队伍的成员构成,并希望他能够收容那些难民,但矮人村长对此的脸色并不好,只是勉强的笑了笑,祭司卡尔门农侧耳旁听了一会,感觉他们没有说什么关键的内容,很快就不感兴趣地转过头。
交谈持续了一小会,当谈话双方达成共识后,身穿沉重链子甲、连吃饭时都戴着头盔的奇怪矮人清了清嗓子,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我已经听说了你们的不幸遭遇,对此我表示最深切的哀悼,克沙村的兄弟姐妹们。”矮人村长说,“但请容我开门见山:你们对之后的生活有什么打算吗,有什么亲戚朋友可以接应你们吗?”
从袭击中生还的难民以老弱妇孺为主,作为主心骨的几名老者与妇女低声讨论一会,发现大家的情况基本上是差不多的——他们最亲密的家属基本上都已经在袭击中遇难,剩下的其他亲戚要么是关系很淡薄,要么根本负担不起额外的人口,相当于说,这些人暂时无家可归了。
罗格老爹咳嗽一声:“既然这样,现在时局又混乱不堪,不知道外面什么时候又会沦为交战区,我在这里冒昧建议一下,不如从此就在我们这里常住个一年半载,等到什么时候战争打完了,大家再决定是去是留,如何?”
已经陷入绝望处境的难民们自然没有异议,接下来的时间基本上都是听那些人的千恩万谢与新旧居民的相互寒暄,让人耳朵起泡。鉴于实在看不到他们停下来的希望,我很快找个借口出门透气,顺便回收我放出去的侦查斥候。
在夜幕的掩饰下,一小团黑色的物体如同炮弹般从天而降,歪歪斜斜地落到我的手套上,发出邀功般的唧唧尖叫。
这是一只由负能量活化的尸鬼蝙蝠,在进入据点前我就把它放出以观察周围的动向,不过并没有建立精神链接以它的视角进行观察。
自从在晴空挨过教训后,我就尽量避免在自己不设防的情况下与远程观察哨共享视野,太容易遭受强力攻击后反噬了。
我用指骨敲敲它僵死的脑袋,“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有趣的发现。”毕竟从亡灵仆从的魂火里提取记忆片段,要安全太多了。
接下来我接通了和两名沼泽人的通讯频道:(我猜小家伙马上就要闪亮登场了,半小时之内。)
(您猜得真准,是靠灵魂契约的双向定位功能吗?)伊莎贝拉惊叹道。(从您和赛拉小姐之间的距离,再算上平均速度和地形分布,大概还有十……)
那就对了,我的直觉是正确的,之前我们为了避免被法术追踪暂时关闭了灵魂契约的双向定位效果,不过光是在记忆片段中远远扫过一眼,直觉和灵魂链接的悸动就在提醒我,某位可爱的黑发小亡灵就混在那队擎着火把的异教队伍中,并且已经迫不及待要搞点事情出来了。
(请记住尽量不要暴露身份哦,卡拉维先生,不然我又得重新施展两次那个法术,说真的用它的感觉蛮让我恶心的。)
(记得给戒断期的患者定期服药,或者至少想点办法缓解她的症状,不然我估计到时候就不是死一两个人的问题了。)
(姜姜,你在说什么怪话啦!搞得好像是说赛拉小姐那啥瘾犯了一样……)
(我说的是毒鹅膏,你指的又是什么?)
我切断了通讯。
不过说起来,她们两个建议其实都没错,不过要同时实现就有点难度了。
安抚小家伙是应该的,但是如果被发现傍依者莫名其妙跟个理论上素昧平生的教徒腻在一起,就算是傻子也会心生怀疑。
但是要是装冷淡惹得小家伙不高兴了,那确实不是死一两个人就能解决的问题了,取决于当时在场有多少人……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村民带到这里来,泰伦斯?他们不像我们,他们的身份是清白的,随时可以前往城市接受官方的保护,没必要跟着我们躲在荒郊野外担惊受怕。”
“我知道,但是当时时机太不巧了。连日战乱,本地的守备队无暇顾及零星的小村镇,修德兰劫掠军又步步紧逼,平民落到他们手里只有死路一条。”
“你这是带着他们从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我们不可能一直把邪……”
还没等我及时回避,心事重重的矮人村长从拐角处出现,差点撞个满怀,大惊下直接伸手去够背上的战斧,被“崩灭之手”给阻止了。
“没关系,可以说给他听。”黑面具首领无所谓地开口,矮人村长惊讶地瞄了同伴一样,发现他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于是迟疑地把下半句话说完:“我们不可能一直把邪神……纯洁真理当成避祸的屏障,即使你想,这种局面也快要到头了。
***
一个矮人,不仅成为了邪神教众多据点的管理者,还当着牧者的面,用“邪神教”而不是纯洁真理去称呼这个教派,很难不去好奇这背后蕴含着哪些讯息。
泰伦斯淡淡回答道:“总比马上就死要强。”
接下来相对无言。
“我不明白,如果你们心里面都知道邪神教不会是什么好地方,为什么还甘愿担任它的爪牙。以你们的实力怎么可能会找不到更好的去处?”我选择首先打破沉默,作为对他们所表露出的信任的回应。
我只不过是个傍依者,可以尽情胡说八道,就算狂言泄露出去,纯洁真理的戒律暂时也落不着我头上,但身为这个教派的正式成员——甚至还可能是高层,离经叛道的话是真真切切会带来危险的,黑面具男人以此表达他对我不会泄密的信任。
“哦,是吗,那你说说看可以去哪?”矮人冷笑着说,我摊开双手:“随便去个偏远的城市加入暗金圆盘或者杀手公会之类不问出身的灰色组织,以他们的本事易容或者伪造出假身份都是小菜一碟,或者跨越边境线前往修德兰,据我所知修德兰人对伊兰雅的律法不屑一顾,帝国的罪犯到那边搞不好就是贵族的座上宾,白袍狗也鞭长莫及。留在这里帮邪神教做见不得人的脏活,还得时刻担心大军上门,值得吗?”
泰伦斯点头:“你的意见其实很中肯,如果不考虑到另一条因素的话。”他张开双手,做出一个把整个营地都囊括进去的环抱,看着我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几个想要一条活路很简单,但是那时候谁来给他们一条生路?”
我无语以对。
“我知道邪神教只是一个幌子,一个傀儡组织,我们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通过奥斯顿·瓦伦教主的名望吸引提雅教会的注意力与火力,方便幕后的金主在其他地方浑水摸鱼。”
“崩灭之手”把拳头捏得直响,双眼满是血丝:“但只有依靠它的资源和力量,我才能勉强收留那些被白袍狗罗织罪名的弃民,因为不会再有第二个成规模的组织会去帮助他们了!”
“我没太懂,我还以为会加入纯洁真理的人大部分都是逃犯。”
“是啊,他们确实都是些逃犯。”戴着黑面具的男人冷笑,伸手指向远处箭塔上的守卫:“
哈尔的老婆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产,就因为他不小心得罪某个下级神官,那人就拿做过手脚的神佑之石当做证据,一口咬定他老婆感染了‘黑日之蚀’,把怀孕的女人拖到地牢去严刑拷打,最后证明抓错人了,教会也不过轻飘飘的把人放回去再敷衍道歉了事,他老婆没捱过几天,一尸两命,诬告者却安然无恙。哈尔红着眼睛守在神官的家外面两天两夜,一刀把他捅个透心凉,这时候对杀人犯的追缉倒是来得又快又准。”
“特林镇遭遇了连日旱灾和蝗灾,民众连糊口都困难,当地提雅教会还要抽额外三成的税去修教堂和制造神佑之石,格雷镇长实在没办法执行这么严苛的要求,带着难逃一死的决心去据理力争,马上就被打上勾结萨法玛莎人、意图散播混沌邪说的罪名,装进囚车运往大城执行火刑,要不是刚好被牧者妮蒂亚的手下撞上杀光了整只押送队,他早就被烧成焦炭了。”
恨到极致,泰伦斯反而缓缓恢复了平静:“有时候我在想,那些废物真的在乎日蚀之女对这个世界的腐化吗?还是他们只是把打击日蚀之女当成随意攻击他人的借口和敛财的手段?
“别这样说嘛,要是哪天那些白袍垮台了,局势会比现在好得多。”我忍不住安慰他,也许我只是不想听到别人如此武断的下这种定义。
“如果有哪怕一丝可能性把那群傲慢的神奴拖下台,我都愿意压上我这条命为筹码多增加一些胜算,但是我连那点可能性都看不到。因此我现在所能做到的一切就是让那些弃民苟延残喘下去,哪怕只是多活一天也是微小的胜利。”
“而我告诉过你了,泰伦斯,这种情况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资助我们的家伙可不是做慈善的,还高利贷的时刻很快就会到了。”矮人罗格忍不住插嘴道,“最近不详的征兆一个接一个的出现,恶兽的活动范围在扩大,在跟其他定居点的管理员沟通的时候,他们都提到有教徒在安全区被恶兽拖走,我估计我们这块遭袭只是时间问题。
外面举办的集会一次比一次规模大,拥有治疗能力的祭司在疯狂吸收新教徒,几乎到了不加甄别的程度,不知道他们到时候要从哪里变出空间和食物供养那么多新人。奥斯顿·瓦伦教主跟那群神神叨叨的家伙不同,他是真心关心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家伙,但是他已经有整整半年没有发布任何指令了,我都开始怀疑那些玩水晶的家伙是不是已经把他……”
黑面具首领疲惫地摆了摆手:“明天再说这些吧,罗格老爹,我累了,对不起。”
我跟着这片区域的两名最高首领穿越营地,检查每个防御点的值守情况,与那些哨兵短暂交谈。要我说,就算那些职业等级不超过三级的守卫投入百分百的热情,由他们把守的区域依然是漏洞百出,实在看不到这种检查行为的意义,声称自己“累了”的异教首领对此却毫无倦意,他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并且根据那些人的讲述,“崩灭之手”几乎或多或少的帮助过这里的所有人,无怪乎他那有点阴沉的打扮丝毫无损人们对他的热情。
“泰伦斯大人!”稚嫩的童声传来,一名个子娇小的红发少女气喘吁吁地朝这边跑来,之前担任“崩灭之手”副官的女教徒则紧追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张开双臂生怕少女摔倒了。
“泰伦斯大人,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您答应过我和提米的。”小女孩摆了摆怀中小熊布偶的手臂,“您看,提米也说他很想念爸爸妈妈了!”
“安柏,泰伦斯大人说的是……他没有说过他们能……”女副官欲言又止。
泰伦斯蹲下身子,揉了揉安柏的头发,“安柏,我上次说的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安柏记得的,泰伦斯大人说爸爸妈妈的虔诚感动了纯洁之神,纯洁之神选召他们作为自己的勇士,去执行伟大的任务了,但是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和安柏一起玩?安柏不想爸爸妈妈一直在纯洁之神身边,您可不可以跟纯洁之神说,让他不要让爸爸妈妈继续当勇士了?”
“崩灭之手”沉默了一会,在他想好怎么回答之前,一个怪腔怪调的声音响起:“什么伟大的任务,就像这样吗?”
怪声不怀好意地说,话音未落,黑暗中飞出一件沉重的物体,正正落在牧者泰伦斯左手边,激起厚厚的尘雾。
随着烟尘散去,尖叫声响起,女教徒第一时间伸手捂住小女孩的双眼阻止她看清面前的景象。被抛过来的“物体”赫然是一具表情狰狞的僵死尸体,四肢与脊椎都因为剧烈的冲击扭曲成奇怪的角度,最为恐怖的地方是他的脖子——骨骼被恐怖的力量尽数捏碎,混合着皮肤肌肉几乎被攥成一根细绳,勉勉强强地连接着头颅与躯干。
我抬头向上看,正如我说的,这个据点的防御对于稍具战力的入侵者来说就是笑话,袭击者轻而易举翻越了高墙,满不在乎地趴在削尖的木桩上,随手把试图挥剑砍向自己的守卫整个人拨开,让他惨叫着手舞足蹈地摔下去,好在牧者泰伦斯及时创造的空气旋涡减缓了坠落速度,否则那下足够摔断男人的脖子。
等到翻越围墙的家伙把大半个身子探过来,我开始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家伙就没比围墙矮上多少,估计有八九英尺高,肩宽是黑面具男人的近两倍。身上套了好几件正常人类大小的布甲长袍,显得躯干部分有些臃肿,长得惊人的四肢暴露在外,除了用血在手背、手臂等位置绘有亵渎的印记,没有任何防护,连鞋子都没有。上半张脸是平的,只有一只眼睛,下半张脸露出食欲旺盛的狞笑,匕首似的尖牙显然不是用来吃素,身后还拖着一条类似蝾螈的肿胀黑色长尾。
那到底是个啥,独眼巨人还是蜥蜴人?跟哪个图鉴都对不上。
最让我吃惊的是它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不仅仅是狂暴的杀意与浓郁的血腥味,还存在着黑日之蚀的严重感染迹象,除非我中了幻术导致感知器官完全错乱了,否则我敢肯定:眼前这家伙绝对是一名日蚀之女,并且阶位还不低。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什么叫我怎么能分辨别人是不是日蚀之女?既然间接作为“黑日之蚀”的承载者,我也因为诅咒的力量获得了一部分日蚀之女的特性,譬如,我不需要神佑之石,也能拥有对“黑日之蚀”的感知能力,就像那句老话那样,一个日蚀之女总能辨认出另一只日蚀之女——好吧,虽然我估计只能算半个,但是我的身体里还有一个,灵魂契约则连接着另一个,姑且也算满足条件吧。
“怪,怪物啊!”有教徒颤声喊道,更有人已经举起了手弩,但被同伴制止了:“你傻了是吧,那是牧者妮蒂亚大人!”
“什么?人类可能有那样的体型吗……”
“崩灭之手”露出厌恶的神情:“妮蒂亚,你喜欢时不时发神经,那是你的事,我管不着,但至少别当着我的面!你没看到这里还有小孩吗?”
“牧者妮蒂亚”嗤嗤怪笑起来,从围墙上一跃而下,火光把她的阴影拉得长而骇人。她靠近了我才发现,原来这家伙上半张脸戴着一副做工精细的木质面具,把真正的眼睛遮在后面,奇怪的是面具没有留眼孔,只是在中间画了一只竖着的假眼,不知道用意何在。
“哦?!泰伦斯妈妈的同情心又泛滥了?”在她说话间,她的手下们接二连三地跨越围墙入场,这伙人数量只有不到二十,每一个脸上都戴着造型不同的面具,与泰伦斯的随从们相比精神状态显然不正常得多,并且女多男少。
我第一时间就看到了某个同样精神状态不太稳定的熟悉身影,隐晦地朝她偏下头,她眨眨右眼表示收到。
对峙双方没有察觉我们两个的小动作。泰伦斯对她的挑衅无动于衷,示意被惊吓到的其他人放下武器,把未成年的孩童向后疏散,不要给这个看起来有些疯疯癫癫的牧者更多刺激。
“你大可带着你的人从正门进来。”看到妮蒂亚麾下的教徒甚至有六七个还带着用绳子捆牢的尸体翻越围墙,矮人村长对他们的行为就越发感到匪夷所思:“你这是特地在饭后消食吗,‘羡羊者’?”
快有他三倍高的大个子女人厌恶地晃了晃脑袋:“别给我起那么搞笑的外号,矮子。”
现在这里有人的外号是“渴望得羊”,再结合她的言行举止,这代表什么意思应该不用我说了吧?
“奥斯顿·瓦伦教主也召见了你对吗,‘无厌饥喉’?这里有足够的房间和资源,让你的人去补充食水然后休息吧,明天还要继续赶路。”黑面具男人满腹不耐,但还是压抑着火气好声好气劝说,“在这的都是纯洁真理的兄弟姐妹,别让他们难办。”
满身血迹的教徒中有人歇斯底里笑出声,“无厌饥喉”妮蒂亚不满地扭过头,黑尾一扫而过,把首先发出声音的部下击倒在地(还好她打的那个人不是赛拉),队伍里其他人反而因此发出此起彼伏的压抑怪笑,好几名女教徒不得不伸手捂住自己的嘴以中断狂笑。
这些人的癫狂举止让定居点的正常人类教徒面露厌恶之色,好在巨人般的牧者没有继续发疯下去,也没有再去惩罚其他手下,她左摇右晃地踱到泰伦斯面前,弯下大半个腰才勉强直视到黑面具男人的双眼:“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无聊,我连跟你动手的兴致都没有了。”
“感谢你的宽宏大量。”“崩灭之手”敷衍道。
没人会觉得挑衅一块谦卑的石头有意思,“无厌饥喉”也是这样想的,当她直起身,就像抓洋娃娃一样顺手把躺在地上的扭曲尸体带了起来,晃了几下抖去沾上的沙尘,然后往自己头部的位置一送,我甚至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整具尸体就跟变魔术一样不见了。
这也太离谱了。她确实不挑食,但是为什么连咀嚼的动作都没看见?
女巨人牧者直起身,满脸写着无趣:“你们听到泰伦斯奶奶说的话了,找个地方歇息吧。毕竟这里没有……敌——人?”
好吧,我收回“好在巨人般的牧者没有继续发疯下去”这句话。
当那怪物开始用力吸嗅空气,我就知道大事不好,头脑简单的家伙总是会在身体感官方面得到额外的补偿,而我为了之后的潜入任务,每时每刻都在刻意维持环绕全身的负能量气场,好让其他人觉得我是个无法隐藏死灵气息的蹩脚死灵法师。
问题在于有些人就不是很喜欢死灵法师,更大的问题是不喜欢死灵法师的人里面有些几乎没有自控能力。
“这是什么,又是血月衰亡的杂种?”被称作“牧者”妮蒂亚,但是更像是巨人与蜥蜴人的杂交品种,这名体型庞大的类人生物略带好奇地说,从她的语调来看这位牧者大人应该跟血月衰亡没有深仇大恨,她只是单纯的看见死灵法师就想把他们捏死而已。
我呼出一口气,用手指友好地拍了拍她比我大腿还粗的手臂,像是被感动般,那只壮硕(只是对于我的角度,如果把她缩小成正常人的比例,那女人体格甚至可以说是偏瘦,你就该知道她的块头是有多大了)的左手顿时配合地松开了,让我安然落地。
“恩?”左手的如此善解人意让它的主人十分不解,“无厌饥喉”盯着自己的手臂看了半天,像是想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拳头松了又握,看起来力量上没有任何问题,也没有失去操纵,于是她毫不犹豫地伸出右手掐住我的脖颈,带起的劲风吹得我脸生疼。
在她发力把我脖子扭断之前,我又轻柔触碰了她的手掌,有如铁铸的巨手猛地一抽搐,不知不觉间又松开了掌握。
高大女人犹豫地收回双手,把它们举到自己脸前,“你……干了什么吗?”她不确定地问道,但不管怎么检查,也没有发现类似“手足枯萎”或“虚弱徽记”负面状态法术的作用痕迹,所以这让“无厌饥喉”妮蒂亚迷惑了。
这家伙确实脑子有点不好,而隔得远远的黑面具泰伦斯都在第二次看出问题所在了,问题出在骨头上。
二环死灵术——颤骨,通过远程操纵死灵魔力,让受术者中招位置的骨骼剧烈颤抖,造成伤害与疼痛。虽然这个法术命中率比灼热射线要高得多,但是能造成的实际伤害与同阶的灼热射线相比简直是聊胜于无,可能连一半都不到,而且附带的战栗效果很容易被敌人的强悍体质或者魔力对抗强行压下去,所以基本上没有多少施法者在战斗中会去用这个低环法术,连死灵法师都不例外。
但自从进阶苍白之主,成为死灵派系中精通骨魔法的施术者,我对如何开发利用这类冷门法术的兴趣很大,在职业加成与沼泽人的指导下,成功研究出一套新的作战方式,对颤骨术的改良就是其中的成果之一。
颤骨术的基础伤害虽然远低于同级的塑能或者咒法系法术,但它有三个好处,其一,它极易命中,而且命中后就算通过体质豁免,依然会造成减半伤害,而不像某些法术一旦抵挡成功就效果全无。
其二,你增幅多少魔力施展它,它就能产生多少倍的增幅伤害效果。
其三,身为苍白之主,当我放弃远程的优势,转而以接触施法的形势施展这个远程法术时,对法术威力的强化足以彻底弥补它基础伤害低下的劣势。
这就是体质远远强于我的巨型日蚀之女莫名其妙中招的原因,当我触碰她时,在伤害和失能两个效果中,我着重选择“失能”,不对她造成太多伤害,在负能量作用下嘎吱作响摇晃的骨头,足以让手臂短暂酥麻失去大部分力气,这家伙又是皮糙肉厚的类型,对刀砍斧劈之类的伤害估计都不会觉得痛,那身体发生的这点小小异常自然毫无察觉。
“他不是血月衰亡的那伙人,只是一名外来的傍依者,要前往觐见奥斯顿教主。”泰伦斯看到疯子的两波攻势都被我化解,松了口气,但手上蓄势待发的魔力依然不敢撤去:“别去打扰他。”
(来了来了,卡拉维先生,总算接通了视角共享了,您这边跟赛拉小姐碰面了吗……我的天哪!)
通讯频道中伊莎贝拉倒吸一口冷气,她这么大反应搞得我都有点紧张了:(怎么了?哪里不对吗?)
(我感觉我回家了,脑袋中突然就回想起崔西亚·虫遗姨妈的菠萝派,着实让人感觉心里暖和。)姜姜说。
……我有点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声音冷漠的鬼灵火炬开口了:(这个块头的日蚀之女侵蚀度就没有低的,考虑到你们在的地方不是萨法玛莎的外围城市,而只是一群膜拜伪神的异教徒营地,能有这种人出现是非常诡异的事情。你确定跟所谓的邪神教合作的人只有血月衰亡,没有荆棘树,对吧?)
对。
我对她们的态度表示不解:(但是这家伙看起来也没有强到哪里去,我估计她也就跟我一个级数。)
(侵蚀度不完全代表实力,但是你没听说过那句话吗:‘日蚀之女越疯越厉害’,快到第三阶段的家伙基本上就跟个不定时炸弹一样。你应该没有惹到她,对吧?)
呃……
“让他一个人待着,他不会惹麻烦的。”黑面具男人加重了语气。
“哦?”两度受挫的高大女人不以为意地扭动脖颈,下一个瞬间双手猛然锁死我的肩部,咧开满是尖牙利齿的大嘴迎头罩下。
真是个怪物,这是囫囵活吞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