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逐渐增强。天空一片火红,来自四面八方的瘴疠之气吞噬了整个米罗普特,放眼望去尽是黝黑的阴影,黯淡无光的未来笼罩着整个世界。
当她苏醒的那一刻,世界正处于灭亡的前夕。
杂草和泥土都吸饱了鲜血,呈现出亮油油的黑色光泽。
千岁抱起失去温度的死者:现在的她已没有往日的笑颜,唯一能够辨识的只剩下强烈到让人不安的红、白、黑。红得像涂满刚流出的鲜血,白得像落满刚凝结的霜雪,而黑色,则比墨比炭比最深的夜,还要深上千百倍!
凄凉的晚风中飘动着回音,一道高大的人影双手合十,似是祷告:
一切饿鬼皆乃众生贪痴嗔之因缘,生于彼端。
三千世界,一尘一劫,所积尘数,尽充为劫。
三海之内,是大地狱,其数百千,各各差别。
言饿鬼者,如杂心释,以从他求,故名饿鬼。
见诸生者,百千万数,饿鬼随行,永无宁日。
见诸鬼神乃及诸形,或悲、或啼、或愁、或叹、或恐、或怖。
世间诸灾害,怖畏及众生,悉由我执生,留彼何所为?
如是等辈,当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
……
山入隐没在夜色中。手电筒带来些许光明,相较于一望无际的黑夜,黯淡的灯光却显得微不足道。人们聚集在部落最下方以及最接近小径的建筑物。他们燃起了火堆,占据视野最好的有利位置。大约十几个镇民肩并肩的走了出去。不能再拖下去了,外界迟早会察觉异样。如今镇里尸横遍野,深怕事情曝光的,不是幽鬼,反而是人类。
无论如何都要揪出幽鬼的首领,尽快让米罗普特恢复常态。即使太阳早已下山。搜捕行动还是持续进行。人们的疲惫和紧张已经超出负荷,大家都想早日结束这场恶梦般的杀戮:然而只要幽鬼尚未全部消灭,杀戮永远也不会停止。只要漏掉了一人,污染就会再度扩大。因此疲惫不已的镇民需要一个句点。一个足以证明幽鬼已被连根拔除的句点。那就是找出久远家的少女、幽鬼的首领。
十几个镇民肩并着肩,战战兢兢的离开安全地带,约莫一小时之后才又走了回来。有些人的肩上扛着尸体,绝大多数人都是空手而还。
“外头太黑了。”男子疲惫不堪的坐倒在地,“连自己的脚边都看不清楚,更别说是搜捕敌人了。听说那些家伙在夜里也看得一清二楚,说不定我们摸黑搜索的时候,他们就跟在身边呢。”
“可是刚刚什么都找不到,说不足他们早就离开山入了。而且所有的建筑物都被我们破坏了,即使他们逃往山里,等到太阳出来也是必死无疑。”
大伙纷纷点头赞同,他们真的已经累坏了。
现场鸦雀无声,大家都在等待有人提出就此打住的建议。
元子感受得到现场的厌战气氛,她明白搜索行动迟早会停止。可是元子心想,她还是没发现岩老的下落。元子凝视着位于谷地的小部落,她相信岩老一定还躲在山入。强劲的山风吹得火光忽明忽暗,这已经是镇民所能生起最大的火堆了。
绝大多数的建筑物都已经搜查过了,不过大家还是漏掉了一些死角。比如说地板和屋顶所做的遮光措施,这些地方乍看之下好像没什么问题,却往往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设有出入口,里面赫然就是供幽鬼躲藏的秘密空间。幽鬼的数量急速增加。为了让每个同伴拥有一个安全的栖身处,山入的建筑物里面处处可见类似的巧思。
周围的道路都被封锁了,幽鬼不可能逃出山入。唯一的可能就是离开建筑物往山里避难。即使逃往山里。也一定得在日出前回到栖身处。因此他们一定就得躲在附近。静静的等候失去耐心的猎人离去。
倦怠的空气弥漫四周,大家都不说话,也不再成群结队的外出搜索。
元子悄悄的离开人群,躲进暗处。她不能独自进入建筑物搜寻岩老,否则岩老一定会喜孜孜的杀了元子,带着两个孩子逃离此地。
绝不让你称心如意。
岩老非死不可。元子仰望夜空,听着冷冽的北风呼啸而过。
干燥的空气、干枯的山头,如果这时放上一把火。岩老势必会连人带屋一起被烧威焦炭。反正镇里靠山吃饭的人也没几个,只要能烧死逃进山里的敌人,就算整座山头都化成了灰也值得。
元子不知道严老到底躲在建筑物里面,抑或躲进了深山,也不知道两个孩子身在何处。她只知道现在一定要消灭敌人。否则孩子就会永远的离开自己。一切都是岩老造成的,如果不采取行动,岩老势必会嘲笑元子的无能,以战胜者的姿态带走两个孩子。
元子测量风向之后,从怀里掏出捡来的小瓶子和打火机。瓶子里面装满了用来点燃火把的汽油,打火机则是趁镇民不注意的时候偷来的。今天白天的时候,元子将这两样东西塞进口袋,说不定她那时就起了在山入放火的念头。
元子走向位于上风处的建筑物。她偷偷摸摸的压低身子,在屋子向风处的外廊边上堆积干草和枯枝,然后脱下毛衣吸饱了汽油塞进干草堆,再将剩下的汽油洒在附近的拉门上。准备就绪之后,元子点燃了草堆。拉门在一瞬间被火舌吞噬。破旧的建筑物很快的陷入一片火海。
岩老再也不能为所欲为了。
元子露出一抹冷笑。
元子赢了。傲慢的岩老遭到制裁,再也无法凌虐元子。
元子心中的岩佬在不知不觉当中成为命运的代名词。
之前的她浑然不知,往后也将无从知晓。
火势肆无忌惮的蔓延在废屋的外廊,红澄澄的火光照亮了元子,也照亮了元子身后的人影。
窜起于部落一角的亮光让大伙吃了一惊。少了街灯的夜晚格外漆黑,更突显出光线的刺眼。
“怎么回事?”
“该不会失火了吧?”
“别开这种玩笑。”
在场的镇民议论纷纷。村迫宗贵踏出了一步,打算前往现场一探究竟。
嘴巴上故做轻松,却在无意识中加快了脚步。沿着林道往上走了一段路之后,才赫然发现那真的是火光没错。宗贵不禁冷汗直冒。
藏青色的夜空衬托着黝黑的山头,在北风的强力吹拂之下,覆盖山头的枞树林沙沙作响。干燥的夜晚、猛烈的山风,在这个节骨眼上失火,绝对是一发不可收拾。
宗贵转身大叫:“大家快来帮忙。大事不妙了!”
几个人跟在宗贵身后快步跑向起火的屋子。火舌沿着外廊蔓延开来,在火光的衬托下,宗贵清楚的看见屋前的两条人影,其中一道尤其高大的黑影见人群涌来,便丢下手中如同洋娃娃似的女人,转身进入火海。
“是谁在那里!”
“是你放的火?”
众人大声吓斥,可那非人的黑影却已消失不见,即便是火光也没能驱散对方身上的黑暗,仿佛他就是黑暗本身。
宗贵连忙跑向女子的身边。女子的胸口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无神的双眼凝视着处空的一点,早就没了气息。宗责同情之余,也纳闷于她怎么会独自跑到这里。这时一股浓烈的汽油味从女子身上飘散出来,眼前的火势却让宗贵不及细思。
废屋被火舌吞噬,开始往稻草屋顶蔓延而去。
“快过来帮忙,情况不妙!”
人们听见宗贵的叫唤,这才慌了手脚。几个人跑到水管旁边,水龙头却连半滴水也没出来。
“停水吗?”宗责大叫。
“惨了,山入没有自来水。”
没错,山入的居民只有三名老者,他们所居住的两间屋子全都是用地下水,电动马达将地下水打上来。如今全镇大停电,当然无法汲水。
“大家分头找找!”宗责大喊,“找找看有没有水井,或是装设手动帮浦的人家!”
众人面面相觑,几秒钟后才各自散去。有人表示要到溪边打水,有的说要去寻找手动帮浦。这时火舌已经吞噬了屋顶,耀眼的火光照亮了夜空,在风势的助长下更显猛烈。稻草屋顶的一端塌陷,火星四散。
“快叫消防车!”一名女子踏熄掉在脚边的火星,燃烧的稻草杆飘落在地。
“电话不通,无线电也不能用,甚至连电力都没恢复。消防团的车库里面停着一辆消防车。通往山入的唯一道路却被崩塌的土石封住,即使勉强越过土堆开进山入,恐怕也是为时已晚。”
下风处人家的屋顶已经出现点点火苗,漫天乱舞的火星更是烤得庭树的枯叶为之卷曲。
“没救了。”宗贵**,“别管水源了,快把剩下的尸体丢进屋子里!”
“可是……”其他人有些迟疑。
宗贵见状,立刻大喝一声:“动作快!没时间挖洞了,直接把车上的尸体倒进去!”
宗贵望着火焰之中的建筑物,“现在只能祈祷这把火站在我们这一边了。”
“你想得倒美。”
风中传来细腻的低语,可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节都像是一记青铜大钟,莫名的战栗席卷全身,人们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声音的主人走出火海,火光照亮了她的笑颜。
“今天真是个美好的日子。”
是她!宗贵目眦尽裂,却连动一下手指都无比困难,其他人也没有好到哪去。
“鸟儿在歌唱,鲜花在绽放。”
她毫不在意地穿过火海,炽热的火舌纷纷避让,仿佛畏惧。
“在这样美好的一天里,像你们这样的孩子——”
没有人行动,更没有人敢做出多余的动作,好似都在听从她的审判。
“应当在地狱里焚烧!”
伴随着最后一个字节落下,一道沉闷的钟声响彻整个米罗普特,宛如垂死困兽最后的挣扎。
……
山入的大火跨越北山的棱线。
医生带着绝望的神情看着眼前的一切。
北风从山头杀奔山脚,漫天飞舞的火星早已笼罩全境。
“没救了。”医生喃喃自语。外界的介入只是时间的问题,火势已经越过北山的棱线,冲天的火光就连上野町也清晰可见,消防车迟早会开进米罗普特。
“赤沼院长。”一旁的古郡出声,医生点点头。大量的尸体散布全镇,根本来不及收拾。
“只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这场大火了。把所有尸体丢人火中,什么都不要说。”
在大火的蹂躏之下,一切的一切都将葬送在业火之中。人们四处离散,米罗普特就此消失。只要大家的口风够紧,即使残余的尸体被人找到,外界也无从得知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浑身无力的医生坐倒在地,勉强以虚脱的大脑思考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他试图拯救这片故土,却让米罗普特步上灭亡。
“到头来。我们还是输了。”医生喃喃自语。
身旁的古郡一脸讶异的俯视坐在地上的医生:“输了?输给谁?”
“你说呢?我想拯救米罗普特,最后却以失败收场……”
“拯救米罗普特的意思是指阻止小镇的毁灭、抑或让小镇恢复正常?”
医生抬头望着古郡,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真的不知道答案。
“阻止幽鬼的侵略吧?如果就这个意义而言,我们该做的全都已经做了,幽鬼也几乎全军覆没,可是……”如果行动的目的在于维系米罗普特的存续,医生绝对是个失败者。米罗普特即将消失,而且是医生的行为促成了这个结果,现在更不可能让陷入火海的小镇恢复常态。医生已经失去了他所捍卫的东西。
可是,医生心想。他真的有本事让米罗普特恢复原状吗?
医生已经累了。该处理的问题却堆积如山,没有人知道这场杀戮要持续到何时,就连医生自己也感到厌倦。到底还得消灭多少幽鬼才能让大伙安心?这种全民皆兵的非常时期到底何时才能解除?为了隐瞒事情的真相,大家还得付出多少的力?公所的职员已经全军覆没,日后该通过谁提出报告?孝江的死又该如何向外界说明?
医生试图拯救米罗普特,这个计划却在实际展开之前就注定失败。他所做的只是垂死的挣扎罢了,目的在于不让对方如愿以偿、维护人类最后的尊严。
“这样也好。”身旁的古郡点头附和。
“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开始的时候就疏散大伙,然后一把火烧光米罗普特。前前后后死了那么多人,我们根本不可能让米罗普特恢复受到侵略前的状态,最后的反击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抵抗罢了,抑或是无谓的报复。就算杀光了幽鬼,我们又能得到什么?历经了这场残酷的杀戮。还有几个人愿意定居于此、愿意与共犯为邻?”
“留下来的人绝对忘不了这个血淋淋的记忆。不过只要米罗普特还在,我想人也会跟着留下来才对。不要小看地缘的力量。只要儿子还留在这里,我就不会离开米罗普特。”
“或许吧,留下来的人都将生活在恶梦的威胁之中。这种恐怖的记忆将深深的刻划脑海,多年之后被我们带进棺材,即使镇子幸存了下来,也不可能恢复原来的模样。米罗普特已经变了,变成我们所不认识的怪物。”
这才是真正的死后复活。
为了大家着想,火葬绝对是最好的选择。可惜医生未能坚持这一点。是的,医生早就失去了扭转乾坤的关键,这一切在某个时间点就进入了不可逆的阶段。医生当然很清楚,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才对。
“原来如此……”医生喃喃自语。
他想为这个故乡尽一份心力。身为米罗普特里唯一的医生,医生总以人们健康的把关者自许,偏偏人们的生命早就不在他的掌握之中。失去存在意义的医院、失去存在意义的医生、以及失去存在意义的赤沼家。
她说的没错。
正如儿时玩件所言,自己只是想掌握一切罢了。医生对米罗普特的一切感到倦怠,对生命感到空虚,试图从对抗这场疾病、抑或是对抗敌人的过程当中,找寻自己存在的意义。他渴望借着改变这个世界,来证明自己的存在绝对不是毫无意义的泡沫。
成功了吗?或许成功了,也或许失败了,然而这绝对不会是一切的结束。只要活着的一天,医生就会不断与一介泡沫的自己展开对抗。一想到自己所背负的宿命,医生不禁抬头看着北山的山头,然后向同样凝视着北山的众人开口:“叫所有人到干草集合,准备撤离。大家身上都是血,请他们先自行换上干净的衣物。如果有人要回家拿行李,就找几个人开车送他们回去。伤患和儿童分乘几辆车。尽量让他们优先离开米罗普特。”
周围的人点点头。医生再度凝视北山,大火已经延烧到山上的佛寺,即将吞噬一切。
就在这时,远处却出现了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为首者正拿着扩音器喊话:“米罗普特里面的人听着,全部抱头蹲下!你们被逮捕了!重复!全部抱头蹲下!你们被逮捕了!如有反抗,我们将采取致命武力!”
该来的还是来了。
不是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句:“我们只是想要自保,你们凭什么抓我们?”
回应他的是一连串的枪声。
局面顿时乱作一团,到处都是枪声、哭号和惨叫,医生与其他人也被慌乱的人群冲散,在失去平衡之后,他便再也没有站起来。那只黑框眼镜也飞了出去,被蜂拥而至的脚踩得粉碎。
当一切都安静下来时,所有人都倒在了血泊中。唯一没有被枪杀的,是一具已被踩踏得不成人形的尸体……
缘起性空,皆作虚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