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正是这样的未来,夺走了我的家庭。
原因很简单。无论如何,人工智能并不意味着真正的智慧。
硬件的损坏、电子病毒的感染、网络状况的不稳定,都会影响智能程序的安全性。说到底,如果离开网络和硬件设备的支持,人工智能就会退化为毫无知觉的机器——不,比机器还要可怕,因为人工智能对人类世界的常识一无所知,他们能从离线数据库里抽取环境资料,理所当然地执行不正常的行为。
社会学里,有一个概念叫做“社会化”,指的是社会个体被整合到社会规则里的过程。社会化的个体,能理解关于社会的常识,成长为遵纪守法的正常人。如果社会化的进程被打断,个体就容易走上失常的道路,最后成为罪犯。
一般来说,人类儿童要经过接近20年的教育后,才能完成社会化的进程。
即便如此,也会有为数不少的人类个体无法适应社会,变成危险的反社会人格持有者。无法适应社会生活的人类,就像无法在蚂蚁窝里生存的蚂蚁一般,虽然不多,但绝不是不存在的群体。
人类尚且如此,更别说栖息在虚拟环境下的人工智能。对于从网络里诞生的人工智能而言,人类社会始终是一个抽象的对象,他们无法像真正的人类一样,通过十多年的学校生活来完成自身的社会化——在人工智能眼里,它们所谓的“社会”实际上指的是“互联网里的数据财产”,那是掺杂着虚假新闻、妄想、电子游戏、信息流、超文本和惊人的想象力而生成的电子宇宙。对人类而言,互联网并非真实的世界;但人工智能的想法却正好相反。
用一句话来总结吧……对人工智能而言,互联网中记载的信息=自己身处的现实;人类生活的现实世界=遥远之物。
正因如此,人工智能经常表现出对于常识的无知。似乎如果不把人类社会的全部知识写到它的电路板里,就无法理解人类行为背后的理由一样。但是,人类社会那森严的潜规则编制而成的交往网络,并不是能一言两语说清楚的东西。想要了解其中的深意,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通过后天经验来不断学习。
虽然人工智能不可以很好地与人类社会兼容,但它们依然凭借优秀的工作效率,在一些特定领域获得了一席之地。
例如,自动驾驶领域。
自动驾驶,说到底就是判断其他汽车的相对位置、加速度和道路交通信息,然后使用确定好的算法来将其疏导,是非常理性化的工作,不需要什么人文社会知识。只要计算能力够强,就算是人工智能也可以胜任。
作为小有成就的人工智能学者,我的汽车也安装了自动驾驶引擎。而且,因为我的固执,车上几乎没有安装额外的安全装置。在当时的我看来,挂载人工智能的自动引擎,绝对不可能出问题。[人工智能是绝对安全的]——当时的我抱有这种强烈的想法,无法忍受外人对人工智能的职责,认为那是阻碍了技术进步的愚者之见。
我自诩为小有成就的学者,在这一点上极为固执。妻子虽然满腹牢骚,还是服从了我的安排。这就是悲剧的开始。
我从来没有想到,引擎会有失灵的时刻。
妻儿死掉的那一天,全市爆发了突然性的大停电,所有公共光源同时消失,搭载自动驾驶引擎的汽车也在瞬间全部断开网络连接。然后,因为无法与网络相连,引擎便无法正确判断其他车辆的加速度和相对位置。整整8300辆汽车互相撞击,拥挤的高速公路连缀成熊熊燃烧的火海。根据公共安全评论家所言,那赤红的景色,就像上帝在《圣经》里对蛾摩拉进行的末日审判,令人类胆战心惊、肝肠寸断。
因为断电而无光的黑色城市里,只有高速公路连接而成的火海在熊熊燃烧,如同光与电组成的夺目溪流。妻子和女儿的尸体一下子碎成了无数小片,从天空黑雪般飘落,和别人的残肢断片混在一起,砸到地面上。
因为紧急避险装置而侥幸生还的我,抱着她们破碎的身体,喉咙里发出连我也感到陌生的嚎叫。我的喊叫与众人的呼喊声结合在一起,连同万物焚烬的噼啪声,在无光的城市里鼓动着,化为灰色的巨大雾状体,飞向天空。连缀起来的火光亮如太阳,长如紫蛇,仿佛地平线本身也在熊熊燃烧,如同地狱置身人间。
就是从那一天开始,我频频遭到噩梦的侵扰,反反复复看到赤红色的道路,那公路就像熊熊燃烧的、火焰组成的溪流,自下而上地舔起赤红色的火舌,吸引我将之跨越。我满怀恐惧地将它称为“火溪”,反反复复地在梦里经历那噩梦般的一天。
火溪。火焰熊熊燃烧,以交通网为路径,将城市切割为无数破碎的残片。
火溪。燃烧的沥青,焚烬的灰尘,烟气、哭喊、汗水、蒸干的眼泪。
火溪。死亡,罪孽,惩罚。
火溪。火焰组成的圆圈、围绕着我、吞没了我、将我燃烧、让我焚尽。
火溪。不可能跨越的溪流。火之溪流。
火溪——在无数次的梦里,我都会看到它,仿佛那燃烧的溪流已经刻入我的记忆,形成挥之不去的精神创伤。
我大概一辈子都会被圈在火溪之中,承受那永恒之火的惩罚吧。
因为这次事件,人工智能的发展遭遇了毁灭性的停滞。公共安全领域的专家借用圣经的典故,把这场事故称为“蛾摩拉转折”。讽刺的是,虽然死了接近一万人,但最终的处理通告却表示,无法确认引起了“蛾摩拉转折”的凶手。
人工智能不会成为凶手,它们只是没有自主意识的工具,大断电则是偶然事件引发。所以,从结果来看,没有凶手。
这只是一起偶然的公共安全事故,规模极为庞大的公共事故。就像是海啸和地震,那并不是一个人引发的蓄意行为,而是由概率的堆叠而产生的偶然灾难。
但是,真的没有凶手吗?
自那天以后,作为人工智能学者的我消失了。我卸掉了家里的物联网插件,卖掉所有智能电器,然后拆掉了汽车里的自动驾驶引擎。学术界的会议也被我推辞,我待在隔绝电磁波的陶瓷室里,咀嚼着苦涩的果实。
我再也无法安然地面对人工智能,总觉得它们是潜在的杀人凶手。
对我而言,人工智能尽管具有智慧,但却缺乏作为人类社会一分子的自觉性。从本质上来说,它们不过是携带了在线数据库的高等自动机,与缝纫机、蒸汽机、钟表没什么两样,大多数所谓的人工智能,甚至连和人类交流都无法做到(与此对应,人工智能彼此之间反而能高速交流)。最后,伊曼诺夫斯基的脑科学算法的出现,更让人类逐渐认识到人工智能的不足:不错,它们的确拥有智慧,但那是建立在硅基芯片、单片机、大数据学习、自生成算法基础上的硅基心智。与人类这样的、生活在有机自然界的哺乳动物相比,诞生于网络世界的人工智能,其心智有着截然不同的结构。
人类与人工智能,注定无法向一个方向共同思考。
最重要的是,亲手在汽车上安装了自动驾驶引擎的我,总感觉是自己的原因导致了妻儿的惨死。不……不是“觉得”,那分明就是既成的事实。明明是人工智能学的研究者,我却自欺欺人地无视了那种危险情况发生的可能。整个学术界都是这样。
[既然人工智能不是凶手,那么只能把研究智能学的我们当做凶手了]——这样扭曲的逻辑萦绕在我的心头,仿佛火焰的溪流,将我的意志分割为崩溃的断片。我意识到,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来弥补自己的罪孽——弥补人工智能学科的罪孽。
就在这时,人格智能(Personality intelligence)在学术界异军突起,其领头羊就是年轻的天才、中日韩混血儿江岛浩。江岛浩宣称,通过在虚拟环境中模拟有机体的神经元网络,人格智能将为电子程序赋予复杂的性格,让计算机拥有真正的人类情感,甚至赋予其独一无二的灵魂。于是,为了把自己的注意力从那场灾难中转移出来,我开始关注人格智能学科,幻想着让机器拥有人类的感情。
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我通过了江岛浩主持的招聘会,进入了谷泰公司的心智研究部。
在短信的指引下,我踏上前往韩国的飞机。
在2081年,飞机已经不是长途旅行的主流。随着反重力技术和新一代能源的出现,大众的选择更加多样化。对于跨国旅行,不少人会选择乘坐自由化的飞空汽车,追求时尚的人则会选择反重力飞行器。
或许是蛾摩拉转折给我的影响,虽然飞空汽车也是选择,但比起新潮的交通工具来,我更喜欢传统的旅行方式。
这就是我选择乘坐飞机的理由。
谷泰公司的总部坐落于韩国汉城。作为业务横跨整个亚细亚的巨型企业,谷泰公司的主要业务属于智慧服务业,这是21世纪后半叶新诞生的融合学科之一,是人工智能学科与传统电子娱乐业的交汇之处。谷泰公司热衷于把智能程序应用在动漫、游戏和音乐中,可以说是科学进步与金融资本的双重大亨。他们的首要业务就是制作在线动画——所谓的“每一个角色都有自身情感、将角色的私人生活剧场化的新型动画形式”。在线动画没有时间限制,采用直播的形式,原理是通过挂载了人工智能的渲染引擎,以互联网内提取的随机关键字为语料库,现场生成出连续的动画作品。虽然在质量上相当低劣,但收获了一大批人的关注。
除了制作在线动画外,这个公司也研发人工智能软件——号称可以与古代思想家对话的SoulTalk,据说能自动续写电影剧本的Cmaker,以及在电子游戏对战中常用的AI增强插件Wars,都是谷泰公司的产品。我年轻时也曾沉浸于这样那样的人工智能程序,但自从“蛾摩拉转折”发生后,我对它们产生了抵触情结,于是再也不去接触相关信息。如果不是通过了江岛浩的招聘会,恐怕我的人生将再也不与谷泰公司发生联系吧。
上百层的大楼如同银色的巨人,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我的脸,谷泰公司的员工在旋转门里进进出出,衣着时髦的年轻男女迈着匆匆的步伐。我挤在人群里,他们聊天的内容不自觉地贴上耳朵。听着他们热火朝天地讨论交互式动画、格式塔心理学、新图灵猜想,一个又一个陌生的概念飘在脑海,我突然产生与常识脱节的错觉。
看来,人格智能毕竟与我熟悉的人工智能果然有所差别。
“不服老不行啊。”我辛酸地想。
我所处的心智研究部位于第78层。挤进电梯后,我按下写着“78”的按钮,然后等待电梯上升。电梯拥挤,我不得不半个身体依靠在墙壁上,像只绿壁虎。因为这样的古怪姿势,我不得不把歪着身体,因此看到了旁人的活动:穿百褶裙的女生正对着手机聊天,屏幕上有个兔子样的白绒球。我一眼就看出来,她聊天的对象是深度学习宠物,这些电子宠物与互联网连接,生活在人类创造的多媒体宇宙里。根据宣传所说,只要多和它们聊天,就能让其拥有接近人类的神智——说实话,我认为那是无稽之谈。电子宠物的心智结构与真正的宠物天差地别,实际上跟本就不能理解人类的意思。从代码层的逻辑来看,它们的算法只是根据人类的说话声音,做出相应的动作来哄骗用户开心罢了,那只是一种低级的条件反射,与真正的智能还差得远。当然,普通用户无法看出两者的本质差异。他们倾向于认为电子宠物“学会”了某种知识,殊不知其原理和二十年前的对话机器人如出一辙,技术上并没有什么根本的进步。
想到这里,我又担心起江岛浩那天对我讲述的理论。“有人格的智慧程序”,他说的真的会实现吗?我在心里无法跟上年轻天才的思路。
电梯到达78层后,我赶紧挤出门外,大口地呼吸外部的空气。我下意识地向窗外望去,只看到整个城市都被摩天大楼占据。它们的玻璃在太阳的照射下,反射出千百万道刺眼的光束,竟让我不由自主地眯起眼来,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
我在前台登记了手续,签署了相关文件。这时,江岛浩那穿着白衬衣的身影向我走来。
“恭喜,我们以后就是同事了。不过,在正式工作前,还要带你熟悉一下工作内容。”
我于是跟在江岛浩身后。我们穿过计算机与办公室组成的海洋,一个个身穿T恤衫的研究者从我们身边略过,他们专注于思考问题,没有意识到我俩的存在。这时,江岛浩突然抛出了问题:
“秉烛教授,你认为如何才能让程序学会感情呢?”
“这……”我苦笑起来。看来把问题像地雷一样抛出来是他的特点。我抚摸着胡茬,慢慢回答道:
“我想想……这么说吧,传统的人工智能研究者相信‘底层遮蔽理论’,他们其实并不关注计算机的心智结构问题,认为那是当下的技术无法攻克的难题,而仅仅关注智能程序能否通过图灵测验。他们的想法是,如果程序能通过图灵测验,那么心智结构的问题也会随之自动解决,用一个词语来形容,就是‘水到渠成’。也就是说,首先让人工智能进行深度学习来构建语料库,完成以后,再把智能程序和真人放在一起对话,如果程序表现得和人类一样,那么就可以断定程序达到了人工智能的水准。这是传统研究的思路。不过,这种方法有巨大的漏洞。”
江岛浩接过我的话。
“对。只要表现的和人类一样,他们就觉得程序有了智力。打个比方吧,假如有两个同样的蛋糕放在这里——两个蛋糕在外观上都是一模一样的,但是材质却截然不同。蛋糕甲使用了奶油作为材料,蛋糕乙则是塑料做成的展示品。对于这两个蛋糕,传统学者认为它们是等价的。仅仅注重结果,而无视达到结果的步骤,这就是人工智能研究者没能意识到错误的地方。如果表现得像是人类就等同于拥有智力,那智力说到底只是一种模仿人类行为的竞赛。教授,你知道图灵测验还有一个相反的猜想吧?”
“你说的是高智慧机器人故意装作智力低下,不通过图灵测验的情况?在科幻小说里经常有这样的场景。”
“那种情况,虽然现在还没有这种例子,但我相信它指出了传统人工智能学的视差之处。”江岛浩抿起嘴唇,面容突然严肃起来,“不过,我说的是更严重的猜想。比如说,虽然智能程序表现得像是正常人,但在内心深处,却是一个变.态又疯狂的杀人魔王,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或者说,虽然程序看上去理解了人类世界的常识,但实际上却出现了偏差,就像刚开始认识世界的小学生。再比如说,智能程序产生了抑郁症和叛逆情绪,所以故意在现实中造成危害。中国民间有句老话,叫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认为是对这种情况的最好说明。”
我轻轻咀嚼江岛浩的话语。他使用的词汇给我带来一种别致的感觉,某种概念的大海在我的心灵深处不断升腾,这大概就是属于学者之间的共鸣。我在心里赞叹地想,不愧是人格智能学的新星学者,我感觉自己的思维正在被江岛浩硬生生地凿出一个缝。但是,我心里突然出现了疑问:江岛浩如此强调智能程序的不可控性,难道他本质上是反对人工智能的清洁派成员?
清洁派是人工智能的激进反对者,他们焚烧网络电缆,破坏智能电器,宣传机器人会毁灭人类的理论。我虽然排斥人工智能,但感觉清洁派的态度过于歇斯底里。据说清洁派成员居住在信号难以到达的太平洋小岛上,过着中世纪式的苦修生活。正是这种生活方式,让他们获得了“清洁派”的名称。
我说:“‘内心深处’这种词,一般的人工智能学者不会使用。他们谈得最多的还是算法和深度学习。至于心灵的内在构造,双重人格之类的精神病理学内容,他们都视之为无所谓的旁枝末节。说来矛盾,在传统的智能领域,我们一方面希望人工智能像人类一样思考,一方面又断定人工智能在精神卫生方面处于绝对的健康;一方面认为高等哺乳动物和硅基芯片的思维方式具备共性,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二进制的计算机比人脑具有某种优势。尽管这四组命题是互相矛盾的,但意识到的人并不多。一直到伊曼诺夫斯基的脑科学算法问世,我们才得以一窥计算机的心智结构。”
我们交谈的过程中,经过了一座被玻璃罩封闭的巨型房间,那是由计算机组成的博物馆。它如同黑色迷宫,结结实实地挡在了我们身前。江岛浩站到博物馆门前,说:“对了,给你介绍一下我们的吉祥物。”
话音刚落,玻璃罩缓缓打开,从博物馆内部走出了身穿女仆装的少女。
少女的长发洁白如雪,发丝在头顶织成双马尾的样式,绑着两根黑色蝴蝶丝带。黑白二色的女仆装配上她的身材特别合适。少女的一只手拿着兔子玩偶,那只玩偶的体型相当大,让人怀疑少女如何轻松地将它提起。银发的少女看到江岛浩,眼前一亮,踩着黑鞋走到他面前。
因为她的模样极为可爱,所以我猜测少女是公司的形象大使。
天知道我错的有多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