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热闹的小饭店里,醉醺醺的屠百岁站起身来,想要去上个厕所,目光再次下意识地瞥到外面的肉摊子上,那瘦子依旧趴在那里,风雨飘零中纹丝不动。
猛地一个机灵,酒也醒了一大半,正准备提醒旁边的兄弟,可是这个念头也只不过在脑海里一闪而逝,嘴里吐出一口冷气。
惊恐的神色在他脸上隐藏,或者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变化,都在依旧喝酒划拳好不乐乎,屠百岁趁机告罪一声,说是要上个厕所。
在众人嘲笑声里,屠百岁快步向后门走去,健壮的身影贴着墙壁,来到窗边时,偷偷探出来朝外面漆黑的夜色看上一眼,却是什么也没有发现,只有风雨的噼啪声回响在耳际。
无尽黑夜宛如血盆大口,屠百岁再次回头望向瘦子趴着的肉摊,现在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随手扯过挂在门口上的雨衣,插上两把腰刀就拉开后门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趁着雨夜与黑幕,弓着身子就往靠在饭店的后山跑去,身后的喝酒吵闹声渐渐消失,屠百岁并不是不想叫上兄弟一起跑,可是那样目标太多,人太多,反而惊动了对方,这样一来谁也跑不了,那还不如牺牲他们,留全自己一条命,等回到南平镇在将这里失守的消息带回去,到时候再来给兄弟们报仇也不迟。
这样想着,远离饭店后的屠百岁站直了身子开始迈腿狂奔,沙沙的脚步踩在树林里,树枝划过雨衣,留下一条小口也全然不知,直直奔向了南平古镇的方向。
而在他身后,小饭店的玻璃门被轰然斩裂,身着雨衣的龙家执剑者已然抽出长剑,露出了锋芒。
还在喝酒的众人被突然飞来的玻璃渣子打蒙,在衣服乃至与脸上留下一道小小的缺口,此时,也只有少数人回过神来,反应不慢地想要拿起放在桌下的武器,可这才想起来,也已经是慢了。
那只手臂刚刚抓住自己的兵器就落到了地上,伴随着惨叫,手指还一动一动地抽搐几下,手臂的主人则倒在了地上,鲜血满地从他的断臂里喷射出来。
强烈的剑气从门口处散发,一拥而上的执剑者剑锋如同死神的镰刀,在这群江湖草莽的脖子上只需轻轻一划,就能带走一条生命。
吃食的桌面被一剑劈成了两半,从酒醉里清醒些许的时候,长剑就落到了他的脖子上,一颗脑袋飞扬,如柱的红色洒在天花板和桌椅上,小小的饭店中顷刻间化作人间炼狱。
木椅在撞击下变成木屑,最后一人痛呼出声,剑光在他脖子上不曾停留,只有一瞬间就结束了他的痛苦。
这群同盟会成员大多数都是些普通的武林人和草莽组成,与训练有素的龙家执剑者相比较完全就没有任何的威胁和战斗欲望。
为首的雨衣人撩开头上的遮盖,在白昼的灯光下被看清面容,这人正是先前在浮州市执行运输任务的影司分部首领,名叫郑阴。
也人如其名,长相也颇具阴冷,鹰钩鼻,小眯眼,让人很不舒服,他的眼睛从死去的同盟会成员脸上扫过,人数在他心底有了底,默数一遍,陡然冷光一闪,不对!
郑阴抬眼看向四周的地面,无论看上几次都没有那张面孔,他又看向后门挂着雨衣的架子,发现少了一套,杀机再次从他身上散发,“有老鼠溜了,给我搜山!”
大片的执剑者蜂拥而出,向着后山上奔去,宛如鬼影穿梭在树林的每一处,最后,一人从细小的树枝上发现了一片被划下来的衣角,他将这片衣角拿起来送到郑阴面前。
郑阴看上一眼,便将它丢到了地上,“看样子是跑回南平报信去了,那就无所谓,我们也赶紧前去南平,不要在这只老鼠身上浪费了时间。”
说完,纵身一跃脚尖点在树叶上飞向了远处,领命的执剑者也纷纷跟上,大批人马开始向南平古镇进军。
远在南平古镇的那头,黑夜的细雨间,还是一片风平浪静,就好像是大雨前的安宁,小左和小右隐藏在一棵树上,娇小的身体在阴影里完美融合。
“不是说龙家的人来了么,怎么还没看见人?”小左抖了抖身上的防水外套,有些抱怨对方的速度太慢。
小右在黑暗里瞪了对方一眼,虽然很黑对方应该看不到,不过那个感觉却是已经传达到了,“别说话,小心被发现。”
“哦...”瞪了一眼,小左有些不高兴,闷闷不乐地拉长了音调,就好像是故意的一般。
小右可没管她,又闭上自己的双眼,在黑夜里静静聆听这附近的一举一动,这次行动是有风险的,她可不想和妹妹葬身在这里,玉姐再三叮嘱过她,一定要注意安全,所以她不敢放松警惕。
就凭她姐妹二人的功夫,要是碰上龙家的执剑者,基本上都是不够看的,唯有死路一条。
但她死了无所谓,可妹妹她却是不放心,任性贪玩,除了她的话,就连玉姐的她也不怎么听,这样她很是担忧,如果她往后不在小左身边,出了事,那就麻烦了。
各怀心事,古镇里,古色古香的建筑瓦砾滴着雨水,漫过屋檐向青砖掉落,汇成水流形成小池子,晚风夹带的雨水拍打着木质的窗户,摇曳声让背后的烛火差点被吹灭。
赵天平赶紧用手挡住窗户刮来的冷风,随后关上,这时小房间里的烛火才明亮起来,通红的火光照亮他有些忧心的脸。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卷,那正是要送给他女儿的生日礼物,烛火不动,映出了书卷上的字体,他翻开一页慢慢观看,最后又合上。
为什么生日要送书呢,他女儿并不是有多爱看书,就算爱看书他这个当父亲的也并不知晓。
只因早年间,他便已经和妻子离婚,女儿被分到了母亲的名下,从此以后他也没娶,妻子也没嫁,这本该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可等女儿长大之后才又出了事。
还是青年时期的赵天平痴迷练武,也顺带着女儿也要求习武,但因为他本身的武功让女儿练习并不合适,后来就不知道从哪里买来一本武学,听说很是厉害,他当时也没多想,结果这门武功很是歹毒。
儿时并不显现,等长大练到一定境界之后,居然需要吞噬人血才方能提升,原本以为就这样了,结果练到了那个境界,不吸食血液武功反而会日记如年的退步,不仅如此,就连容貌和身体都有了萎缩的迹象,情急之下他不得不去医院买通关系这才弄了点人血出来给女儿偷偷食用。
到了这般田地,女儿也并未怪过他,这让他很是愧疚,他决心要找到这门武功的破解之法,现在他终于找到了,花了大半辈子的时间,也觉得无比充实。
在回到浮州时,又去看了自己的两位好友,花断年与谢世安,没想到武林中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也罢,等将这本书交给女儿,在帮老友解决完这件事情,自己也该找个地方养老了,想着想着,今晚又是女儿的生日,只可惜这本书现在给不了她,又不想托人送去,他一定要亲手交给自己的女儿。
所以才有些担忧,赵天平觉得房间里有些闷了,将书放进怀里藏好,出了门,外面只有风雨声,安静得可怕,各家的窗户都已经熄灭,看样子都休息了。
寒冷的夜风让赵天平裹紧了衣服,找了个角落,想给女儿打个电话,毕竟今晚是女儿的生日,总要问候一下的,虽然他和妻子已经离婚,但对方过得怎么样他可是一清二楚,女儿也极力支持他再重新向妻子求婚。
过了这么多年,赵天平也想过,当初妻子对他的怨念他早就放下了,无非是习武这件事,如果真的有机会,他是想再对妻子求一次婚的。
想到这里,赵天平笑了一声,掏出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照出他带着笑意的脸,屏幕上一家人合照的模样还停留在十几年前,都曾为变过,包括他。
滑动号码,看到女儿的字样,赵天平心里一动,有些紧张,想到自己怀里的书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准备给女儿一个惊喜,先不说。
点击下去,看到拨通的画面,赵天平刚要开口,脖子却是一凉,黑暗里清楚地看到一抹穿过了他的脖颈,猩红洒在那手机屏幕与女儿的字样上。
一剑封喉醉王臣,平天一剑。
只是一瞬,剑锋被抽回,赵天平惊恐的瞪大了双眼倒在雨水里,大量的鲜血从他脖子上涌出,可他却没有阻止。
一只手紧紧地抓在自己怀中,那是他给予女儿的希望,另一只手想要去摸掉在地上的手机,想要在听一听女儿的声音,那是他最后的梦想。
弥留之际,他觉得是自己太过愚蠢了,如果当初没有习武,没有踏足这武林,是不是现在是一家三口团聚在一起欢声笑语呢?
对不起,原来是我错了...
滴滴滴的手机传达声里,积水漫过手机变成没用的废铁,伴随着雨幕与数道黑色的身影奔驰的这小道里,雨衣漫过古镇,无数的执剑者向这边聚拢,犹如潮水,在无人可挡,无人可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