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铸造总监!”
盖瑞尔赶忙扶助阿波斐斯,但那耗尽了能量的身躯依旧在下沉,祭祀团将贤者们保卫在中央,而灰袍的祭祀们蒙受诅咒亦或是祝福刀剑具已出鞘。
很快,一座便携式的手术台,或者更准确的说,机械维修台搭建了起来,铸造总监支零破碎的身躯被安放在其上。
先前的战斗中,阿波斐斯自我修复的速度本就赶不上被戕害的,等离子心脏被掏出,灵能反应堆停摆,体内残存的能量用于维持运转都无比艰难,更何况自我修复呢。
盖瑞尔默不作声的矗立在手术台旁边,飞溅的电芒和炼金药机打在他的机械臂和卷须上,他一边维修着最为致命的伤痕,一边主持仪式,开启被下令携带的密匣。
天龙八号的惨烈牺牲让它的铸造总监视人类之主为骗子与仇敌,而铸造总监的臣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昔日的奖赏同他们所做的一切,更重要的是,同母星的死亡相比是那么的微不足道,而铸造总监对星球的谋杀使他们的忠诚变成了一个笑话。
阿波斐斯以欧姆尼赛亚和人类的大义将整个天龙星系推上那残忍的祭坛,用以换取泰拉而不是母星的生命,接着亲手挥下屠刀用亵渎的方法杀死了神圣的天龙八号,令机械神甫的所珍视之物的血液肆意流淌在冰冷虚空之中。
他和那些在亘古长夜之中意图将神圣的铸造世界吞噬的噩梦,那些机械神甫们不共戴天的仇敌间唯一的区别,便是阿波斐斯成功了。
那毁掉了那个骄傲屹立了三个千年的,属于机械与学识的国度。
弑亲者,弃誓者,不可饶恕者!
他是向所有人发誓用生命保卫那个世界的铸造总监啊!
荷鲁斯是人类的叛徒,而铸造总监是天龙八号的叛徒。
回忆里美好的部分,胜利,荣耀,教诲,升华,连同那颗伟大的星球一道化为无意义的残渣了,压制那背叛之火的不过是往日里服从的惯性,以及阿波斐斯遗留下来的恐怖余威。
一旦阿波斐斯显露出颓相,一旦铸造总监失去了弹压诸多贤者的权威,盖瑞尔毫不怀疑,以复仇为大义的内战将如燎原野火般将这群残兵败将吞噬殆尽。
丰功伟业已被忘却的贤者即便在铸造总监的众多心腹之中也是最被信任的那一个,所以只有他,只有盖瑞尔接到了驰援的密令,只有他被允许目睹无敌的阿波斐斯倒下时的虚弱身影。
只有他的双手可以重铸那尊无可匹敌的钢铁,哪怕以他的学识只能维系起一个时日无多的回响。
而且即便是他也免不了犹豫,让眼前的人活下来,真的是一件正确的事情吗?
母星惨遭毁灭的仇恨一样回荡在盖瑞尔的源力回路中。
思绪早已无法动摇他手中的工作,那些精巧的器械以眼花缭乱的速度修复着铸造总监身上的伤痕,即便杀意与迷茫交织在医生的心灵之中。
随着一阵轻灵的金属奏鸣声,深红色的金属匣子如同莲花般绽放开来,自匣子深处缓缓抬起金色的支架上,一颗束缚着太阳的伟大心脏正将祂幽蓝色的光芒宣泄。
那是瑞扎星炉的尊主之一,炎血女士的私人赠礼,束缚群星之锻炉最高技艺的结晶,在欧姆尼赛亚炎血教派的信仰体系中堪比圣物的至宝,一颗超凡的等离子心脏。
它会将一颗太阳束缚在承心者的胸膛,至死不渝的给予宿主属于恒星的无尽伟力。
万机神的炎血回荡在银与黑交织的奇迹通路中,其威严只需瞬间便可灼伤凡域之眼,深红色的神秘符文间,足以供奉起泰坦那庞然身躯的伟力驯良且寂静的流淌着,上亿度的高温被一层不可思议的结晶囚禁了,无羁的能量洪流被纳米级厚度的奇迹材料束缚,而它随时准备为其尊主注入万机本灵的神威,匹敌太阳的神威。
阿波斐斯的胸膛蠕动着,像是地裂一般张开了一道足以将其容纳的空洞,那些受损到无法活动的半永久性结构则被盖瑞尔用解列光束小心剜去,那奇迹光束构成的刀锋只要偏离些许就足以杀死阿波斐斯,但那个多疑,狡诈,丧心病狂的铸造总监把自己的生命至于他的刀下,而他甚至没有说一个字。
炎血之心被立场托举在半空,在牵引光束的神秘吟唱中,它缓缓没入已然暗淡的金属之躯,运转起的机关踉跄作响,鳞片状的构造物梯次闭合,而后像融化一样失去了独立的样貌,金属流淌液体,而后被塑造为了它们被打开前的样子。
无形的波浪扫过阿波斐斯的身躯,而后,那尊暗淡的钢铁重新闪耀起来,他将右手抬至眼前,攥紧,无声的感受着失而复得的力量,深邃的双眼里似乎酝酿起了波澜,但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良久,阿波斐斯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尽管他并不需要呼吸。
阿波斐斯闭上双眼,像是自言自语般开口说道:“盖瑞尔,只有你能给我安心。”
“那我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尊贵的铸造总监?我是不是应该跪下来舔你袍子,因为尊贵如您居然对我这个瞎了眼的老东西道谢?”
盖瑞尔面无表情的收敛着自己的工具,用分解立场一遍遍的清理触碰过阿波斐斯身躯的机械工具,言辞间俱是不加掩饰的怨恨与敌意。
“147次,”盖瑞尔望向了远方,不去看躺在病床上的兄弟,“整整147次,我差一点点就动手了...”
“铸造总监!”
盖瑞尔的身躯颤抖着,他怒视着阿波斐斯,扬声器中传出的每一个字母都在尖叫。
两个从钢铁中得到了重生的人沉默了下来,贤者的脸上爬满了痛苦与怨恨,而铸造总监面若垂死的夕阳。
“但你没有,”阿波斐斯从维修台上起身了,灰袍祭祀向他呈上统御之斧和散落的神兵,可他没有接受,而是身无寸缕,手无寸铁的缓步走向自己的兄弟,
“周围都是你的人,若我动手,我必殒命,而我畏惧死亡,这个理由你满意吗?”
盖瑞尔冷漠的回应道。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盖瑞尔,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他们都不会伤害你。”
“因为你的许诺?”贤者想到了什么,冷笑着说道,“你没有信誉抑可言了,弃誓者,你的誓言一文不名,我不会用自己的生命做筹码,去赌你这无耻之徒的话语是否可信。”
铸造总监呼唤他们时已然明言,无论盖瑞尔选择什么,灰袍祭祀们都不得伤害他。
“可你也不曾畏惧死亡,我们从出生起就未曾分开过,你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你一样,如果你的事业需要付出自己的生命,盖瑞尔,你几时犹豫过?”
“我可不敢说自己不了解你!铸造总监!如果我事业需要付出整个天龙星区数以千亿记的生命,我宁可背弃那该死的事业!”
盖瑞尔颤抖着,他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狂怒,贤者将尚未收进体内的扳手甩了出去、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后,那柄扳手砸在了阿波斐斯的脸上。而后,就像盖瑞尔的指责般,无力的坠向大地。
一次宣泄罢了,盖瑞尔并没有指望靠那个玩具就能砸穿阿波斐斯的脑袋,一旦他的兄弟认定了某件事情,任何的指责,即便是那个自称欧姆尼赛亚的认定的指责,也无法动摇阿波斐斯的意志。
铸造总监一言不发,只是沉默的站立在原地,就像那些灰袍的祭祀们一样。
良久,盖瑞尔的计时器显示,过去了整整十七秒,他的兄弟重新动了起来。
那指责击碎了阿波斐斯所剩无几的伪装,他垂下头颅,弯下了腰,从皲裂的大地上将那柄扳手捡起,递给了盖瑞尔。
那对无暇红玉般的双眼中有歉意,但没有一丝后悔。
盖瑞尔是对的,可阿波斐斯也没有错。
天龙星系的心脏,他们的故乡与坟墓,亦或是神圣泰拉,人类的起源与未来,牺牲两个世界中的一个去拯救另一个,没人有资格宣称自己的选择是绝对正确的。
铸造总监向他的兄弟递出了扳手,就像一个千年之前,他惹恼盖瑞尔然后被那柄扳手砸到脸上,为了赔罪亲手将其递回一样。
但盖瑞尔没有去接。
“我快死了。”
铸造总监平静的开口,就像是宣布晚上和玛格丽塔油时兑入等离子冷却液一般。
理应如此,这尊被注入了灵魂的钢铁怎么会恐惧死亡呢?
“你希望我展露出什么?悲伤还是震惊?”
盖瑞尔呲笑着,这个消息只能令他感到愉悦,而不会为他带来一丝悲伤抑或震惊。
他知晓阿波斐斯的秘密,铸造总监永垂不朽,盖因他的灵魂分享了星球的不朽。
而天龙八号已经死了,阿波斐斯又怎么可能独活。
“我希望你能再帮我一次,”阿波斐斯走向盖瑞尔,他的面孔几乎贴在盖瑞尔的呼吸格栅上,那对红色的瞳孔平视着幽蓝窥镜后的那对,铸造总监的神情无比郑重。
“帮帮我,盖瑞尔,这是最后一次。”
机械臂猛然,盖瑞尔将阿波斐斯一把推开,赞美万机之神,他经过升华的,那支看似孱弱的手臂中有着举起一台主战坦克的力量,那一击将阿波斐斯沉重的身躯击退到了数米之外。
“那下令即可,铸造总监!”
盖瑞尔嘶嚎着,他扯下了呼吸格栅与窥镜,干瘪而多皱纹的苍老面庞暴露在切尔诺伯格满是灰尘的空气中,遍布刀痕与插管的头颅由佝偻变得激昂,他割掉了碍事的眼皮以及脸庞上很多用不到的肌体,所以那张脸无比狰狞,那对机械义眼同他血肉之躯上的一模一样,但愤怒,属于机魂的,抑或是盖瑞尔的,让它周围的能量管过载了,充斥的源力显露出淡蓝色的细密光网,如同愤怒时眼球的充 血一般。
“在你加冕之后,我遵循你下达的每一条命令!我只是一个侥幸得到宽恕的失败者,怎么敢违抗伟大的铸造总监呢!?”
“这不是铸造总监的命令,而是一个请求,阿波斐斯,你的兄弟的请求。”铸造总监看着他的兄弟,他为自己的请求感到羞愧,“如果我死在了完成那一切之前,请你继续我的事业。”
铸造总监周身的以太开始扭曲,在盖瑞尔抽出磷光蛇铳给他一枪之前,两股在钢铁中跳动的思维短暂的链接,盖瑞尔得以窥见阿波斐斯想要向他展示的那些。
于是他们再度沉默,一个在思考,另一个在等待回答。
“不可能。”
“兄弟,帮帮我!”
“你不是我的兄弟,而我也不会再帮你了!”盖瑞尔尽可能的按下心中的怨恨,冷漠的说道,“你夺走了我存在的意义,夺走我的故乡,现在你还要毁掉我的信仰?!”
盖瑞尔的身躯因为激动而颤抖着,恶毒的话语汇聚在他的发声器前,但最后,他只是郑重的说道:“你会下地狱的,阿波斐斯,我会诅咒并唾弃你的死亡!”
“人类不应当成为信仰的奴隶,挣脱了那些枷锁,他们才能从这片冰冷的银河中得到升华的机会。”
“那是个骗局,只有你还被蒙在鼓里!理想,未来,那是你的,不是我的!”
铸造总监没有回避盖瑞尔的诘问,他直视着盖瑞尔,眼中的光芒几乎将盖瑞尔灼伤,在最后挪开视线的是诘问者。
“我像珍惜我的生命一样珍惜你,但人类的未来远比我的生命更加重要,而且我从未被蒙骗,”透过那理想的万丈光辉,盖瑞尔看到的是堪称疯狂的决心,“在这片星空,祂便是唯一被允许延续‘真理’,直至人类为自己构建出更好的!”
“我已经没有任何顾虑了,这会是我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即便那意味着你要毁掉我们的信仰?”
“除了我们的教典和祷告,万机神从未存在于任何时空。”
“那又如何?抚摸你的身躯吧,阿波斐斯,构成它每一克都来自所机械神教。”
“而机械神教,它是为了人类而诞生的,当它的时代过去,成为回忆并不是一件坏事。”
“那么我为它而生,亦会为它而死,你曾发下同样的誓言。”
“我会与它同死,”铸造总监的凝视着他的兄弟,“兄弟,炼金术告诉我们无论构筑什么都需要代价,而真理是需要祭品的,只有我,只有铸造总监,才有资格作为最后一个,最有意义的那一个。”
盖瑞尔深深的看了阿波斐斯一眼。
他知道自己的兄弟是对的,但他无法接受这个结局。
无论是天龙八号的结局,机械神教的结局,还是...
他们本可以将万机神的荣光,将机械神教的教廷塑造为这片星空中永恒存在,这便是盖瑞尔唯一感到可惜的事情。
确切无疑。
“这是你的事,我不会帮助你。”
“我也不会违背铸造总监的命令,”顿了顿,盖瑞尔继续说道,“我也不会违背铸造总监的命令...”
阿波斐斯长出了一口气,他自认为听懂了盖瑞尔的回答,“那么我...”
一截干枯的手指竖着抵在了铸造总监的唇上,盖瑞尔打断了铸造总监的命令,因为他还有一点要申明,阿波斐斯装糊涂可以遗忘的那一点。
“铸造总监可不会是死人,我对你的效忠与服从会在你生命停止的那一刻停止。”
“在那之后,我会踏平你的坟墓。”
“如果我真的为自己留下了一座坟墓,”阿波斐斯握住盖瑞尔的手,将其轻轻放下“如果我真的为自己留下了一座坟墓,那么它存在的意义便是让你毁灭,希望在那之后你能好受一点。”
“好吧,换一个说法,我会亵渎你的宝贝小要塞,把它建成...”
“移动行宫?铸造神殿?轨道船坞?你想把它建成什么都无所谓了,我死了那玩意肯定是你的。”
阿波斐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盖瑞尔就像没有察觉到阿波斐斯的狺狺狂吠一样,自顾自的说道,“我还记得那时候你很喜欢,‘通过实际操作的方式炫耀自己的精工动力假屌’,比如和各种各样的,额,女人?人?人形生物?生物?”
“我不是,我没有,你在造谣!”
“物体,嗯,这个词最合适,和各种各样的物体乱搞,我记得你在法尔天环外出公干的时候还上过一条当地的人造人生产线——”
“为每一个舱室都准备好床铺,或者,别的什么,润滑油之类的东西完全免费。”
“我,我...”
“我会把每一片装甲板涂成紫色或者绿色。再把你的直肠倒模和用的最多的那个型号的动力假屌按在每一栋墙上,所有顾客都可以全天候免费使用,这会是本店特色,而且肯定会大受欢迎。”
“你,你怎么能?!”
看着面容神似兰德里的折磨,仿佛那天玛格丽塔油醒了以后从被呕吐物填满的人造人培养槽抽出动力假屌的阿波斐斯,盖瑞尔洒然一笑。“关于这一点我是认真的。”
“哪一点?”
“名为‘大鸟转转转’的特色酒吧。”
“欧姆尼赛亚啊,那是一个笑话,对不对?”
“很遗憾,并不是。”
察觉到怀疑人生的铸造总监似乎正在做出某种不可描述的觉悟,盖瑞尔冷漠的说道:“如果不想以这种方式身败名裂的话,你就尽可能活的久一点吧。”
争取活的久一点吧,阿波斐斯。
毕竟,谁死在前面还不一定呢。
盖瑞尔感受着同样支零破碎的灵魂,暗暗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