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从昨天夜里说起。
节前一日,夜。
在走道里突兀地站着的刀客塔摸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速点击,叩下了一连串话语,之后皱着眉凝神静思。
嗯,邀请的态度不卑不亢,理由十分合理,也有足够的掩护……
对,这只不过是因为明天要过节,所以作为同事邀请她过来一起吃顿饭而已,就算是那个又冷又硬的凯尔希,也不至于——
尽管不断地说服自己,但刀客塔的手指始终没有点击“发送”。
他盯着发亮的屏幕好一会儿,苦闷地叹息,把手机上的界面关掉了。
“干嘛呢,刀客塔?”路过的星熊敏锐地察觉到了刀客塔怅然若失的神情,她带着好奇心迎了上去“你好像有心事。”
刀客塔嗅到了星熊身上正隐隐散发着酒气,心想自己刚刚的事绝对不能让这家伙知道,于是随口答应道:“没、没什么。”
但星熊可是老油条了,在龙门当差的时候,她手底下的小子们也有做出和现在的刀客塔类似举动的时候。无一例外,那时候的小子们必定是想邀请女孩子但不够胆。
哎呀,多么地青春!
星熊是个公私分明的人,非工作时间的她不会那么正经,甚至可以说是很放松。
尤其对方还是没什么上司架子的刀客塔。
玩闹的心态和闲暇节日中的事实,让星熊非常放松,她咧嘴一笑,亲昵地猛地拍了一巴掌假装四处看风景的刀客塔的后背,把后者打得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星熊道:“怎么,刀客塔要主动追女孩子了?大胆一点嘛!你可是很优秀很抢手的!”
“咳……也不能说追,就只是想拉近一点关系而已。”百感交集的刀客塔忍不住交代了几句“况且,她大概只把我当工作上的同伴吧。”
“完全就是已经放弃的语气呢。”
“没办法,毕竟我觉得这事能成只能靠奇迹了。”
“那我们就来创造奇迹!”星熊雄赳赳气昂昂地握住了拳头“刀客塔,我有一种秘法,它能让人鼓起万分勇气、激活你心底的潜能,做到你本来做不到的事,说你本来说不出口的话!”
“你们鬼族还有这种手段?愿闻其详!”
刀客塔的话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星熊对自己露出了贼兮兮的坏笑,仿佛蓄谋已久的恶作剧即将登台。
“很简单的啦,你喝几盅就好。”
这话激得刀客塔心头一颤,星熊这种级别的饮客所谓“喝几盅”大概是指喝乌萨斯生命之水级别的酒精含量超高的极品货,这类玩意刀客塔私底下和凛冬偷偷沾过一次,留下了既愉快又不愉快的记忆。
但刀客塔绝对不想再再碰第二次了。
“啊,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工作没完成得去加——”
扭头就走的刀客塔被一只有力的手揪住了脖领子,星熊微笑着拖着刀客塔走起来。
“大好节日在即,就别提什么加班啦,晦气。”
身高步伐大的星熊没多久就拖着刀客塔来到了孑的私人摊位附近,举手招呼道:“五湖鱼蛋两份!”
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鬼姐走来,点了点头,娴熟地掏出比平时分量更足的鱼丸开始煮。同时,星熊像是拎鸡一样把刀客塔拎起来,按在一个座位上,随后拉开对面的椅子,大方地坐下,笑容可掬地看着对方。
刀客塔知道星熊这回是肯定不容许自己落跑的,只好认命:“好吧,我就喝几盅。”
“哎!哎!哎!几盅可不够意思!”星熊理所当然地挥手一指孑的摊位“孑是我推荐、你点头的人,这摊位算是咱们的合作成果,难得一起吃喝,怎么也得喝到断片才对!”
“我真的还有工作要做!”
虽然刀客塔脸色惨白地想跑,但星熊抢先一步伸出手按住刀客塔的肩膀把他压回座位上,回头朝着孑兴奋地喊起方言:“攞果支最劲秋嘅出黎!”(把那支最带劲的拿出来!)
刀客塔的记忆,在此戛然而止,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醒过来的时候,自己浑身上下酸软麻痹,使不上力气,而且躺在医疗床上。眼前是冰冷的白炽灯光、冰冷的天花板。
以及比天花板还要冰冷的凯尔希的脸。
这个全罗德岛唯一掌管着刀客塔的身体相关权限的女人,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医疗床上刀客塔的脸,注意到刀客塔终于醒来后,她抬手拢了拢从额头散下的头发。
“你是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行事自由。”凯尔希说话的语气和以前一样淡漠无情“但我真的不建议你喝到宿醉。”
“影响健康自不必提,而且你喝多了还爱说胡话……”
这句话讲到后半句的时候,凯尔希的语气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分不显见的怒意,好像是在生气。
刀客塔心下一惊,莫非我昨夜酒后吐胡言,说了什么得罪凯尔希的话?
求生欲的作用之下刀客塔赶忙开始道歉:“对不起我昨天晚上喝多了,说了什么请你别介意啊!”
凯尔希听着刀客塔慌里慌张的辩解,半垂着眼睑,薄唇微启,唇齿间漏出声如蚊讷的一句话:“果然是忘了吗……”
也许是医疗室只有他们二人的缘故,刀客塔居然真的听清楚了凯尔希的这句话,甚至也听清楚了凯尔希说这话时的语气略带不甘、稍显哀怨。
——“它能让人鼓起万分勇气、激活你心底的潜能,做到你本来做不到的事,说你本来说不出口的话!”
这时,凯尔希居然倒了一杯茶,放在了医疗床边的柜顶上。
“我没有在介意,你好自为之吧。”凯尔希坐起来,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这是有解酒醒神功效的茶,很适合现在的你,待会记得喝。”
直到听到凯尔希沉静的关门声,刀客塔才勉强回过神来。
那个凯尔希的态度软化了!
尽管不知道自己昨天夜里说了什么,但刀客塔在心中有了个大概,为此窃喜不已。
打铁要趁热!再来一次!
草草地喝完了解酒茶后,刀客塔迫不及待地去拿手机。
“星熊!你昨晚的那种酒还有没有!”
手机传来了另一端的星熊欢快的笑声:“哈哈,刀客塔你真是食髓知味啊,大中午的就又想饮酒了?行!我星熊舍命陪君子!”
被狂喜冲散了理智的刀客塔从医疗床上醒来开始,到第二次醉倒在孑的摊位上被抬进医疗室到酒醒,这次只花了三个小时。
再次醒来的时候,刀客塔的医疗床边上依然守着凯尔希,但这一次,她的面色阴沉得可怕。
而且她送来的,也不再是温热的解酒茶,而是充斥着不满与愠怒的冰冷说教。
在说教的最后,凯尔希说:“我一直相信你是个不得了的人,但我没想到你这么不得了,你真的是差点把自己喝死了,知道吗?”
“对不起。”
“不需要。”
凯尔希这次连关门的动静都比之前大。
完全清醒过来,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多蠢的刀客塔再一次约上了星熊去孑的摊档,但这一次,没有丝毫酒精成分了,两个垂头丧气的人面对面地坐着,吃着可口的鱼丸。
虽然没有说教,但作为“共犯”的星熊也收到了来自凯尔希的警告。
不过星熊完全不知道医疗室里刀客塔的所见所闻所想,她只道是刀客塔觉醒了酒客之好,然后因为健康问题被凯尔希禁止了。
“这事的责任其实主要在我。”星熊耷拉着肩膀说“我下次会注意的。对不起啊,刀客塔。”
“不,主要还是怪我一时拎不清。是我失了理智。”
“哈哈,总之……这段时间咱们就不喝酒了吧。”星熊打着哈哈试图活跃气氛“哎呀,真是可惜了,难得刀客塔你变得这么爱喝酒了……”
刀客塔摇了摇头说:“唉,你怎么还不懂,我又不是因为爱喝酒才喝的……”
星熊用竹签串起一粒鱼丸,漫不经心地随口应道:“哦,这样啊。”
刀客塔悲伤地看向了星熊,说道:“我喝酒是为了能和某人更亲近一些啊!”
这本来不是该引起误会的场合,但星熊的脑袋瓜偏偏在此时灵光一闪,回想起了刀客塔昨天夜里喝酒前说的话。
——“她大概只把我当工作上的同事吧。”
啊!对了!虽然名义上是上下级,但因为刀客塔待人太亲切随和,我的确一直只把刀客塔当作工作上的同伴看待来着。
莫非是含沙射影地指我?
想到这点后,这是星熊头一次因为被刀客塔看着而浑身不自在。
不,冷静!冷静可是我最大的优点!
我这种没有丝毫女人味的家伙怎么可能竞争得过被一众围绕在刀客塔身边的或可爱或漂亮的女孩子,对,这是误会,是错觉!
稍微镇定下来的星熊轻松地说:“嗯哼!刀客塔你还真是说了些令人误会的话呢。”
紧接着,刀客塔就出言断掉了星熊心理上的后路:“不,那可不是什么误会。我就是想拉近双方的关系没错!”
“虽然……”刀客塔叹息一声“我也知道会被说些像是‘根本没必要做这种事’的话。”
“唔!”星熊正打算说出口的话被刀客塔的发言梗在了喉咙,她不觉捏断了手里的竹签,开始变得冷静不下来了。
在关于星熊的晋升秘密档案中,对她的评价里,有这么一句话:若你以为她是个理智的人,那说明你还没有完全了解她。
而现在,星熊开始无法保持冷静了。她感觉如坐针毡,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好,憋了好一会儿,她擦了擦脸上的汗。
糟糕,龙门可不会培训警员“被人突然告白的时候要如何应对”啊!
不对!我在害怕个啥?还不能完全确定刀客塔是对我有那方面的意思不是吗?
事情还有转机!如此坚信着的星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亲切地用已经开始发抖的手拍了拍刀客塔的肩膀,说:“放心吧,咱们永远是朋友!”
刀客塔虽然不清楚为什么星熊这种时候突然开始友情宣言,但他的确对于这个友情宣言有所不满。同甘共苦并肩作战这么久,如今互相信赖,彼此交予后背,这总不是朋友的水准吧?
“是吗?那还真是可惜。”刀客塔望着星熊直截了当地说“我还以为和你的关系是更进一步的呢。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不行!躲不过去了!这个怎么看都是那个意思了!
星熊在心中哀嚎起来,不她讪讪地放开了刀客塔的肩膀,猛地想起还有转移话题这个办法,像是要抓救命稻草一样朝灶台转过头去,喊道:“喂阿孑——”
但灶台那里空无一人,因为孑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谈话的微妙气氛后,早已默默地关掉灶火,蹲了下去,背靠着他的灶台,形如消失。
而星熊因为紧急事态,没有注意到这些。
孑听着灶台的另一边的对话,那张死鱼一样的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他心中感慨万千。
没想到啊,我竟然能见证星熊警官这一天的到来。一定要幸福啊。
孑的消失,让星熊转移话题的计划泡汤了,“现在只有我和刀客塔在这”的二人世界般的氛围,让尴尬和不安再次爬上了星熊的背脊。
“怎么了,星熊?”
“没、没什么。”星熊坐回了原位,咽了口唾沫,说道“刀客塔,我说你啊,今天真是醉得不轻呢。”
“”是啊……醉得不轻。刀客塔喝了口鱼丸汤,缓缓地说:“但是让我醉成这样的,不就是你吗?”
尽管刀客塔只是在说客观事实,但这句话已经妙到了让偷听的孑都差点忍不住拍手叫好的程度了。对二次告白始料未及的星熊,内心被打出了不可思议的暴击。
她猛地站了起来。低垂着头,心脏狂跳。
“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工作没完成得去加班。”星熊转身发足狂奔“下次再说吧,刀客塔!”
毫不知情的刀客塔则暗自纳闷:不是说大好节日不提加班吗?
节日的夜,罗德岛舰内,人们欢聚一堂,把酒高歌。
夜已经深了,但欢宴是不会轻易散去的,当欢腾热闹的节日气氛聚于一处,其他地方反而变得比平时更加冷清。
孤月高悬,满月的辉光从一处舷窗透入,泼洒在冰冷昏暗的角落边缘。
角落里有个高大的身影倚着墙壁坐着,这个身影是个女子,一脚放平一脚屈膝,右手搭在膝盖上,这豪迈的坐姿足以显出她女中豪杰的本色。
龙门的鬼之警官,星熊。第一次不是因愤怒或醉酒而红了脸。
她抬起一只手臂细细端详,嗯,真是条强壮的好手臂……
接着,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用方言说出了她此时的苦恼。
短短的一句话,足以让全罗德岛的任何听到的人感到震惊:
“点算好?我呢种人摆明系咩野婚纱唔啱着,唔通真系要着新郎装同刀客塔结婚咩……”
(怎么办?我这种人摆明了穿什么婚纱都不适合,难道真的要穿新郎装去跟刀客塔结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