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知道我错的有多离谱。
“给你介绍一下。”江岛浩牵着少女的手,“她的名字叫春日野穹。如你所见,是搭载人格驱动器的机器人。”
“啊?!”
太平洋大小的困惑将我吞噬一空。我再次震惊地凝视少女——这一次是批判性的审视。
不错,从装扮上看,她正是古典时代的动漫作品《缘之空》的女主角,春日野穹。虽然体态和外表与人类极为接近,但我注意到她的皮肤并非有机物,而是混合陶瓷材料做成的外壳。
机器人。我想,高度仿生、以人类为蓝图的机器人,内部挂载了虚拟体的仿生机器。
“简直是灵与肉的圆舞曲!”
名为[春日野穹]的机器人……
“杰作,真是一件艺术品一般的杰作!”我赞叹道。
江岛浩凑近我,就像是故意躲避春日野穹一样,小声对我说。
“她的人格还很稚嫩,类似智力发育不完整的孩童,虽说如此,她的水平已经接近世界上完善程度最高的人格智能,有自己的尊严感。有些话会伤害到她,所以在她面前一定要谨言慎行。你把她当成五岁左右的小女孩就可以了。”
“五岁的程度!不得了!”
名为春日野穹的机器人看着我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五官扎根在面部,像是一滩凝固的胶水。
“还有,她也不知道怎么做出表情。可能是仿生传感器的问题,像是微小、皱眉、哭泣这样的表情,会显得相当怪异,甚至会破坏设定好的激励图。所以,我干脆关掉了她的反馈仪,当时她闹了整整一个月,最后还是我用小礼物才安抚下来的。怎么说呢,就像小孩子一样。哎呀,不管怎么说,我毕竟是她的设计人,感情上,我们二人像就像父女一样呢……”
江岛浩一改严肃的模样,眉飞色舞,拍着胸脯向我吹嘘。
眼见他就要进入技术细节的长篇大论,我赶紧打断了他。
我把震惊的感觉放回肚子里:“真没想到,谷泰公司开发的机器人能达到这种水平。光从行动上看,几乎和正常人没有区别——不,甚至比人类还要轻盈,如同蝴蝶在飞舞。”
“毕竟,公司的最终目的是要做出正常运动的机器人。听说一部分董事还想开发性业务,所以机器人的设计要特意按照最高级的仿生学标准进行。”
他的话语再一次震惊了我。
“这个,恐怕不太好吧!”
如果人格智能研发成功的话,智能程序将拥有与人类相似的感情,能够体验悲欢复杂的情感。在这种情况下,董事们的计划就像是组织集体犯罪,绝对不会被联合国伦理委员会审查通过,甚至还有可能引发共智主义者的反感。
所谓的共智主义(Co-Speculative-Ism,CSI),指的是由现代萨满教、电子生命权运动、强智能学派、美洲赛博佛学,这四种思潮结合而成的伦理学思想,其先祖是在2037年席卷三大洲的动物权利运动。共智主义者相信程序能够感知生灭的痛苦,具有基本的智力性,要求给人工智能以生命权。他们尤其反对大企业随意销毁人工智能程序,认为与杀生无异。由于是网络时代的哲学,所以共智主义的分支极为繁多,除了古老的莫妮卡主义外,还有狂热的铁路派,他们在私人流量域里储存“流亡”的智能程序,将它们发送到位于地球轨道的自由赛博卫星。那些卫星属于私人财产,行踪飘忽不定,只有共智主义者才知晓位置。
对于我的疑问,算法鬼才看了看天空,然后回答了我。
“共智主义是没有办法的。不过,想让机器人自愿进行交易却很简单,只需要改写他们的奖惩映射表就好了。严格说来,其实我也不赞成董事的想法,但……毕竟我还是他们的雇员。这件事以后再说吧。在此之前,我先介绍公司的计划。”
随后,江岛浩向我系统地介绍了谷泰公司的计划。
谷泰公司想要二次元进入现实。
不,他们并不打算开发次元突破引擎,也不想挑战爱因斯坦、霍金和玻尔的宇宙论。次元突破引擎——那种仅仅存在于理论上的抽象之物,并不会引起董事们的兴趣。
谷泰公司的董事由务实的实业家组成,他们看重的不是科学技术描述的未来,而是技术进步如何与金融资本相互合作,从而创造更大的市场份额。从某种程度上说,谷泰公司是亚洲的SpaceX,它以科学作为资本的催化剂,从而挤向更广阔的市场。和先锋性的前沿理论相比,他们更热衷于即将实现的技术设想。
公司的计划分成两部分,分别是“灵”与“肉”。灵计划的内容以智能程序为核心,目的是研究出与动漫角色性格一致的虚拟体;肉计划则是试图开发出和人类生理构造相似的仿生机器人。两个计划完成后,只需要把“灵”装填到已经准备好的“肉”中,就可以制造出逼真的二次元角色。到时候,谷泰公司在拥有专利的前提下,一边把它们售卖给御宅族和娱乐业公司,一边利用现实化的二次元角色制作真人电影。
“灵肉合一,天人一体。”我喃喃自语,心里忍不住掀起惊涛骇浪。谷泰公司知道他们的计划会带来什么吗?理论上——只是理论上,一旦灵计划和肉计划完成,谷泰公司几乎能复活历史上任何一个记载详实的人类,复活任何一个在影视剧里出现过的角色。除此之外,如果把灵计划所使用的技术应用到网络游戏里,实际上就可以把动漫转化成游戏来体验,而且,具备人性的人格智能,将会全方位地取代遭受质疑的人工智能。
这将会是娱乐业的大革命,它的余波一定向着所有领域扩展。
只有一个词适合形容它——那就是“第五次工业革命”。
“这是跨时代的壮举。”我吞了口唾沫,艰难地说。
如此跨时代,以至于几乎不可能实现。
“但是,我们总归要试一试。科学就是在不断的试错中进步的。”江岛浩笑着指了指天花板,“更何况,还有一群冤大头愿意出钱让我们免费试!秉烛教授,天底下还会有这种好事吗?失败固然可惜,但能让谷泰公司的董事为之动心,说明成功的可能性相当大。再说了,比起我们可能获得的一切来,我们根本没什么值得失去的东西。”
“大家来一起完成吧。”一直静悄悄的春日野穹突然也说了一句话。
“我们根本没什么值得失去的东西。”我小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的确,对于被火溪困在圆圈内的我而言,又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东西呢?
没有。我所能失去的一切,都已经失去的彻彻底底。
我摸摸春日野穹的头。
“好,我们一起完成。”
心智研究部一共有10个小组,我被分到最后一个。每个小组都有要处理的动漫作品。公司的要求是,要在两年内研究出可用的、能够呈现人类情感的虚拟体。我的小组分配到的是《零之使魔》,江岛浩在第一组,他们负责的作品是《进击的巨人》。
从火爆程度上讲,《进击的巨人》肯定比《零之使魔》的粉丝多,其角色也会更受观众欢迎吧。从这一点来看,江岛浩的小组最受公司期待。
说到《零之使魔》这部作品,其中还有一段曲折的历史。《零之使魔》的原作者是轻小说家山口升,在大约80年前——也就是2013年,山口升因为癌症逝世,《零之使魔》也就变成了没有结局的遗品。经过半个世纪后,谷泰公司买下了小说的版权,利用自动写作软件Cmaker模拟了山口升的文风,将结局再次续写。《零之使魔》也因此成为人类史上第一部由人工智能续写的轻小说,具有独一无二的历史地位。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谷泰公司也把《零之使魔》纳入了心智研究部的研究范围。
“江岛浩,你没有感觉到谷泰公司的安排很不对劲吗?”
午休的时候,我向江岛浩发出了提问。听到我的问题,算法鬼才耸耸肩。这个动作的意思是“没有”。
于是我把公司发放的表格按在桌子上,用手指比划单元格,口中念念有词。
“《进击的巨人》、《碧蓝航线》、《刀剑神域》、《魔法少女小圆》……十个小组分配到的动漫作品,从年代上划分,都属于1952年到2026年之间的古典主义时代。其中最新颖的《鬼灭之刃》系列,最后一部放映于2024年。换句话说,哪怕是这里面最新的作品,距离现在也有将近半个世纪的年头。明明现在已经是2081年,难道不应该制作更符合时代潮流的人格程序吗?”
所谓的古典主义时代,在动画研究中,一般指日本动画作为当时主导的时代。由于经济危机的大爆发,古典主义时代在2026年不幸地遭到了终结。
“原来你指的是这个。其中的原因,实际上很简单啊。”
江岛浩一边无聊地翻阅PDF杂志,一边回答我,好像我问了一个相当简单的问题。
“秉烛教授,您是几几年出生?”
“2046年。那一年正好是亚洲联盟成立,当年的吉祥物就是秉烛之龙。正是为了庆祝亚洲的永久和平,父母给我取了‘王秉烛’这样的名字。”
“距离古典主义动漫的终结之年,正好有20年呢。我记得古典主义时代之后,就是中国和印度为主导的新先锋时代吧?”
“嗯。虽说如此,但就在我出生后不久,战争导致的经济大崩溃已经显示出危害,中国和印度的动漫产业因此遭遇了大衰退,彼此竞争的双方同时进入了产业的凛冬。然后就是东南亚动画的突然崛起。也就是说,我从小就是看越南动画长大的。”
“这就是原因啊!”江岛浩拍拍手,“心智研究部的学者,基本上都是三十岁以上。换句话说,他们也是看东南亚动画长大的一代,对于《魔法少女小圆》、《进击的巨人》这样的古典时代作品,不可能有足够的了解。”
他接着补充道:“谷泰公司显然不希望学者与虚拟体发展出真正的感情。打个比方,如果一个人负责的虚拟体,恰好是入宅作中的角色的话,这位学者有可能会沉浸在虚拟体的感情中,做出不理智的行动。为了预防这种事态的发生,谷泰公司专门寻找了古典主义时代的作品作为研究的内容物。这一切,都是为了与虚拟体保持距离。”
“可是,《进击的巨人》一直到现在都还有人看啊。”
“那是因为相关世界观下诞生了将作品延续下去的其他续作,只能当做特殊例子看待。从根本上来看,《进击的巨人》无非是在2020年完结的作品,是古典主义时代的内容物。”
“好吧。”我大致认同了江岛浩的说法。
只不过,和虚拟体保持距离,我想,这可能不是件轻松的活计。
我所在的心智研究部位于78层。位于76层的是世界构造部。他们负责用虚拟引擎搭建动漫的世界观。小到一根草木的分布,大到大陆板块的形状,都是由世界构造部操刀。如果说心智研究部的成员主要是人格智能研究家,那么世界构造部的成员则是由地理学家、艺术家、地图绘制师和动植物学家的大杂烩。只不过,他们的研究对象不再是现实,而是考虑把现实世界的经验移植到虚拟世界中去。
世界构造部研究世界观设计的时候,我住在了谷泰公司附近的公寓里。或许是因为有了工作的原因,我虽然不时还是会梦到蛾摩拉转折的惨状,梦到熊熊燃烧的火溪,但却感到精神状态更加健康。我把谷泰公司的工作当成自己的赎罪之旅,如果能为这个世界做出一些贡献的话,似乎自己的罪恶就会抵消一些。
“‘伊甸园’搭建好没有?”
“‘伊甸园’搭建好没有?”
“编码的完成度怎么样?”
我反反复复地询问76层的同事。
他是异世界“克里斯汀”的世界构造师。
“克里斯汀”,也就是《零之使魔》这部作品的背景世界。
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我把《零之使魔》翻来覆去看了数十遍,无论是女主角露易丝、还是男主角才人,对他们的性格都已经有所了解。对于我目前的工作而言,熟悉原作是必要的工作内容。我仔细咀嚼动画的细节,深耕文本的深度,与人工智能还原出的山口升交流,挖掘出角色性格的一块块碎片,然后拼装成逐渐完整的拼图。我的同事基本也是这个状态——他们有来自ACG评论界的文化研究者,也有来自心理学界的精神治疗师,我们把所有专业本领都释放在《零之使魔》那小小的世界内,渴望从中挖掘出真理的一小块碎片,从而构建出角色的心理结构图。
为了模拟出完整的人格智能程序,这些工作都是必要的。
这时,我就会想起那个古老而著名的陈述:在虚拟世界寻找真实感的人,脑子一定有什么问题。或许,此时汇聚在谷泰公司的我们,就是脑袋不正常的人的大集合吧。
说来讽刺,我此前从未设想过,自己竟然能以阅读轻小说、观赏动漫作为工作。这种美梦似乎只在年轻时候的幻想里出现过。
那么,现在的我算是实现梦想了吗?每当这时,我就会想起蛾摩拉转折的那一夜,想起高速公路上狂野的火之溪流。那个疯狂的燃烧之夜常常在梦中回到我的脑海,袭扰我的精神。不,我自言自语地否认了自己。
还不够。
我必须做到更多。
在同事的帮助下,我已经编写了《零之使魔》角色的初级人格,接下来需要将它们放置到相应的虚拟世界中培育。在我的云硬盘里,名为露易丝·法兰西斯·露·布朗·杜·拉·瓦利埃尔的电子少女——《零之使魔》的女主角——正以神智初开的状态感受着二进制的扰动。
为了让她成为真正的露易丝,我需要一个相当逼真的虚拟世界,逼真到能与现实世界合二为一的程度。于是,我找到了76蹭的世界构造部,询问他们世界观设计的进展。
“‘伊甸园’搭建好没有?”
我问了不知道有多少次,大概是每天问一遍的程度吧。
世界构造部本打算将整个异世界还原出来,但因为预算的限制,谷泰公司缩减了目标,打算只复原动漫世界里的一小部分——被称为“虚拟大陆”的小片区域。
每一部作品都有各自独立的虚拟大陆,而所有虚拟大陆的合称是“伊甸园”。为了搭建起伊甸园,谷泰公司雇佣了顶尖的专家,来设计虚拟世界的大陆、洋流、海洋、生物圈和民俗。从某种程度上说,伊甸园可能是最富真实感的虚拟大陆。
“还有很多难关没有攻破。要想让智能程序像人类一样感知周围的环境,就不得不迈向很多未知的领域,例如赫尔巴特的教育理论,还有梅洛-庞蒂的身体现象学、具身心智等问题,更何况还有传统的软件工程学问题要解决。在搭建世界底层框架的时候,这些都要有所考虑,否则可能会出现代码冲突。不过,最大的问题是公司网络容量太小,不足以支撑起丰富程度巨大的异世界。”
对方为难地挠挠头。
对于这样的迟缓状况,我也只能叹着气接受。
人格智能和人工智能的差异之处在于,前者必须放置到相应的环境中来培养。就像人类的婴儿一样,为了让他们获得人类那样的感情,就必须让其历经人类那样的成长历程。换句话说,也就是家庭环境、社会风土和世界规律。整个世界都需要在虚拟引擎里以数据的方式构建出来,不能有半点马虎——溪流和海洋,太阳与天体,尘埃的扰动,都必须完美地具有真实感。高层的想法是,如果不能在计算机内部模拟出现实世界的环境,那就无法培育出有现实感的人格。我和江岛浩也对这种想法表示赞同。
如果伊甸园能成功建成,它将会成为真实感最强烈的虚拟世界,甚至能在吉尼斯世界纪录里留下一笔。
为了储存海量的地图数据,76层的世界构造部在互联网上发起一场接力赛,让二次元爱好者贡献出自己空闲的电脑资源,连接到谷泰公司的实验级服务器上来储存“伊甸园”的资料。公司的宣传部放出宣言,称御宅族的努力将为二次元的现实化尽出一份力量。到时候,他们会在幸运观众中抽取2000名,赠送给他们搭载了虚拟体的角色机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