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民官的名字,拉和阿波斐斯聊了很久。
每当拉说出一个,阿波斐斯就会根据传统与古籍上留下的蛛丝马迹猜测这个名字的由来,一次胜利,抑或是别的什么。
护民官对铸造总监的博学印象深刻,眼前的钢铁之人就像是阅读过每一本现存的古泰拉史籍,并牢记其中的每一个字一般,而阿波斐斯也收起了对这个“年轻人”的轻视,年轻的禁军所完成的伟业即便在他所了解的禁卫修会战史中也罕有敌手。
当他的力量恢复到一定程度的时候,阿波斐斯再度站起,他从不远处捡回了破碎的等离子心脏,凝视着其上的伤痕久久不语。
“你一定有很多东西要告诉我,现在是个好机会,禁军。”
“你想知道什么?”
阿波斐斯凝视着拉,护民官从他的神情中感受到了一丝怨恨。
眼前的人为王座付出了一切,但在他的视野中,王座最光彩照人的守卫们却在那城墙之后对他们的牺牲指手画脚,像是傲慢的观众欣赏一出残忍的滑稽戏一般。
网道工程的保密程度是如此之高,以至于即便是阿波斐斯,也没有被告知真相。
过去的四年里禁卫修会一直屹立在人类灵魂与未来的最前线,对抗着伴随马格努斯愚行而来的,至高天中的无尽魔潮。
人类最珍贵的部队正孤军直面至高天中无尽恐怖,地狱空荡荡,盖因群魔皆为摧毁人类的未来而进军。
十千禁军,每一个都被给予伟大命运的灵魂,每一个都有属于自己的伟大使命,如果有任何可能,帝皇不吝啬于用百万,千万倍于他们的生命交换他们的,但如今,十千禁军被自己的创造者用作那场阴影圣战中的消耗品,无论他们多么宝贵,无论他们的死亡多么令人心痛,禁卫修会都不被允许退缩,亦不被允许失败。
他们所保卫是人类的未来,他们保卫的是现存的与未来的每一个人的灵魂与尊严。
而且,他们的功业与牺牲注定不会被人知晓。
悼亡之塔上的风铃会为战争中的每一个陨落的英雄献上安魂曲与悼词,无论他死在伊斯塔万,瑟拉马斯,还是贝塔伽蒙,无论他是太阳军的列兵,泰坦的机长,还是星际战士的英杰。
但禁军,人类之主的禁卫与骄傲,在过去,那些牺牲在网道之外的卫士们会得到祂的颂歌,而死在网道战争中,百倍于彼的禁军却不在此列,那风铃不会为死在那场圣战中的人响起,他们的牺牲,同样,甚至更为崇高的牺牲,不曾为人知晓。
他们不会被任何人知晓,他们的血不会被任何人知晓。
“你早已有所耳闻,”拉轻声说到,除却完美的宁静,禁军的话语中没有一丝情感,他没有为万夫军辩解,亦不曾将那份痛苦与绝望展示出些许,“征召令早已签发,你本应成为我们的一员,阿波斐斯,如果十六的军锋威逼天龙星区的时刻晚上两周,你就会是我们的一员。”
“我被呼唤但未能及时参与的那个,”阿波斐斯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如何形容那个召集令描述的东西,“那个,‘工程’?”
“然也。”
“它怎么了?它是什么?”
“它快要失败了,”拉平静的说道。
背负使命之前,他在网道中同无尽的恶魔厮杀了整整四年,在那四年中,他一刻也未曾呼吸过新鲜的空气,一刻也未曾沐浴过阳光。
“四千名禁军,三分之二个统合会,这是截至我动身之前,我们为了让它苟延残喘而付出的代价之一。”
他的话语像是噩兆一般震击了阿波斐斯,钢铁铸就的怪物呆立在原地,构成他的机械停摆了一个瞬间,而后像是偏离了道路的重型货车冲出护栏般疯狂的嚎叫起来。
禁军,人类之主亲手挑选并升华的灵魂,寄宿了人类最宝贵的基因与智慧。
统合会,机械神教中理性与思考的残余,铁心之人的精华与顶点。
他们应当在一切结束之后引导人类走向未来,成为这一种族的看护者。
但他们死了,那星火在燎原之前便已熄灭过半。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阿波斐斯的身躯正在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他一步步走向护民官,破碎的眼状器官死死盯着禁军的脸,像是要从上面找到一丝狡黠或嘲弄。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你可曾听说过‘网道’?”
“那你知晓它的本质吗?”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铸造总监突然激动起来,“我从来没有试图了解过那种东西,从来没有!我可不是崇外派的异端!”
阿波斐斯断然否认,神情极其夸张,但十分流畅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拉对此自然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我不是火星的原教旨贞洁祭仪,你没必要隐瞒。”
“...好吧,我对网道有那么一点点了解...”
“很好,这有助于我的解说,由古艾尔达灵族帝国建立的网道....”
“停下,停!网道不是灵族的灵族的造物,从来都不是!”铸造总监十分失礼的打断了拉的解说,对一位学者而言,礼仪同真相比起来一文不名。
“灵族只是一个小偷,他们不过在真正的建造者消亡之后,将网道据为己有罢了,那群尖耳朵豆芽菜的话里全是毫无意义的吹捧,一个音节都不能信!”
拉:“?”
阿波斐斯:“?”
你对一点点的定义是不是和正常人不一样?
拉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平静的望着阿波斐斯,那对锆石般的金色瞳孔中闪烁着平和的光辉。
在这种无声的谴责下阿波斐斯很快败下阵来,他纠结了一会,开口解释道,“额,我对网道的了解...应该比寻常人多一些。”
“这可不是‘多一点’。”
“在我用她教我的生化科技把她的灵魂与肉体彻底玩到崩溃以前,我基本上掏干了那个老东西的知识。所以除了方舟世界里最专业的游侠和战司,还有神神叨叨的老先知们,艾尔达里应该没有人比我更懂网道。”
本就冷淡的气氛再度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护民官深吸一口气,他努力平静下来,不去理会铸造总监的调戏。
他已经反应过来了,阿波斐斯在他当傻子耍,以报复先前的那次重击。
拉尽可能平和的开口道:“在神圣泰拉的亚空间维度中,有一处极其特殊的网道节点,尊主希望以此为基石构建属于人类的全新网道体系,而当一切完成之后,人类将摆脱对亚空间的依赖。”
“大远征,确切来说是乌兰诺以后,人类已不再面临可能导致灭族的危机,于是吾主决定启程返回泰拉,开启这项绝密工程。”
“然后祂失败了。”
某非法集资项目的资深受害人毫不留情的点破了某诈骗惯犯画得又一张大饼。
“因为十五的愚蠢....”
“你们就早就该将十五和它的贱种们毁灭!那些玩弄巫术的怪胎!”金属摩擦般沙哑的声音从他破碎的面庞中漏出,像是生锈的齿轮绞合在一起,却没有任何润滑用的油脂发出的声音一般,“十五的堕落远比‘他’恶劣,是你们的愚蠢和伪善让他有了毁掉一切的机会!”
“阿波斐斯!”
在铸造总监说出那个数字,亦或是名字之前,护民官的剑已经刺穿了他咽喉处的发声器,护民官神色冰冷,像是那轮温暖的太阳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铸造总监,你要违抗禁令,说出那些被诅咒的名字吗?”
阿波斐斯停滞了,尽管只有短短一瞬间,但拉看清了他的痛苦,与释然。
然后,阿波斐斯再度开口。
“禁令?诅咒?那是你的诅咒,你的君主,你的禁令!不是我的,不再是我的了!”
在声音再度从铸造总监的身躯中发出的那一个瞬间,他的“头颅”便被禁军的战刃枭下,但那无头的身躯依旧挺立,声音在那堆钢铁中响起,就像是亡者的诅咒一般。
“十五受到的污染远比任何一个,无论是六,九,十,十一,十二还是被我们逼死的那个都要严重!十五从一开始就不配拥有救赎!”
“但他还活着,一个最该死,最肮脏的东西活了下来,活到了他露出獠牙毁灭一切的那天,而我那被遗弃的孩子,为什么他就...”
“阿波斐斯!”
护民官厉声吼出铸造总监的名字,那柄剑真正的力量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被唤醒,红色的水晶如同幻梦般闪亮,金色的电芒在一个心跳的时间内冲出了剑身回荡在禁军卫士身侧,剑中囚禁的铜制龙蛇活了过来,盘踞着,扭曲着,无声的哀嚎着,它们的痉挛里回响着无边的痛苦与绝望。
屠龙之剑已然出鞘,这是护民官留给铸造总监的最后一个机会。
如果他真的说出那个名字,禁军真的会杀了他。
但铸造总监没有停下,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头颅,然后将之按回了原处,金属像液体般波动起来,下一秒,除了一道淡淡的剑痕,头颅与身躯的链接处便再无它物,机械构成的丧尸在不可自制的哀嚎中走向禁军。
“金光闪闪的小东西,你还能用他的名字唬得住谁?你那自以为是的权威不过他众多影子的某块残渣,而他本人的权威于我而言都不再拥有任何意义!”
他走向拉的剑,心脏向剑刃撞去。
“我为他付出了一切,我所能提供的一切!我的世界,人民,信仰,尊严,只因他许诺了那个属于人类的未来,于是我向他献上了这一切,仅此而已!”
“我为他亵渎了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毁灭了那么多,是因为他许诺要为人类开创一个光明的未来,而不是他自己的品格!”
“这是我要求的唯一的报酬,这是他奴役我的凭证,他不再有能力支付,抑或维系这一假象了,是他的自负和无能毁了这一切,毁了那一切!”
那柄剑,那柄为终结这个背负诅咒的灵魂而铸就的剑刺穿了他的心脏与胸膛,但那具无头的钢铁尸骸没有倒下,他拒绝了审判抑或是名为宁静的恩赐,他没有倒下,除了自己,他不再会被任何东西击倒。
阿波斐斯一步步前进,破碎尸骸的肌体与鲜血,那些金属与炼金液,被红色的剑刃抹去,就像它们从未存在过一般。
但他依旧前进着,直到阿波斐斯走到拉身前,他用扭曲的手指重重的点着拉的胸膛,沙哑的风暴升起了,他一字一字的郑重说道:“他不再是我的主君了。”
“我将从他的王座那里取回我被一段谎言骗走的忠诚与信仰,打破这份誓言是他,而不是我。”
“我不曾辜负帝皇,帝皇负我良多。”
那个瞬间,以太的海洋嘶吼起来,它们从缓缓流淌异变为了一阵黑色的暴风,没有丝毫声响,却癫狂的痉挛,抽搐着,像是在发出悲鸣。
它们的哭泣并非为一段忠诚的结束,而是无魂之海在目睹一场针对救赎的刺杀时,不由自主的悲伤与惊愕。
挡在胆大包天的刺客和石棺面前的只剩下一扇门了。
“让他们停下!让你的刺客停下!他是...”
拉咬牙切齿的嘶吼着,他怒视着阿波斐斯,面容不再平静,而是悲伤与愤怒,还有一抹怜悯。
“你没有命令我的资格。”
阿波斐斯凝视着拉金色的双瞳,机械的瞳孔中没有一丝情感,禁军得到了确切无疑的答案。
他的言语无法令铸造总监停下自己的计划。
不再有丝毫犹豫,拉选择抽身离去,用剑阻止这场荒诞的刺杀,赤红的阿斯卡隆之剑从铸造总监的胸膛中抽出,禁军挥起盾牌,随后消失在了一道金色的微光之中。
铸造总监凝视着拉消失的地方,像一尊雕像般矗立着,数十秒后,幽绿的闪电劈落在阿波斐斯周围,盖瑞尔和圣乔治祭祀团的灰袍祭祀们从消散的闪电中走出,将阿波斐斯拱卫在了中间。
“怎么回事,铸造总监,这里发生了什么?”
红袍的贤者走向遍体鳞伤的铸造总监,在盖瑞尔的手触碰到阿波斐斯的瞬间,那尊雕像轰然倒下,如同一座崩裂的山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