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小鸟儿北边儿叫洋红儿,南边叫十姐妹,它们常常在冬季游荡,行动迅速而突然,攻击入侵者时异常凶暴,而且总是群体出动,可以连续三天不眠不休地追逐敌人。
这里有一只,就说明附近有一群。
园灵掂量掂量兜里有限的蛹,微微笑了。
现在姐姐吃到了,弟弟妹妹们也闻到香味了吧?
附近窸窸窣窣的,见一只蛹飞在半空,果然多了只小鸟冲过来,扑了个空扎在雪里,园灵牵着蛹上的线。可没那么容易让你吃到。
洗心有些后悔嘴欠吃了刚才那一个,这给出了鸟群一个错误信号——这个人的食物是可以吃的。
它们虽然是鸟,又不是真的鸟,深知自己不会被人杀死,胆子都很肥,敢于落到人身上,也敢往褡裢里钻,园灵并不理会,由着它们在褡裢里吃,又由着它们吃饱飞走,抬头看看依旧警惕在枝头的洗心,笑道:“它们都吃饱了,你今天可吃了个大亏,这个零食我就带了这一点点啊,真可惜。”
她站在树上砸砸嘴,肚子好像饱了,又好像没饱。
“我在游历的时候,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园灵收起褡裢,系上口子,看见洗心望眼欲穿的豆豆眼,也不理会,“神明本来应该不食人间烟火,但它们显然也会饿,这又是为什么呢?”
“对于链接着地脉的它们来说,地脉会给予它们足够的食粮,如果还是饿,就说明此地地脉不通吧,否则你们也不会如此依赖人的供奉,这件事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洗心立在树上沉默着,知道和尚说得有理,又见他送了好处给弟弟妹妹,也不再追逐,打算这样放他走了,却见园灵又抬起手,里头攥着个蛹。
“喏,这个给你留的。”
她扇扇翅膀,落下来叼住,忽的身体一紧,被两手抓住,吓得差点儿噎住。
“为什么抓我?”
“抓的就是你,说,这些年骗走别人多少东西?从实招来!”
“你刚刚不是理解我?”
“我当然理解,但犯罪得认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你总听得懂吧?”
“神明是不会犯罪的!”
园灵摇摇头,本来没想打你的。
园灵捉了水君,山君定然不会干的,他现在虽然还在和李十七说话,一会知道了此事定然不会高兴的。
李十七受太岳赔礼道歉,暂留洞府中,被缠着解释枪到底怎么用,烦的真可以。他不希望山主学会的,要是山主真得学会了,这山上大概不会再有一个活物,于是便打定了主意找机会带着枪下山,出了正殿却听见有响动,便躲起来偷眼瞧着。
原是假和尚来了,带着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水君,他揉揉眼睛,确实没看错,假和尚果然艺高人胆大,连山灵都敢打,想到道上的传言,假和尚其实是神明也不一定。
“太岳仙君至少还会赔礼道歉,看来也知道些待人的礼数,你这个妹妹怎么就不知道呢?”园灵拉着水君的胳膊,水君立刻跳起来告状,说他打自己,“你看,她还告状呢。她现在这样没礼貌都是因为你替她担事,更不会深究她的错误,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若是妹妹得罪了,在下自会补偿的。”
“补偿?”园灵笑着叹气,“好吧,好吧,我知道了,虽然该和你多谈谈,可惜你们一张嘴,我肚子里就得压一口气,我腻了,我烦了,看来你也得挨打。”
李十七偷看着,啧啧赞叹,忽的想起正事来,此时混乱,正是逃跑的好时机,便偷偷溜了,一路朝着甘肃去了。
园灵出了一口恶气,见院子躺了一地的鸟,全捡起来排成一排:“别装死,我知道你们没事儿,起来起来。”
“你不会也是神明吧!”太岳爬起来,大为困惑,他已经很久没吃过瘪了,这一次让他大受打击。
“我说了我不是,先不要插话,听我说,太岳仙君,这个世界和你想象的已经不一样了,君主和神的时代就要过去了,人们也再也不可能那么敬畏你,你那套古人行为也该改改了,不然早晚要担不起妹妹犯的过错。你能理解吗?”
他微微抬着头,好像明白了,好像又没明白。
“仙君是通情达理的,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明白了。如果你不能学会现在的人如何活着,你就永远无法生存下去。太岳仙君,设身处地试试当一次人如何?”园灵从褡裢里掏出书来给他,里头都是太岳不太懂的东西,大抵是些什么“自由”什么“平等”什么“科学”。
“如果你想通了,就多读书吧,让你妹妹也识识字,好几千年了她竟然只认籀文,好歹会说点土话,不然我只能用武器说话了。”
这些日子,仙府被弄得好像学堂,大大小小一群山灵上学一样一人一桌,若是想偷懒了,就变成鸟飞走,园灵讲着讲着,一回头,只剩下太岳一个了。
“仙君,你的亲眷呢?”
“园灵老师,它们都跑了。您去绵山上,可以把大家一网打尽。”
“错,仙君,正常人是不会这样说的,你还是不够像人。”
“正常人会如何说呢?”
“正常人会想办法帮他们隐瞒。”
“可是您说这样不好,要如实告诉你真相才可以。”
“人是很微妙的,会自然形成群体。就像现在,我是老师,你们是学生,你们就是一个群体,如果他们做事你却暴露他们,就是人所不能忍受之罪。”
“罪?”
“仙君,这就是背叛之罪啊,背叛虽然没有直接伤害对方,但是他们却恨你入骨,因为信任一旦交付,就是性命交托,你以后也会明白的。”
“如果我替大家隐瞒了,那是不是背叛了老师呢?”
“我值得你交托信任吗?”
“我还没想好……”他没说完,脑袋被敲了一下。
“又错了,太岳,这个时候应该说,若是您信任我,我便信任你,即便你不这样想。”
“我不明白,对方信任我,我就一定要信任对方吗?”
“当然不是,这只是客套话。”
“客套话?是骗人的吗?”
“是让交往更加便利的话。你这个样子,就算皇帝老儿在,也得让人拖出去斩了,懂点变通,不要总学这些”,园灵收起那些经文,换成新的,“看我的书,知道吗?”
他好听话,人情上却遵照旧时的迂腐儒生,连肠子都是直的,不得不说有点傻。山灵这样傻,一定是地脉有问题,园灵心里考量着,该把找地脉的事提上日程了。
太岳变成鸟,站在肩上,二人一路来到山脊,一点点摸索地脉的残痕,到了山脚,他便不能往外飞了。
“你要是想和外面的人交流怎么办?”
“我有信使,”他说着,吹了个口哨,山里冒出几个半个身子的鬼,黑着眼睛幽幽地盯着他们。
“可以了,快收起来,怪渗人的,以后少用它们送信。”
顺着地脉的余烬往下去,再往西行一段距离,有一处峡谷,看起来没有什么显眼的,但在园灵的眼里却看得出怪异,大抵是国军早些年为了改变国运,叫人来做了些手脚,在入首处截断,把炁引向南方。
地脉即风水师讲龙脉,他们称山为龙,由于龙脉怕风吹散,于是会在峡谷间积聚,峡谷入口即龙的入首,这里切段了就等于断了太岳的命脉。这样做导致的结果对当时来说却是好事,山西这里切了,东北就接不上,对于清太祖发家之地是一次打击,可惜这样也很容易导致分裂。
这里是时候接上了。园灵掏出一把小铲,挖开这个地方,挖了一段时间,碰到一样东西,铛得一声,缓缓扒开见腐烂的刀柄竖着,再往下是刀身部分,看起来好似屠户用的样式。再往下是个罐子,刨出来是臭的,臭得不得了,应该是血之类的。
怪恶心的,手好像也沾上味道了。
待踏平这地方,处理好罐子,炁缓缓回流,园灵叹了口气,虽然不知道是哪位改的地脉,这种行为很容易被天理发现,这个人应该死的很惨吧。