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储存海量的地图数据,76层的世界构造部在互联网上发起一场接力赛,让二次元爱好者贡献出自己空闲的电脑资源,连接到谷泰公司的实验级服务器上来储存“伊甸园”的资料。公司的宣传部放出宣言,称御宅族的努力将为二次元的现实化尽出一份力量。到时候,他们会在幸运观众中抽取2000名,赠送给他们搭载了虚拟体的角色机器人。
这份请求在互联网上引发了轩然大波。御宅族奔走相告,将这一爆炸性的消息带到论坛中。为了把梦寐以求的动漫角色迎接到自己家中,整个ACG领域都为谷泰公司应援。除了普通人以外,甚至连电子企业也加入到应援的行列中。
超过32亿台计算机响应了他们的请求。《零之使魔》的主世界“克里斯汀”被分散式地布置到俄罗斯的远东网络,《进击的巨人》的地图资源则存储在南亚细亚的环太平洋网络中心,其他地区的计算机也分配了相应的资源。服务器与CPU彻夜轰鸣,解算着将异世界实体化的地图数据。
此时,从太空的角度俯视,地球上的每个地区都对应着一块虚拟大陆——西伯利亚对应着闪烁魔法色彩的中世纪大陆“克里斯汀”,北美大草原的服务器里奔跑着舰娘,秋叶原对应着《魔法少女小圆》的“见泷原”,南巴伐利亚高原运行着“艾恩葛朗特”,环太平洋网络的内存中则储存着上百万进击的巨人。最终,所有虚拟大陆都在谷泰公司的服务器中,凝聚成名为“伊甸园”的巨型虚构构造。
江岛浩开玩笑地说,谷泰公司或许会成为数据多元宇宙的枢纽点。
“通往异世界的通道,就在服务器中。”
谷泰公司的最终目的,是要把形成人格的电子程序移植到现实世界的机器人中。为了达到这一点,虚拟世界的物理常数需要设置地与现实别无二致:空气的黏度,地面的重力,视觉的样式,以及肢体的协调感,都需要在虚拟世界中完整地模拟出来。否则的话,一旦把电子程序移植到现实中的机器人躯体里,就会出现走路不稳这样的状况,甚至还会诱发精神分裂症状。如果现实的重力G=9.8N/kg,那么虚拟世界也需要模拟这样的数值。光是模拟物理常数就已经足够复杂,而且,还要在物理引擎中搭建出足够宽广的舞台,用来模拟《零之使魔》的世界观和历史。这样的工作足够让世界构造部焦头烂额。
历史学家和小说家争论不休,试图还原出《零之使魔》的中世纪背景,思辨实在论哲学家、粒子特效师和神秘学家则翻阅古代的文献,尝试在虚拟引擎里还原出一整套魔法规则。不知不觉间,世界创造部吸引了社会各界的知识精英,一些大学甚至打算开设新的学科——“架空史学”,专门研究虚拟世界中的历史。动物学家也参与进来,为伊甸园的虚拟大陆设计具有真实感的异界生物。
就这样,“克里斯汀”的完整度逐渐提高着。我一边等待着“克里斯汀”的完成,一边思考着人格智能的问题。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我竟然与江岛浩成了忘年之交,一有空就探讨人格与计算机的问题。我们发现,目前使用的神经引擎虽然能模拟人类的神经系统,但却依然无法生成富有人情味的智能程序。为了解决这一技术难题,我们决定尝试新的办法。
“对于人类而言,所谓的人格、性格,是如何诞生的呢?”
在电子实验室里,我向江岛浩率先发问。后者放下手中的绿色单片机,两只眼睛盯着示波仪,沉吟了半饷。
“人格,灵魂,这些东西其实连稳定的概念都没有,脑神经科学家、心灵哲学家、智能学家、心理学家,基本上全是各执一词、相互诋毁的状态。虽然他们都对性格进行了定义,但那些定义很难应用在实际工作中——光是阐述什么是性格、什么是智慧,这种概念辨析工作就足以写出上万字的专著,里面堆满正确的废话。因为这种原因,所以我从未关注过人类的人格问题。”
江岛浩喝着春日野穹送来的饮品,语气里充满了不屑一顾。这或许就是天才学者的自信。
这时,我突然想起之前看到的一些知识。
如果性格无法弄清楚,那就考虑一下心理疾病的发生原理吧。毕竟,心理疾病可以说是性格的极限化形态,是极端化的性格。那么,为什么人类会出现心理疾病呢?我摸起黑色的胡须,脑海里浮现出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
“从精神分析的角度看,成年人的性格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童年的遭遇。童年时经历的不幸,会演变成‘创伤’,堆积在人类的潜意识中,不断发展,然后在成长的过程中重复出现。如果不进行适当的疏导,这些创伤就会导致病态心理。如果某人在童年时候遭遇不幸的对待,那些行为留下的心理创伤可能会持续一生,最后演变成强迫症、恋物癖、偏执狂、俄狄浦斯情结,有时候也会形成艺术人格。当然,似乎艺术家总会有一个悲惨的童年。”
“就像阿德勒说的那句名言一样: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按这个说法,似乎童年的经历会影响性格的构成。”
“不过,潜意识和普通的意识不同。它始终是隐蔽的、难以察觉的构造,隐藏于表观意识的海洋之下。大多数时间里,潜意识的内容都不会进入到意识之中,因为潜意识实在太过丰富,无法被人类那脆弱而狭窄的精神所承担——人类在日常生活中的一切经历,以及所有的感情、创伤,都会一股脑地储存在潜意识海洋中。只有在睡觉的时候,潜意识的一部分内容才会释放到意识里。所以我们会梦到已经遗忘多年的记忆,就是因为那些记忆实际上存储在了潜意识里,从来没有被真正遗忘。”
我说完后,江岛浩陷入了沉思。只见他干脆用单片机互相堆叠,最后搭出了楼房一样的层叠式构造,像是乌龟的壳。然后他指着最底层的单片机说:
“你的意思是,除了意识之外,人类还具有潜意识。潜意识内的信息,会不自觉地对意识产生影响?就像这些单片机一样,我们看到的是顶层,但是在顶层之下,还有看不到的单片机起着重要的支撑作用。”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我在心里赞叹他惊人的理解力,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起妻儿死去的那个可悲之夜。那个日子无疑就是我的创伤。不知道在多少次的梦中,我反反复复地看到熊熊燃烧的高速公路,品尝情绪破碎的巨大痛苦。或许就是这样的经历,让我回忆起了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
江岛浩突然大叫起来:“哎呀,我明白啦!事情的真相原来这么简单!”他把饮料重重地拍下去。
“什么意思?你领悟到什么真相了?”
江岛浩和颜悦色地说:“秉烛教授,先问您一个问题:对于电脑里的垃圾数据,你会怎么处理呢?”
我有些迟疑,隐隐约约意识到江岛浩的意思:“当然会删除它们。毕竟,垃圾数据没有留下的必要。”
“所以,我们研究出的人格智能,都是缺乏感情的电子程序。那是因为我们删掉了它们的过去,把那些珍贵的数据都当成垃圾清理掉了。以往的智能学研究,关注的都是仿生算法、神经结构这些东西,却忽视了数据本身的价值,忘记了计算机程序的本质就是一大团数据。真是本末倒置啊!”
江岛浩兴致勃勃地跳起来:“我们需要一种视角的转变: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所谓的垃圾数据和真数据之分,而是只有潜意识数据和表层意识数据的差别。”他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另一个,“这两个圆圈,一个代表潜意识,一个代表表观意识。”随后把两个圆形连接在一起,“我们可以设置一种筛选算法,控制一部分潜意识数据流动到表观意识数据中。这样一来,不管是什么样的人格,都可以模拟出来。秉烛教授,你能想象吗?我们会制作出会做梦的人工智能!”
“会做梦的电子程序!伟大,太伟大了!这是把科幻小说变成了现实!”
我不禁为他的想法站起来鼓掌。这一定可能就是通往人格的关键之处!江岛浩也鼓起掌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与此同时,在无数次跌跌撞撞的尝试中,“伊甸园”终于竣工。汇聚了人类各行各业的经验精髓所制造的超拟真世界里,所有的野生动物、城市、房屋、历史集、知识形态、地图数据都各就各位。
注入仪式完成后,伊甸园就会正式开始运行。
我戴上了VR眼镜,启动沉浸模式,进入伊甸园的漫游社区。
所谓的漫游社区,是利用网络游戏的原理制作而成的、充满虚拟物体的互动场景。利用VR技术、游戏引擎和实体建模,搭建而出的伪立体空间。虽然漫游社区的每一个物体都并非真实存在,但它们却能对玩家的行为作出互动反应,并通过这种互动营造真实感。从原理上看,伊甸园可以说是漫游社区的完全体形态,只不过伊甸园的住户并非玩家,而是人格智能技术生成的虚拟体。
半径12000米的巨大虚拟世界内,矗立着巴别塔一样的巨型塔楼。
那就是用来容纳访问者的观众席。
为了报答民间互联网的帮助,谷泰公司决定允许外部数据进入伊甸园,尽情游玩一天的时间。社区被设计为巴别塔式的环状建筑物,四周的观众席上容纳了超过20亿访问者——访问者只是没有实体的虚拟数据,其位置可以相互叠加。只要伊甸园的运算力充足,网络状态优秀,就能无限地提升接待量。
我本人身穿拜占庭式的紫色长袍,手里握着金色权杖,这是我在网络上的虚拟形象,拜占庭的末代君主,君士坦丁十一世。
此时的我,正在空中飞行。
我不急不忙地在漆黑的空中飞行着。在我的身边,成千上百的数据流——每一个都对应于真实存在的人类个体——连接成信息的洪流,将虚拟世界和人类生存的现实链接为紧密的一体。千奇百怪的虚拟形象资源被加载出来,装扮成异形、兽人、哥特少女和飞龙的访问者从空地上出现,然后向巴别塔的方向走去。
我随便找了空闲的座位,让紫色的虚拟形象坐下。黑色的虚拟天空略过蓝色的巨影——那是装扮成巨型哆啦A梦的播音员在活动。
在巴别塔的中央,坐落着巨石阵一般的构造,那是巨大的镂空之门,通往伊甸园的入口。
作为人类史上最具野心的虚拟世界,伊甸园拥有独一无二的地位,其注入仪式吸引了来自全世界的御宅族和IT工作者。观众席上坐满了勇者神龟、塞尔达、赛博人、赛妮亚、特德·姜和神勇队这样的虚拟形象,他们小声而兴奋地交谈着,在世界频道里激起一阵阵信息流。巨石阵的中央摆满了白色的莲花蜡烛,我们被微弱的烛光照耀、包围,仿佛进入了宗教仪式的弥撒现场,精神变得恍惚而神圣。
通过虚拟实景直播,全世界的用户都注视着谷泰公司的实验级网络,注视着那象征着伊甸园的镂空巨门。
人类史上最真实的虚拟世界——伊甸园,即将完全启动。
我的心也提了起来,眼都不眨地盯着屏幕。
“开始最终倒计时!”播音员雄浑的合成之音,混合着哆啦A梦的嗓音,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三!”
秋叶原的御宅族闭上双眼,为了伊甸园而祈祷。
“二!”
阿非利加硅谷的构架师扶起眼镜,入神地等待下个时刻的到来。
“一!”
北京的动漫社团把手按在启瓶器上,准备把香槟洒满虚拟空间。此时,偌大的环形空间内竟然寂静无言,在这个极具宗教性的神启时刻,仿佛有某种来自历史本身的压力正缓缓下降,众人静默无言,只有心跳的声音在背景音中默默响起。下一秒,广播之音填满了社区的每一双耳朵:
“开始正式注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